开皇十七年,霜降,渭水北岸。
渭水的风是会咬人的。
不是刀割的那种利,是钝的,沉的,像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下磨着人的骨头缝。十四岁的江澈蜷在土炕上,额头的汗结成冰碴,喉咙里卡着一团火——那是伤寒,也是两段人生在颅骨里对撞的余烬。
三十六载浮沉,半生案牍劳形,此刻都碎成了琉璃渣,混着这具寒门少年的记忆,搅成一锅滚烫的、辛辣的、带着铁锈味的粥。
粥在火上熬着。
灶膛前,佝偻的背影护着陶釜,缺了三颗门牙的嘴正对着灶口吹气。火苗蹿起来,映亮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老黄。无名无姓,就像渭河滩上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个“黄”字。
江澈记得他。
前世的《雪中》,那个背剑匣的老黄,缺牙,爱笑,最后死在武帝城头,剑九之名六千里。
今生的渭北,这个护着粥的老黄,也缺牙,也爱笑,手上冻疮叠着冻疮,却还在用身子挡着灶口的风。
“少爷,醒了?”
老黄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踉跄着端来陶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沿豁了口,粟米粒寥寥可数。
江澈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碗沿的刹那——
轰!
不是雷声,是骨血深处炸开的洪荒蛮力。楚霸王力能扛鼎的沉凝,李存孝单骑破阵的悍烈,两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伟力,在他十四岁的躯壳里奔涌、冲撞、最终归于寂静的渊海。
碗,纹丝未动。
粥,未溅分毫。
老黄没看见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金戈铁马。他只看见少爷接过碗,低头喝粥时,肩胛骨在粗布衫下突兀地耸起,像未长成的鹰,敛着翅,却藏着振翅便要裂云的锋芒。
“今日的粟米,熬得稠些。”老黄咧开嘴,缺牙处漏风,“等开春,老黄去塬上挖野菜,给少爷包饺子。”
江澈没说话。
他在咽下那口温热的、粗糙的、带着柴烟味的粥时,尝到了两种人生——
一种是现代会议室的咖啡苦,一种是隋末寒门的粟米甜。
一种是调研报告里的民生数据,一种是眼前冻疮流脓的手指。
一种是《剑来》里“遇事不决,可问春风”的玄妙,一种是老黄佝偻背影里“春风不语,即随本心”的质朴。
屋外忽然传来哭嚎。
老黄颤了颤,慌忙去关那扇漏风的木门。从门缝里,江澈看见——
几个流民抬着草席裹着的尸首,正往塬下走。席子太短,露出一双青紫色的、孩子的脚。
风卷起席角,露出半张脸。
七八岁的男孩,眼睛还睁着,空荡荡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是……是北边逃下来的。”老黄声音发颤,“说突厥过了马邑,见人就杀……这孩子,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说不清了。”
江澈放下碗。
碗底还剩最后一口粥,黏在粗陶上,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雪中》里的一句话,是徐凤年问老黄的:
“这江湖,有意思吗?”
老黄咧着缺牙的嘴笑:“有意思啊,少爷。酒有意思,肉有意思,人……最有意思。”
那眼前的世道呢?
这渭水北岸,这大隋开皇末年的世道,有意思吗?
江澈推开老黄,走到门边。
朔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黄土的干涩,带着尸首的腐臭。远处,张家大宅的灯笼在暮色里点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一只只饱食后的兽眼,映着寒门的寒,流民的苦,泾渭分明。

“少爷,风大……”老黄想拉他。
江澈没动。
他望着滔滔东去的渭水,望着对岸的灯火,望着塬上那些蜷缩在寒风里的黑影。骨血里的霸王之力在苏醒,每一寸筋肉都在嘶吼着要撕裂什么、推翻什么、重塑什么,那是楚霸王举千斤巨鼎而面不改色的沉,是李存孝匹马入万军而势不可挡的烈,所谓四象不过之力,于他而言,不过是筋骨舒展的等闲。
可他只是抬起手,按住门框。
咔——
一声闷响,碗口粗的榆木门框,在他掌心无声地凹陷下去,木纹崩裂,木屑簌簌落下,断面整齐得像刀削,指尖却无半分红痕。
老黄惊得倒退两步,浑浊的眼里满是骇然。
江澈收回手,看着掌心——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掌心覆着薄茧,平平无奇。可血肉深处,是沉甸甸的、足以擎山裂岳的力量,安静蛰伏,不鸣则已,一鸣便要震彻山河。
原来如此。
魂是三十六岁的江澈,懂民生,知吏治,晓兴衰,看过史书里的王朝倾覆,算过卷宗里的黎民疾苦。
身是霸王与存孝的熔铸,力可拔山,勇能盖世,千钧之力凝于一身,万夫之勇藏于骨血。
心呢?
心是风雪江湖里那一碗黄酒的暖,是剑气长城上那一声肝胆相照的决绝,更是眼前这碗糙粥的温度,是老黄手上冻疮的痛,是草席里那双孩子眼睛的空,是寒门子弟,生而为人的仁与韧。
“黄老。”江澈开口,声音很轻,却穿过呼啸的风,压过了渭水的涛声,字字清晰。
“诶,少爷。”
“从今天起,”少年转过身,灶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明的是眼底的星火,暗的是心底的沉渊,“我们不仅要活。”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穿过浓稠的夜色,望向北方那片孕育着烽火与狼烟的大地,目光里没有少年的怯懦,只有山海般的笃定:
“还要活得——”
“让这渭水记得我们的名。”
“让这天下,听见寒门骨头里的响声。”
老黄怔住了。
他看见少爷的眼睛——那双本该清澈懵懂的、十四岁少年的眼睛,此刻深得像渭水最深处的寒潭。潭底沉着星火,沉着铁,沉着一种他看不懂,却本能敬畏的东西。
就像很多年前,他跟着老爷去长安,在皇城外远远瞥见的那尊青铜巨鼎。
九足,镇山河,重万钧,岿然不动。
当夜,江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两道背影。
一道扛着巨鼎,鼎身刻着九州山河,每走一步,大地龟裂,星辰摇坠,那是楚霸王的背影,顶天立地,孤勇无双。
一道背着剑匣,缺牙咧嘴地回头笑,声线漏风,却字字滚烫:“少爷,风紧,扯呼!”
他想追上去,浓雾却骤然散开。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长安城头旌旗变幻,从“隋”到“唐”,血色浸透每一块青砖,龙旗卷着烽烟,在风里猎猎作响。
黄河决堤,饿殍千里,易子而食者相望于道,黄土塬上,尽是流离的哭声。
烽火从辽东烧到江淮,从漠北燃到江南,无数张脸在火光里扭曲、呐喊、最后化作焦土,山河破碎,人间炼狱。
而在这一切的尽头,有个穿紫袍玉带的男人立在宫阙之巅,负手而立,转身望他。
那人眉眼温润,唇角含笑,眼底却藏着雷霆万钧,藏着万里山河。
他唤他。
“明远。”
“这鼎,太重。”
“你来扛。”
江澈惊醒。
天还没亮,启明星悬在天际,老黄已经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沉闷的钝响敲碎晨雾,木屑在微凉的天光里飞溅,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灰白的晨色里,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坚韧得像渭河滩上生了根的顽石,风吹不倒,浪打不垮。
他推门出去。
“少爷,再睡会儿,还早……”老黄忙放下斧头,粗糙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江澈没回答。他走到院墙边——那是黄土混着麦秸夯的墙,半尺厚,经了数年风雨,硬得像生铁浇筑。
然后,抬手。
没有蓄力,没有嘶吼,没有半分征兆,只是五指并拢,轻轻一按。
轰隆——!
整面黄土夯墙,以他掌心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爬满整面墙!尘土飞扬,夯土簌簌崩塌,露出里面盘结的枯草根,半丈长的墙面轰然倾颓,落地无声,只剩漫天黄土。
老黄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江澈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指腹微凉,还是那只十四岁少年的手。
可刚才那一按,是千斤之力,是霸王举鼎的力道,是李存孝裂石的锋芒。
霸王举鼎,不过如此。
存孝裂石,不过如此。
但这力量,从来不是用来劈柴破墙的。
它该护粥温,护人命,护一方水土无恙;该破狼烟,破苛政,破这乱世的黑暗;该擎起这倾颓的江山,护住这流离的苍生。
他转身,看着老黄惊愕失神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眼眸里,清晰倒映着的、站在土墙废墟前的少年身影,衣衫猎猎,脊背挺拔,眉眼沉静。
“黄老。”
“少爷……”老黄的声音发颤,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
“从今天起,”江澈一字一句,声音沉稳,落在微凉的晨风里,落在土墙崩塌的余尘里,落在渭水滔滔不息的奔流声中,掷地有声:
“有人问起来,就说——”
“江家小子,昨夜发了癔症,一拳砸塌了墙。”
“至于别的。”
少年缓缓抬起眼,望向北方渐亮的天际,那里有一颗启明星,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固执地亮着,刺破长夜,灼灼生辉。
“等该来的时候,它自己会说话。”
老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在裤腿上仔细蹭了蹭黄土,然后咧开缺牙的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和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样,温和又踏实。
“少爷说啥,就是啥。”
“粥快好了,加了昨天挖的苦苣菜,熬得烂,香。”
江澈笑了。
那一笑,像破开渭水寒冰的第一缕春风,像刺穿厚重乌云的第一线天光,稚气未脱的眉眼间,漾开少年人的清朗,却又凝着山海般的沉凝与笃定。
他伸手,接过老黄递来的、蒸腾着热气的粗陶碗。
粥里飘着几点嫩绿的苦苣菜,在稀薄的粟米汤水里载沉载浮,渺小,却鲜活。
就像这乱世里的微末黎民。
就像渭水北岸的寒门少年。
就像这世间,不肯低头的骨头。
“喝粥。”
两个字,很轻,很暖。
落在晨光熹微的渭水北岸,落在开皇十七年这个彻骨的霜降清晨。
落在——
一个王朝行将就木,一个时代即将倾塌的前夜。
落在——
一个寒门少年,以霸王骨,存孝勇,儒者心,叩开乱世大门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