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林家府邸。
今日的张灯结彩,几乎要将这座百年世家的屋檐压弯。朱红锦缎从正门一直铺到前厅,鞭炮碎屑如血色花瓣般洒满青石路,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与鼎沸人声。
“吉时已到——”
司仪拖长的唱喏穿透喧嚣。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厅中央那对新人。
林烬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鎏金“囍”字前。他不过十七岁年纪,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分明轮廓。那双眼睛很亮,此刻盛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身侧,苏清月凤冠霞帔,红盖头下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她轻轻抬手,指尖碰了碰林烬的袖口。
只这一个细微动作,林烬便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下来。
“一拜天地——”
他弯腰,眼前闪过这十七年的画面。他是林家养子,七岁那年被老家主从城外雪地里捡回来,测出体内生有罕见的“至尊骨”。从此,他从一个无名弃儿,成了青云城百年不遇的天才,成了林家倾尽资源培养的未来。
而苏清月,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天赋虽不及他,却是林家嫡系血脉,容貌才情俱是上乘。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烬也曾这么以为。
“二拜高堂——”
主位上,林家家主林震天端坐着。这位年过五旬的中年男人,面容威严,鬓角已染霜白。他看向林烬的眼神复杂——有期许,有欣慰,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闪烁。
林烬未曾察觉。他恭恭敬敬地拜下去。
养恩大于天。这十年,林家予他衣食,授他功法,视他如己出。今日之后,他便是林家真正的女婿,他将用余生守护这个家族,报答这份恩情。
苏清月的父亲、林家三长老苏岩坐在林震天下首。他捋着胡须,笑容满面,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夫妻对拜——”
林烬转过身,面向苏清月。隔着那层红绸,他仿佛能看见她含羞带怯的模样。他记得她说过的话:“烬哥哥,等我们成了亲,我就一辈子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弯腰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宾客。青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城主府的管事、其他三大家族的代表、城中各大商行的老板……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易察觉的玩味。
林烬不在乎。他今日,只要她。
礼成。
“送入洞房——”
哄笑声、祝福声、杯盏碰撞声如潮水般涌来。林烬在一片喧闹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清月微凉的手指。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且慢。”
一道清冷的女声,不大,却像冰锥刺破了满堂热闹。
红盖头下,苏清月缓缓抬起头。她抬手,自己掀开了那方绣着金凤的红绸。
露出的,是一张精致绝伦的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那双本该含情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清月?”林烬一愣,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怎么了?可是累了?”
苏清月没有看他。她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面向满堂宾客。
那一瞬间,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感谢诸位今日前来,”苏清月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见证我与林烬的婚典。不过,在礼成之前,还有一件事,需当着诸位的面,做个了断。”
林烬心头莫名一紧。他看向主位的林震天,却见养父垂着眼,手中茶盏端到唇边,迟迟未饮。三长老苏岩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清月,有什么事,我们回房再说。”林烬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衣袖。
苏清月侧身避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烬的手僵在半空。
“林烬,”她终于看向他,眼神却陌生得让他心头发寒,“这十年,林家待你如何?”
林烬压下心头不安,正色道:“恩重如山。没有林家,便没有今日的林烬。”
“说得好。”苏清月轻轻抚掌,“那你可知,你这一身天赋,这‘至尊骨’,从何而来?”
林烬怔住。他体内的至尊骨,是天生地养,自他幼时便存在。林家发现后,倾力培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自然是我……”
“是你与生俱来的,对吗?”苏清月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你是否想过,为何这至尊骨,偏偏长在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儿身上?为何它早不显、晚不显,偏偏在我林家发现你后才显露?”
林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荒诞的念头,像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
“看来你还未想明白。”苏清月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却没有半分温度,“那我便告诉你——这至尊骨,本就是我林家祖传之物。十年前,老家主以秘法将它封入你体内,以你血肉温养。十年期满,今日,便是取骨之时。”
轰——
林烬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温养?取骨?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震天:“父亲……她说的,可是真的?”
林震天终于放下茶盏。他抬起眼,目光与林烬相触的刹那,闪过一丝极快的动摇,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烬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林家养你十年,予你衣食,授你功法,让你享尽天才之名。如今,是你回报林家的时候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林烬的心脏。
回报?
原来这十年的温情,十年的栽培,十年的“父子情深”,都只是为了今日,取走他体内这根骨头?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喜案。酒壶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所以……所以这婚事……”他的声音在颤抖。
“婚事自然是真的。”苏清月接过话,她上前一步,离林烬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我要嫁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温养了十年、如今已然成熟的——至尊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
那里,是他至尊骨所在的位置。
“玄冥宗的入宗名额,一个内门弟子的席位,需要用这根至尊骨来换。”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诛心,“林烬,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动手。”
苏清月退后一步,声音落下。
厅堂两侧,四名一直沉默站着的林家护法长老,骤然动了。
他们速度极快,化作四道残影,瞬间封死了林烬所有退路。磅礴的灵力威压如山倾般压下,林烬只觉得周身一沉,体内灵力运转瞬间滞涩。
“你们——”
他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
一道寒光闪过。
是苏清月。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光,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没有半分犹豫,她一刀刺入林烬胸口。
位置精准无比——正是至尊骨所在。
“呃啊——!”
剧痛如火山爆发般炸开。那不是普通的皮肉伤,那刀刃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量,一接触到他的血肉,便开始疯狂吞噬、切割他与至尊骨之间的血脉联系。
林烬双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那柄短刃在自己胸膛搅动。
鲜血,浸透了大红喜服。
“清月……为什么……”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头腥甜,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苏清月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却不停。短刃像有生命般游走,精准地剥离着每一丝血肉与骨骼的连接。
“我说了,这是交易。”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林家养你十年,用你的骨,换我一个前程似锦,很公平。”
公平?
林烬想笑,却咳出一大口血。
十年养育,原来只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圈养。那些温暖的笑容,那些贴心的关怀,那些耳鬓厮磨的誓言……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今日,将他剖心挖骨!
“呃——!”
又一道灵力锁链缠上他的四肢,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护法长老们眼神漠然,像在对待一头待宰的牲畜。
他能感觉到,那根伴随了他十七年、承载了他所有天赋与希望的至尊骨,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那种痛,无法形容。
像是灵魂被生生撕裂。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哗声逐渐远去。他只看见苏清月专注的侧脸,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狂热。
她在兴奋。
为了这根即将到手的骨头,为了那个所谓玄冥宗的内门席位。
终于——
“咔嚓。”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苏清月的手,从林烬胸口缓缓抽出。
她的掌心,托着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三寸长、通体剔透如白玉的骨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七彩霞光,隐约有玄奥符文在其中明灭。它散发着温和却磅礴的气息,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精纯的本源力量。
至尊骨。
厅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吸气声。
宾客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无人敢出声。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献祭。林家的天才养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温养宝物的容器。

“好……好得很……”林烬瘫倒在地,胸口一个血窟窿汩汩涌着鲜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不住颤抖。
但他却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血,也带着彻骨的恨。
“苏清月……林震天……林家……”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之赐……我林烬……铭记于心……”
苏清月淡淡扫他一眼,将至尊骨小心收入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中。
“败犬的哀鸣,毫无意义。”她转身,看向主位的林震天,“父亲,可以送他上路了。”
林震天闭上眼,挥了挥手。
两名护法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林烬拖出正厅。
经过门槛时,林烬涣散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廊下一角。
那里,一个穿着灰旧布袍、头发花白的佝偻老人,正倚着柱子,仰头灌着葫芦里的酒。他是林家的藏书阁守阁人,大家都叫他秦老,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饮酒睡觉。
此刻,秦老浑浊的老眼,正静静看着被拖行的林烬。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然后,他别开了视线,又灌了一口酒。
林烬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
后山,葬神渊。
这里是青云城最著名的绝地。深渊不知其深,终年黑雾缭绕,罡风如刀。传说曾有神通境强者坠入其中,也未能生还,故而得了“葬神”之名。
林烬被扔在崖边。
夜风凛冽,刮过他胸口的血洞,带来刺骨的寒意与剧痛。他勉强睁开眼,看见苏清月站在不远处,一袭红衣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林烬,”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看在十年情分的面上,我给你一个说遗言的机会。”
林烬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翻涌的血色与恨意。
苏清月等了几息,见他不出声,便失去了耐心。
“看来你无话可说。”她转身,对身后两名护法吩咐,“扔下去。处理干净。”
两名护法应声上前。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林烬的刹那——
“苏……清……月……”
沙哑的、破碎的、却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声音,从林烬喉咙里挤出。
苏清月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林烬撑起最后一丝清明,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崖边泥土。他抬起头,目光如淬毒的箭,死死钉在她脸上。
“今日……你挖我骨……”
“他日……我必焚你魂……”
“林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最后三个字,是嘶吼出来的。
声音在葬神渊上空回荡,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竟压过了呼啸的罡风。
苏清月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化作一抹轻蔑的冷笑。
“可惜,你没有他日了。”
她挥了挥手。
两名护法同时抬脚,狠狠踹在林烬身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林烬残破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坠入那无边的、翻涌着黑雾的深渊。
下落。
不断下落。
罡风如刀,切割着他的皮肤、血肉,仿佛要将他凌迟。胸口的血窟窿在失重状态下疯狂涌血,意识迅速抽离。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甘……
好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对他……
凭什么他真心相待的人,要这样践踏他、背叛他、将他利用殆尽后像垃圾一样丢弃……
恨……
好恨……
如果有来世……如果有如果……
他要将这些负他之人,全部拖进地狱——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在他心脏最深处,那早已被挖空的至尊骨原处。
一缕微不可察的、灰白色的火星。
悄然。
跳动了一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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