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七年,霜降,渭水北岸,天刚蒙蒙亮。
晨雾浓得化不开,裹着渭水的湿寒,贴在人身上,凉得刺骨。土坯院的墙塌了大半,黄土堆在墙角,狼藉一片,昨夜那声轰然巨响,像是还凝在雾里,没散干净。
江澈端着陶碗,站在残墙前喝粥。
粥还是那样的稀,粟米粒屈指可数,飘着几片剁碎的苦苣菜,嫩绿的菜沫在清汤里打转,喝进嘴里,先是涩,再是淡,最后咂摸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甜。这是寒门最寻常的滋味,也是这乱世里,最熨帖肠胃的暖。
老黄蹲在塌墙根前,正用锄头扒拉着碎土,想把塌下来的夯土重新堆回去,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动作却麻利。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的,是昨夜见了那墙塌的模样,到现在还没回过神,那双枯树皮似的手,攥着锄头柄,指节都泛了白。
“少爷,你这身子……”老黄终究还是没忍住,头也不抬,声音沙沙的,漏着风,“昨儿个还烧得人事不省,今儿个就能……就能砸塌半面墙,这到底是咋回事?”
江澈喝着粥,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面,映着自己的脸,十四岁的少年,面白,眉骨高挺,眼窝略深,鼻梁笔直,唇线紧抿,算不上多俊朗,却有一股子清冽的骨相。只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个半大孩子,像盛着渭水的深潭,波平浪静,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昨夜那股蛮力炸开后,便再也收不住了。
不是失控的莽力,是收放自如的渊渟岳峙。楚霸王的力,是沉凝的,是举千斤鼎而气定神闲的稳;李存孝的勇,是内敛的,是单骑冲万阵而心无波澜的悍。两股盖世的伟力融在这具少年躯壳里,没有冲撞,没有暴戾,只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底蕴,蛰伏在骨血深处,你要它柔,它便柔如春水,捧一碗粥都不溅半滴;你要它刚,它便刚如玄铁,抬手就能裂石崩墙。
所谓四象不过之力,在这份骨血天成的蛮力面前,真的就只是旁人眼里的惊世骇俗,于他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伤寒烧糊涂了,梦里得了些气力罢了。”江澈放下陶碗,碗底干干净净,连粥沫都没剩,他擦了擦唇角,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黄老,不必深究。”
老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少爷不是寻常孩子。打小就比别家的娃壮实,七八岁就能帮着挑水劈柴,十岁就能徒手掀翻塬上的石磨,只是从前那力气,还在常理之中,可昨夜那一手,那半尺厚的夯土墙,别说少年郎,就是塬上最壮的后生,抡着锄头砸半晌,也未必能砸出个坑。
可他终究是没再问。
老黄这辈子,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只懂一个理: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豁出命也要护着的人。少爷不说,定有不说的缘由,他只管守着,只管煮粥劈柴,只管陪着,就够了。
就像那本少爷梦里念过的书里写的,护着少爷,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问缘由。
“成,不问。”老黄咧开嘴,缺了三颗门牙的嘴漏着风,笑起来憨憨的,眼底的惊疑慢慢散了,只剩踏实的温软,“粥还有,少爷要是不够,咱再盛一碗。”
“够了。”江澈摇头。
他走到院角的柴垛前,柴垛是老黄码的,整整齐齐,全是干透的槐木柴,最顶上那根,碗口粗,沉得很,寻常汉子抱起来都费劲。江澈伸出手,五指扣住柴木的中段,没怎么用力,只是轻轻一提。
那根槐木柴便轻飘飘地离了柴垛,被他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他的胳膊没绷起青筋,肩膀没耸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百十斤的硬木,只是一根轻飘飘的麦秸。
老黄的锄头顿在半空,眼睛又直了。
江澈掂了掂手里的槐木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骨血里的力道在指尖流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再用一分力,这根硬木就能被他徒手捏碎,木屑纷飞。
可他松开了手。
槐木柴重重砸在地上,闷响一声,震起一层黄土。
“劈了吧。”江澈淡淡道。
老黄回过神,慌忙应着,捡起斧头,走到柴木前,抡起斧头就劈。斧头是豁了口的,钝得很,劈在槐木上,只砍出一道浅痕,震得老黄的胳膊发麻。他劈了三下,才堪堪把那根柴木劈成两半,喘着粗气,额头上渗了汗。
江澈看着,没说话。
他知道,从昨夜那面墙塌了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渭水北岸,不是世外桃源。往西,是雍州城的士族豪强,良田千顷,囤粮如山,视寒门如草芥;往北,是突厥的铁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马邑城已经破了,流民正一拨拨往南逃;往东,是滔滔渭水,连着黄河,连着中原,而中原的腹地,大隋的朝堂,早已暗流涌动,杨广的征辽之心,已经烧得滚烫,苛政如虎,民怨如潮,这盛世的皮囊,早就烂透了。
这里的人,要么像老黄一样,守着一碗粥,苟活度日,任凭风霜磋磨;要么像塬上的流民,背井离乡,饿死冻死,最后化作黄土一抔;要么像张家大宅里的那些人,锦衣玉食,视人命如草芥,只管自己荣华富贵,哪管他人死活。
而他,江澈,魂是三十六岁的清醒,身是霸王存孝的熔铸,既不能苟活,也不会做那鱼肉百姓的蠹虫。
他要活,要好好活,要带着老黄一起活,还要让这周遭的寒门百姓,都能活得起,吃得饱,睡得安。
这不是什么宏图大志,只是一个看过民生疾苦的魂,一颗装着人间温软的心,在这乱世里,最朴素的执念。
“少爷,塬上的张里正来了。”老黄忽然停了斧头,朝着院门口努了努嘴。
江澈抬眼望去。
晨雾里,走来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中年汉子,面皮黝黑,身材壮硕,手里拎着一根旱烟杆,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后生,都是张家的佃户。张里正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塌了的半面墙,眉头当即就皱成了疙瘩,目光扫过江澈,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惊疑。

“江小子,你这墙,咋塌了?”张里正的嗓门粗,带着渭水汉子的直爽,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他是塬上的里正,靠着张家的势,在这渭水北岸,也算半个土皇帝,寻常寒门百姓,都得敬他三分。
“昨夜发了癔症,一拳砸的。”江澈迎上去,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这话一出,张里正身后的两个后生当即就嗤笑出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弄。
“江澈,你小子吹牛皮也不打草稿!”一个后生咧嘴道,“这夯土墙,半尺厚,硬得像铁,别说你一个半大孩子,就是我爹那身蛮力,也未必能砸出个印子,你一拳砸塌?哄谁呢!”
另一个后生也跟着附和:“就是,怕是夜里遭了贼,墙被贼撞塌了,还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黄连忙上前,赔着笑,弓着腰:“张里正,娃儿年纪小,胡说的,这墙是昨夜风大,吹塌的,吹塌的……”
张里正抬手拦住老黄,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在江澈身上。他知道江澈这孩子,打小就犟,性子硬,从来不说假话,也从来不肯低头。而且他也听说了,昨夜塬上隐约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从江澈这院里传出来的,当时还以为是打雷,现在看来,怕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残墙根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崩裂的土墙断面。
断面齐整,裂纹细密,从中心往四周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塌的,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贼撞的,更不是锄头砸的。这痕迹,太怪了,怪得让人心里发怵。
张里正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在断面上摩挲着,半晌,才站起身,看向江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几分忌惮。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壮汉无数,塬上最能打的后生,能扛着两百斤的粮袋走十里路,可要说一拳砸塌半尺厚的夯土墙,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江澈,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江小子,你可知,这土墙是你家的地界,塌了,就得自己修。”张里正顿了顿,话锋一转,没再追问墙塌的缘由,只是沉声道,“还有,昨日北边逃来的流民,死了个娃,就埋在塬西的乱葬岗,你也看见了。突厥的人,怕是要往南来了,这渭水北岸,怕是不太平了。”
江澈眸色微沉。
他知道张里正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马邑城破,突厥铁骑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渭水北岸的雍州地界。士族豪强们有钱有粮,能躲进城里,能雇得起护院,可这些寒门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手里只有锄头镰刀,遇上突厥的铁骑,只有死路一条。
“张里正的意思是?”江澈问道。
“张家老爷说了,塬上的百姓,但凡能拿得起锄头的,都去张家大宅守着,张家给口粥喝,保一条活路。”张里正的语气带着几分施舍,“你和你家老黄,要是愿意去,我可以替你们说句话,也算给你们留个位置。”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算计。
张家大宅囤了粮,修了院墙,想让塬上的百姓去当苦力,去当挡箭牌,真要是突厥来了,先死的,就是这些守院的寒门百姓。一碗粥,换一条命,这就是士族眼里的买卖。
老黄的脸色变了变,拉了拉江澈的衣角,眼里带着几分犹豫。他怕,怕突厥来,怕饿死,怕这乱世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
江澈拍了拍老黄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然后,他抬眼看向张里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一字一句道:“多谢张里正的好意,只是我江家,不食嗟来之食,不做他人之盾。”
“这渭水北岸,是我的根,我守着就够了。”
张里正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眼底的忌惮褪去,换成了几分恼怒和不屑:“江澈,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张家老爷肯收留你们,是你们的福气!你以为凭你一个半大孩子,一个老仆,能守得住这破院子?突厥的铁骑来了,一刀一个,连骨头都不剩!”
“那就不劳张里正操心了。”江澈淡淡道,“我江澈的命,我自己守,我这院子,我自己护,不用旁人施舍,也不用旁人替我做主。”
话音落,江澈抬手,对着院门口那根碗口粗的榆木栓,轻轻一按。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坚硬的榆木栓,在他掌心,直接断成了两截,断面平整,木屑纷飞。
没有蓄力,没有嘶吼,只是轻轻一按。
张里正和那两个后生,瞬间僵住了,脸上的恼怒和不屑,尽数化作了骇然,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江澈的手,像是见了鬼一样。
老黄也愣住了,随即眼里就漾起了骄傲,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仆。
他的少爷,不是寻常人。
江澈看着手里的半截木栓,随手扔在地上,抬眼看向张里正,目光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片沉凝的坚定:“张里正,回去告诉张家老爷,这渭水北岸的寒门百姓,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任人驱使的牲口。”
“突厥来了,我江澈,能挡。”
“乱世来了,我江澈,能扛。”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晨雾里,砸进了渭水的涛声里,砸进了张里正和那两个后生的心底,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心底发凉。
张里正看着江澈,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残墙前,衣衫单薄,脊背挺拔,眉眼沉静,却仿佛有一座山,立在他身后,有一条河,淌在他眼底。
他忽然就不敢再放狠话了。
这孩子,太邪乎了,太可怕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好,好样的!江澈,你别后悔!”
说完,带着两个后生,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连头都不敢回。
晨雾渐渐散了,朝阳从东边的塬头爬上来,金红的光洒在渭水水面上,波光粼粼,洒在残墙上,黄土泛着暖光,洒在江澈身上,少年的身影,被晨光勾勒出一道金边,清冽,挺拔,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孤勇,也带着一股子山海沉凝的笃定。
老黄走到江澈身边,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满是骄傲,咧着缺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少爷,你真厉害。”
江澈回头,看着老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这笑,干净,温暖,是少年人的清朗,也是历经半生浮沉后的通透。
“黄老,不是我厉害。”江澈轻声道,“是这骨头,硬。是这心,热。”
是这寒门的骨头,不肯弯,不肯折,不肯向权贵低头。
是这人间的心,不肯冷,不肯硬,不肯对苍生袖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薄茧还在,骨节分明,少年的手,却能握住千钧之力,能擎起一方天地。
粥暖了筋骨,气力藏了锋芒。
晨风吹过,渭水滔滔,塬上的草木,在晨光里舒展枝叶,带着几分生机。
江澈知道,这只是开始。
突厥的铁骑,很快就会来。
乱世的烽烟,很快就会燃。
而他,江澈,从今日起,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土炕上,熬着伤寒的寒门少年。
他是带着霸王之力,存孝之勇,揣着儒者之心,念着人间之暖的江澈。
他要守着老黄,守着这碗粥,守着这渭水北岸的一方水土。
他要让这乱世,听见寒门的骨头响。
他要让这山河,看见少年的锋芒。
朝阳渐高,金辉满地。
渭水的风,依旧刺骨,却再也吹不弯那道挺拔的少年身影。
骨藏锋,心向阳,粥暖肠,人无恙。
这乱世,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