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十五。
丑时三刻的梆子声刚过成都城,夜露便借着秋风往骨缝里钻。蜀王府西北角的“竹苑”内,更比别处冷上三分——这里本就是安置失势宗亲的偏院,院墙颓圮,竹影稀疏,连守夜的侍卫都懒得多走几步,只在巷口搭着草棚打盹。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打破死寂,明锐猛地睁开眼,眼球被颅内的剧痛刺得发酸,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奔涌的都江堰洪流,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相撞,激起漫天轰鸣。
一边是白炽灯的光晕。21世纪的某军事院校图书馆里,刚结束博士论文答辩的他,正接过导师递来的咖啡,论文封面上“《元末地缘战略推演与大夏政权存续可能性分析》”几个黑体字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答辩席上的争论犹在耳畔——“明玉珍病逝后,大夏政权内部矛盾已不可调和,即便没有朱元璋,也难撑过十年”“汉中防线的崩溃是必然,蜀中军阀的短视性决定了其战略格局的局限”。
那时的他,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剖析历史,指尖划过的是泛黄的史料,口中谈论的是冰冷的成败。
另一边却是彻骨的寒凉与屈辱。十七岁少年的记忆里,三天前的雪还在灼烧着膝盖。大夏皇帝明玉珍的庶子,一个在宫廷中如同透明人的存在,只因在朝会上冒死进谏“汉中乃蜀地门户,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因粮草短缺裁撤守军”,便触怒了权倾朝野的太保李桢。
金銮殿上,李桢那阴鸷的眼神如同毒蛇:“黄口小儿,懂什么军国大事?敢污蔑朝臣节流之策,罚跪雪地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雪粒子打在脸上的刺痛感真实可触,寒风灌入喉管的灼烧感清晰无比。原主本就体弱,两个时辰的雪地罚跪让他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三天,再睁眼时,躯壳里已换了个灵魂。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步穿刺。明锐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摸向额头,触手滚烫,指尖的温度与皮肤的灼痛感形成尖锐的对比,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一张老旧的拔步床占据了房间的大半,床幔是褪色的湖蓝色蜀锦,边缘磨损得露出了棉絮,风一吹便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阴影。
床边立着一架破旧的蜀锦屏风,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本是前蜀宫廷的华美遗物,如今多处裂痕已经深可见骨,裂痕处露出粗糙的麻布衬底,像极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夏政权——表面还维持着皇室的体面,内里早已朽烂不堪。
房间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箱盖歪斜,露出里面几件叠放整齐却浆洗得发白的衣物。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刺鼻又压抑。
窗外,武担山的黑色轮廓在墨色的夜空下沉默矗立。那座不算高大的山,却像是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静静俯瞰着成都城的千年兴衰。
明锐的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史料记载的片段——
公元221年,刘备在武担山南筑坛称帝,建立蜀汉,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欲图兴复汉室,可四十二年后,他的儿子刘禅却牵着棺木,开城向曹魏投降,留下“乐不思蜀”的千古笑谈。
公元907年,王建在武担山登基,建立前蜀,割据一方,可十八年后,他的儿子王衍沉迷酒色,荒废朝政,最终亡国投降,被后唐军队处死。
公元934年,孟知祥在武担山称帝,建立后蜀,励精图治数年,可三十一年后,他的儿子孟昶同样沦为阶下囚,其宠妃花蕊夫人在被俘途中吟出“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悲叹,道尽了蜀地政权的屈辱结局。
现在,轮到明家了。
明锐深吸一口气,试图撑起身子,右臂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原主这些年偷偷在僻静处练箭留下的痕迹——在这个庶子身份卑微、朝不保夕的宫廷里,原主从未放弃过自救,只可惜这份努力终究没能抵御权臣的打压。
再看向左肩,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那是十二岁时,李桢之子李存义纵马“意外”撞伤他后留下的纪念,当时原主昏迷了整整五天,醒来后也只敢默默忍受,连一句控诉都不敢有。
两种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没有了冲撞,只剩下清晰的脉络与沉重的事实。
一个冰冷的认知如同重锤般砸入明锐的脑海:元至正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366年的秋天。
“大夏倒数第五年。”他低声吐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陌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史书记载得清清楚楚:洪武四年正月,大夏末代皇帝明升,也就是他的弟弟,打开重庆城门向朱元璋投降,享国仅九年的大夏政权正式灭亡。
但不对。明锐皱紧眉头,脑海中飞速调取着论文里的史料细节。《明实录·太祖实录》中记载,大夏灭亡的原因是“升幼弱,政出多门,将士离心”,可按照现在的记忆来看,李桢早已独揽军政大权,朝堂之上皆是他的亲信,幼主明升完全被架空,连召见朝臣的权力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历史进程……加快了。
要么是他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改变了原本的历史节奏;要么——这个时空,本就与他所熟知的史书记载存在偏差。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所处的局势,比史料中记载的更加凶险。
“殿下,您醒了?”
轻轻的推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的沉寂。一个穿着浅绿色侍女服的少女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烛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得格外怯懦,自始至终不敢与明锐对视。
明锐眯起眼睛,军校多年训练出的观察力瞬间启动,将少女的一举一动都纳入审视范围。
这少女名叫秋月,是原主生母杨氏生前留下的侍女,按说应该对原主忠心耿耿,可此刻她端碗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幅度不大,却逃不过明锐的眼睛。再看那碗沿,有细微的白色粉末残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碗中的汤药呈暗红带紫的颜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与寻常汤药的苦味截然不同。
“什么药?”明锐开口问道,声音刻意放得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才能看出对方的破绽。
秋月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是、是李太保特意从青城山请的道士开的方子。太保说……说殿下寒气入骨,高烧不退,需用附子温阳散寒,才能痊愈。”
附子。
明锐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调取了关于附子的所有知识。
附子是川乌的子根,本身带有剧毒,必须经过严格的炮制才能入药,过量服用会导致心率失常、四肢麻木,最终因呼吸衰竭而死。
而元末蜀中地区的炮制技术本就粗糙,即便是炮制后的附子,颜色也该是棕褐色,绝不可能是这种暗红带紫的诡异色泽。
有人在药里额外加了东西。是砒霜?还是鹤顶红?亦或是其他见血封喉的毒药?
明锐心中已有定论,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说道:“放下吧。我刚醒,身子发沉,稍后便喝。”
秋月犹豫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恐惧。她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倒退着退出了房间,关门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在明锐耳中,却如同惊雷般响亮。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窗外风声掠过竹叶的沙沙声。明锐不敢耽搁,迅速起身,动作幅度稍大,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忍着疼痛,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件特制的中衣——这是原主这些年为了防备暗杀,特意让心腹宫女缝制的,袖口内侧缝着一个防水的暗袋,平日里用来存放一些贴身的小件物品。
他端起矮几上的药碗,假装要饮下,手腕却在半空中微微一转,借着床幔的遮挡,将碗中的汤药尽数倒入了袖口的暗袋中。温热的药液浸湿了布料,贴在手臂上,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但明锐毫不在意。
倒空汤药后,他将药碗放回原位,仔细整理了床幔,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床头,开始快速思考破局之法。
立即揭穿李桢下毒的阴谋?不行。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碗已经倒空的汤药,根本无法说服任何人。反而会打草惊蛇,被李桢反咬一口,扣上“诬陷重臣、意图构陷”的罪名。以李桢如今的权势,想要处死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庶子,简直易如反掌。
连夜逃亡?也不可行。李桢既然已经动了杀心,宫外必定布满了他的人手,只要他踏出竹苑半步,就会落入重围。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是大夏皇室庶子,一旦逃离皇宫,就会丧失这唯一的筹码,沦为丧家之犬,根本无法与李桢抗衡。
那么,只能将计就计?
明锐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个历史案例。孙膑诈疯癫,忍辱负重数年才得以复仇,但那需要忍受非人般的屈辱,且时间跨度太长,他如今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司马懿装病避祸,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可那需要长期的布局和足够的亲信势力。
他现在一无人手,二无根基,根本无法复制;最接近他当前处境的,是公元369年,前燕名将慕容垂遭权臣排挤,被迫假装出猎,趁机逃入前秦,最终借助前秦的力量重返故土。
可慕容垂有完整的部曲家兵,有忠心耿耿的亲信跟随,而他呢?明锐在心中苦笑。他如今身边能用的人,只有一个身份可疑的侍女秋月,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记忆深处突然闪过一个片段。那是原主母亲杨氏临终前的场景,病榻上的杨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她紧紧握住原主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道:“儿啊……记住,娘给你的那块蓝田玉佩……关键时刻,可调播州兵……”话音未落,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明锐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一块温润的玉佩正贴着肌肤,此刻不知为何,竟微微发烫。他伸手将玉佩掏了出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玉佩通体呈淡绿色,质地温润细腻,雕工精湛,是典型的唐代蟠龙纹,龙身蜿蜒盘旋,鳞片细腻逼真,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
“咔嚓!”
一声巨响,房间的窗户被瞬间撞碎,木屑飞溅。四道黑影如同夜枭般从窗外扑入,动作迅捷如电,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闪着森寒的光芒。
太快了!
明锐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翻滚下床。他刚离开床榻,一道刀光便劈了下来,“咔嚓”一声,坚实的木质床沿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木屑纷飞。
烛火在剧烈的晃动中摇曳不定,明锐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线,看清了来敌的模样。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弯刀弧度极大,是典型的“蒙古西征式”弯刀,这种弯刀利于骑兵劈砍,杀伤力极强。但让明锐瞳孔骤缩的是,刀柄上镶嵌着蜀地工匠特有的银饰,纹样是成都的市花芙蓉花——这是大夏军队缴获蒙古武器后,经过改造的制式兵器,而使用这种兵器的,只有李桢的私兵“黑鸦军”。
是李桢的人!他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在汤药还没起效的情况下,就直接派杀手来灭口了!
容不得明锐多想,一名黑鸦军士兵已经挥刀向他砍来。明锐不退反进,身体如同狸猫般灵活地侧身躲开,同时一脚狠狠踹向旁边的蜀锦屏风。“砰!”一声巨响,本就破旧的屏风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灰尘。
刺客们的动作被灰尘阻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就是这半秒的间隙,明锐抓住了机会。他目光一扫,迅速锁定了床边矮几上的铜制烛台,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抓起烛台。这烛台分量十足,顶端的铜刺锋利无比,正好可以作为武器。
军校格斗术瞬间在他脑海中激活。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利用房间内的家具作为遮挡,不断迂回躲闪。一名刺客追得最紧,弯刀劈向他的后心。明锐猛地转身,手中的烛台精准地砸向刺客的膝盖侧面——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那名刺客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剩下的三名刺客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挥舞着弯刀向他扑来。刀光如影,将明锐的所有退路都封锁住了。明锐矮身翻滚,躲过了正面的一刀,左臂却还是被刀锋划到,“嗤啦”一声,衣袖被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传来,明锐却丝毫不敢分心。他强忍着疼痛,继续躲闪。几滴飞溅的血珠落在了胸前的蓝田玉佩上,就在这时,异变骤生!
玉佩骤然发出一阵温润的月白色光芒,从玉佩内部透出,照亮了半间屋子。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刺客动作齐齐僵住,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明锐心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些元末的武夫,大多迷信鬼神,对这种“天显异象”有着天生的敬畏。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竟暂时震慑住了他们!
机不可失!明锐抓住这个生死一瞬的机会,目光落在倒地屏风的木框上。那木框断裂处尖锐如矛,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木框,用尽全身力气向最近的一名刺客刺去!
“噗嗤——”
尖锐的木刺瞬间贯穿了那名刺客的喉管。刺客眼睛瞪得大大的,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剩下的两名刺客终于回过神来,眼中的恐惧被凶光取代。他们不再犹豫,挥舞着弯刀再次向明锐扑来。就在这危急关头,房门被一脚踹开!
“殿下,莫慌!”
一声大喝响起,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冲了进来。来人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护卫服,手中握着一把钢刀,正是原主的贴身护卫赵虎。他动作极快,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铛!”的一声巨响,精准地格开了一名刺客的弯刀。
明锐趁机后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左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的血迹,疼痛让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赵虎,留活口!”明锐对着赵虎喊道。他需要从刺客口中问出更多关于李桢的阴谋。
但已经晚了。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竟然反手一刀,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心口。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短短片刻,四具尸体便横陈在房间内。血腥味弥漫开来,混杂着灰尘的味道,让人作呕。
赵虎收起钢刀,正要上前查看明锐的伤势,明锐却突然厉喝一声:“蹲下!”
赵虎下意识地蹲下身。几乎就在同时,“咻!”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擦着赵虎的头皮飞过,“笃”的一声钉入对面的墙壁,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不是一轮!明锐心中一沉。他刚要提醒赵虎,“砰砰砰!”三支弩箭再次射来,呈品字形,封死了他们的躲避空间。
“躲到床后!”明锐拉着赵虎,迅速滚到床后。“笃笃笃”三声闷响,三支弩箭尽数射在木床上,将床板射穿了三个窟窿。
窗外还有人!而且是使用弩箭的高手!
明锐在翻滚的过程中,瞥见了钉在墙壁上的弩箭。那是一支三棱破甲锥,箭杆坚硬,箭头锋利,最关键的是,箭杆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安庆”。
安庆!明锐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清楚地记得,公元1361年,朱元璋率军攻克安庆,在那里设立了军器监,专门制造军械。这种三棱破甲锥,正是朱元璋军械局特制的箭矢,只有他的直属部队才会使用!
来的不是李桢的人,而是朱元璋的人!是他直属的间谍机构“检校”——这是明代锦衣卫的前身,专门负责刺探情报、暗杀异己。
朱元璋竟然已经把手伸到了蜀地深处!而且还精准地找到了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庶子!
“分头跑!”明锐当机立断,推了赵虎一把,“去老地方汇合!”所谓的老地方,是原主和赵虎约定的紧急集合点,位于成都城外的一座破庙。
赵虎咬牙点头,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起身冲向院子角落的假山,那里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三名潜伏在窗外的检校果然分兵,两人追向赵虎,一人则破窗而入,直扑明锐。
这名检校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太医的服饰,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弩机,此刻已经重新上弦。他看着靠在墙壁上的明锐,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情绪。
“殿下,”中年人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吴王让某带句话:蜀地当归一统,顽抗无益。”
吴王。明锐心中冷笑。朱元璋现在的封号正是吴王,他此时还未称帝,史载直到公元1368年正月,朱元璋才在应天称帝,国号大明。这个刺客竟然直接说出了“吴王”的称号,显然是朱元璋的核心亲信。
而且,这个刺客暴露了太多信息。他不仅表明了身份,还透露出朱元璋对蜀地的野心。这反而让明锐心中起了疑——以朱元璋的谨慎,绝不会让刺客如此轻易地暴露身份,除非……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明锐喘息着后退,背靠在一株老槐树上。左臂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依旧强撑着,冷冷地看着对方:“朱元璋的手,伸得倒是真长。”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中年人举起弩机,对准明锐的胸口,“大夏气数已尽,殿下何必苦苦挣扎?不如先走一步,明年此时,吴王大军入蜀,某会为您烧纸祭奠。”
扳机被扣下的瞬间,明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侧身!
“噗!”
弩箭射入了他的右肩,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但万幸的是,没有命中要害。与此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狠狠砸向地面。
“砰!”
纸包破裂,一团浓密的烟雾瞬间炸开。这是原主藏在身上的“烟丸”,本是孩童玩耍的物件,里面装着硫磺和硝石,遇撞击便会产生烟雾,此刻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刺客被烟雾所阻,视线受阻,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摸索着向前冲,想要抓住明锐,可明锐早已借着烟雾的掩护,转身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伤太重了。
明锐捂着右肩的伤口,踉跄着向前奔跑。左臂一刀,右肩一箭,两处伤口都在不断流血,每跑一步,都有鲜血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地面。他撕下身上的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但鲜血很快就浸透了衣襟,根本止不住。
跑了没多远,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
向东,经过锦江的下水道可以出城,直达龙泉驿。但明锐瞬间否定了这个方向——龙泉驿是李桢的亲信部队驻扎之地,唐代鲜于仲通曾在此筑城屯兵,如今更是李桢重点控制的区域,他要是往那里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向西,翻过宫墙可以进入少城的民居区。但蒙元时期,少城被划为“色目人坊”,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西域来的色目人,他们自成一派,排外性极强,而且与大夏朝廷关系紧张。他一个受伤的皇室成员闯入那里,不仅得不到帮助,反而可能被当成敌人。
向南,通过蜀王府的工坊区,从染织坊的排水渠可以出城。这个方向的风险极大,排水渠内污水横流,恶臭难闻,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污水淹溺。而且工坊里的工匠大多来自江南地区,与朱元璋的势力有着乡谊,很可能会出卖他。
电光石火间,明锐却做出了决定——向南!
理由有三:第一,最危险的路,往往最安全。李桢和朱元璋的人都不会想到,他会选择风险最大的排水渠逃生;第二,排水渠直通南河,顺流而下就是播州的方向,正好可以去寻找母亲提到的播州兵;第三,根据史料记载,成都历史上的多次政变,胜利者最终都会控制南门,这说明南门的防御看似严密,实则存在漏洞。
下定决心后,明锐不再犹豫,踉跄着冲入了工坊区。
夜已深,但染织坊里依旧灯火通明。元末战乱四起,蜀锦作为硬通货,价值连城,工匠们为了赶工,常常会通宵达旦地劳作。几个正在织布的工匠抬头看到满身是血的明锐,眼中闪过惊疑之色,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明锐知道不能久留,他迅速撕下玉佩上的流苏——那是宫廷特制的流苏,用的是上等的蚕丝,上面还绣着细小的龙纹,一看就不是民间之物。他将流苏扔给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工匠,沙哑着嗓子说道:“换套衣服,别多问。”
老工匠接住流苏,仔细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多言,默默点头,从旁边的晾衣架上扯下两件粗布的工匠服,又递来一顶斗笠。
“南门有兵把守,盘查得紧。”老工匠压低声音说道,口音中带着明显的江浙味道,“走排水口,第三个闸口松了,可以打开。”
果然是江南来的工匠。明锐心中一动,没有多说,接过衣服和斗笠,快速换上。粗布衣服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几乎站立不稳。
“多谢。”明锐哑着嗓子说道。
“快走吧。”老工匠转过身,重新拿起织布的梭子,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能活一个是一个。”
明锐不再耽搁,按照老工匠的指引,快步走向染坊后院的排水渠入口。入口处盖着一块沉重的青石板,明锐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石板掀开。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混杂着污水的腐臭味和染料的刺鼻气味,几乎让他窒息。他咬了咬牙,弯腰钻入了排水渠。
排水渠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水齐腰深,冰冷刺骨,顺着伤口侵入体内,让明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艰难地向前行进。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寒冷和疼痛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闪过各种幻影。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队衣着华贵的人垂头丧气地走过街道,为首的男子面容憔悴,正是前蜀后主王衍,他身后跟着一群宫妃和大臣,正被后唐的士兵押解着出城——那是公元925年,前蜀灭亡的场景。
又一个幻影出现,一名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站在城楼上,泪水涟涟,口中吟着诗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那是后蜀灭亡后,花蕊夫人被俘时的悲叹,公元965年的成都,也曾如此凄凉。
接着,冲天的火光燃起,整个成都城都陷入一片火海,凄厉的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那是公元1646年,张献忠撤离成都前,为了不给清军留下物资,下令焚烧成都城的惨状。
这些不是幻觉。明锐心中清楚,这是成都这座千年古城的创伤记忆,是无数个王朝兴衰、无数场亡国之痛在时空中的回响。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的屈辱和悲凉。
“如果我……不能改变什么……”明锐扶着湿滑的渠壁,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耗尽了他的力气,“明年此时……这里就会添上第四重亡国之痛。”
不。
绝不!
明锐猛地咬紧牙关,舌尖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下去,要改变大夏灭亡的命运,要打破蜀地政权“短命”的宿命!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微光——那是排水渠的出口!
明锐心中一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出口的栅栏,跌跌撞撞地冲入了一条小河中。冰冷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月光洒在水面上,粼粼如银,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这是南河,成都“二江环抱”中的南支。顺流而下,可以到达彭山、眉州,再转陆路向西南,就是播州的方向。
可他已经游不动了。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体温也在快速流失。他挣扎着爬上岸,跌跌撞撞地走入岸边一座废弃的道观——这是青羊宫的一处偏殿,年久失修,神像早已倒塌,墙壁上布满了裂痕。
明锐靠在冰冷的断壁上,大口喘息着。他掏出胸前的蓝田玉佩,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此刻的玉佩,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温润。
他终于看清了玉佩的全貌:雕工是唐代的蟠龙纹,龙身蜿蜒,鳞片细腻,玉料是正宗的蓝田玉——这种玉矿在宋代就已经枯竭了,唯一的可能是,这是唐僖宗避难成都时(公元881年),赏赐给播州杨氏先祖的宝物,代代相传至今。
玉佩的背面有一些刻痕,不是汉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明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白狼羌文!这是古代川西少数民族白狼羌使用的文字,他在军校选修古文字学的时候,曾专门研究过,勉强能够辨认一二。
“需要……显影……”明锐回想起之前玉佩沾血后发光的场景,心中有了猜测。他咬牙撕开肩膀伤口的包扎,将鲜血涂抹在玉佩背面的刻痕上。
鲜血浸润了玉纹的瞬间,玉佩再次发出一阵温润的光芒!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两行清晰的文字浮现出来。
第一行是汉字:“持此佩者,可调播州七姓军。”
第二行是白狼羌文。明锐集中精神,逐字翻译,当他译出完整的意思时,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山陵崩时,持玉者为新主。”
山陵崩——这是古代对皇帝驾崩的委婉说法。
持玉者为新主。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兵符!这是明玉珍与播州杨氏签订的秘密盟约!明玉珍早就料到自己死后,幼子明升难以支撑大局,所以提前留了一手,将庶子也就是原主,作为备用选项!
难怪母亲是杨氏女,难怪这些年李桢始终不敢直接杀他——杀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容易,但如果因此引发播州杨氏的反弹,就会导致边境大乱,李桢根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新的问题又浮现出来:播州军现在何处?
明锐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这是他刚才在打斗间隙,从一名黑鸦军刺客身上搜出的,上面标注着蜀中所有的军事要塞和兵力部署,显然是一份机密地图。
他展开地图,借着月光仔细查看,在地图的边缘,发现了一行细小的字迹:“至正二十五年腊月,杨雄部屯遵义海龙屯。”
海龙屯!
明锐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在他的历史知识中,海龙屯是播州杨氏的军事要塞,后世万历年间,播州土司杨应龙据守海龙屯,抵抗明朝二十四万大军长达三个月,最终因粮尽城破而灭亡。
但现在是公元1366年,海龙屯应该刚刚建成不久,防御设施还未完全完善,却也已经具备了一定的防御能力。
意识在不断流失,明锐靠在断壁上,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失血已经超过了极限,他的视线越来越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要死在这里了吗?
穿越而来,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要结束了?
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明锐再次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月光从破窗照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追兵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像是山民走山路时特有的轻盈利落。
还有一股味道,是草药的味道。不是中原医馆里常见的药材香,而是西南深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某种矿物的腥气。
“谁……”明锐想喊,却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脚步声停在了神像前。一只苍老的手伸了过来,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那手指轻轻拂过明锐胸前的玉佩,玉佩再次发出一阵温润的光芒。
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播州口音:“蓝田玉佩发光了……”
停顿。
漫长的停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十七年了。杨氏,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明锐想睁眼看清来人的模样,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的念头:今日是八月十五,史书记载明玉珍“八月十五病重”——父皇是今天驾崩的吗?为何宫中没有丧钟响起?赵虎腰间的令牌一闪而过,上面刻的似乎是“检校副使”的字样——他是双面间谍?那张机密地图显示,成都到遵义需要二十日,但根据他的现代记忆,明代有“川黔驿道”,只需十日就能到达——这个时空的交通条件,似乎比史书记载的更好?
这些念头还没来得及梳理,黑暗便彻底吞没了他。
寅时末,东方微白。
蜀王府竹苑内,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四具刺客的尸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晚的那场惨烈打斗从未发生过。李桢站在庭院中,五十岁的面孔在晨光中阴沉如水,如同酝酿着风暴的天空。
“跑了?”他开口问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身后跪着的黑衣人浑身颤抖,头埋得更低了:“属下无能……追到南河岸边,线索就断了。现场只发现了烟丸的痕迹,还有血迹通往南河,但属下已经派人在下游搜了十里,没有发现殿下的尸体。”
李桢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枯萎的竹子上。竹苑的竹子本是四季常青,可自从原主搬来这里后,就渐渐枯萎了,如同这个衰败的皇室。
许久,他缓缓开口:“一个病弱的庶子,重伤在身,竟然能连过两重杀局,从黑鸦军和检校的手中逃脱……有意思。”
“太保,要不要下令全城搜捕?”旁边的亲信小心翼翼地问道。
“搜?”李桢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用什么名义搜?说庶子殿下‘失踪’了?那明日朝堂上,刘祯那些老臣就该借着这件事逼问我了,说我苛待皇室宗亲。”
他转身看向东方,目光穿透庭院的围墙,落在武担山的方向。那座山,见证了太多的王朝兴衰,如今,又要见证一场新的权力角逐了。
“放出消息:庶子明锐突发恶疾,病情加重,已送往青城山静养,无诏不得回京。”李桢沉声说道。
“可是太保,这样一来,就等于放虎归山了啊!”亲信急声道。
“照做。”李桢的声音转冷,带着一丝杀意,“另外,立刻派人去播州,查清楚杨氏最近有什么动静。尤其是杨雄那支部队,必须严密监视。”
“是!属下遵命!”黑衣人连忙磕头,起身退了下去。
庭院中只剩下李桢一人。他独自站在晨光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那是明玉珍生前赏赐给他的,象征着他的权力和地位。
他想起十七年前,明玉珍纳杨氏女为妾时,曾在醉酒后说过一句话:“杨氏女……是蜀地的山,是退路。”当时他只当是醉话,并未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明玉珍恐怕早就留有后手了。
“明玉珍啊明玉珍,”李桢低声自语,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都死了这么久了,还留下这么多麻烦。你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青羊宫偏殿,神像之后。
明锐在一阵剧痛中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麻布毯子。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敷上了一层绿色的药膏,清凉的感觉传来,有效缓解了疼痛。
一个苗族打扮的老者坐在火堆旁,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以及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
“醒了?”老者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你是……”明锐撑起身子,伤口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
“杨雄。”老者简单地回答道,“播州杨氏家将,奉十七年前的旧约,在此等候玉佩之主。”
他放下手中的小刀,拿起那根削好的木棍——原来是一根箭杆,打磨得光滑圆润。
“您昏迷的时候,说了些胡话。”杨雄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说什么‘大夏只剩五年’,什么‘朱元璋要一统天下’,还说……‘我能改变历史’。”
明锐心中一紧。他没想到自己昏迷时竟然说了这么多关键的话。他刚要解释,却听杨雄继续说道:“老奴不知道您从何处知晓这些天机,但玉佩选主,自有天意。既然玉佩在您手中发光,您就是杨氏要等的人。”
杨雄站起身,走到明锐面前,突然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明锐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沉稳的老者会做出如此举动。
“殿下,”杨雄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明锐,“杨氏七姓军,现屯驻在海龙屯,共有精锐三千,皆是山民悍卒,熟悉山地作战,可一当十。这些士兵,皆是杨氏的死士,只听持玉佩者的号令。”
“只等您一句话,三千悍卒,便可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锐看着眼前的老者,看着火堆中跳动的火焰,看着从破窗照进来的、属于元末1366年秋天的晨光。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蜀地政权的悲惨结局,想起了成都千年的亡国之痛,想起了自己博士论文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历史规律之所以是规律,是因为尚未出现打破规律的力量。”
现在,力量就在眼前。
三千悍卒,一座尚未完全建成却已颇具规模的军事要塞,一块能提供法理依据的蓝田玉佩,还有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灵魂,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历史知识和战略眼光。
他深吸一口气,伤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改变大夏命运的唯一机会。
“杨雄。”
“老奴在。”
“海龙屯的粮草有多少?军械配备如何?短期内能否再扩军?”明锐接连抛出三个问题,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能感受到,眼前的这位殿下,与传闻中那个懦弱胆小的庶子截然不同。他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气场,尤其是这三个问题,直击要害,显然是懂军事、有谋略的人。
“回殿下,海龙屯现有屯粮可支撑半年,弓弩、弯刀等军械一应俱全,还有铁甲百副。若得殿下调度,老奴可在三月内将军队扩至五千人!”杨雄恭敬地回答道。
“不够。”明锐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要的不是一支只能守成的军队,而是一支能东出三峡、北定汉中,与朱元璋逐鹿天下的铁军。”
他看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越过了千里河山,落在了江南的土地上:“朱元璋现在正在平江围攻张士诚,以他的实力,最快明年秋天才能消灭张士诚。消灭张士诚后,他还需要时间消化江南的地盘,然后才能北伐蒙元。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年。”
“两年内,我要一支能战、敢战、善战的铁军。两年后,我要带着这支铁军踏出蜀地,搅动天下风云。朱元璋想取蜀地,我偏要让蜀地成为他一统路上最难啃的骨头;历史要让大夏覆灭,我偏要逆势翻盘,让这片土地再无亡国之痛!”说到此处,明锐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那是绝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是誓要改写命运的决绝之光。
他看向杨雄,语气郑重如誓,“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稳住脚跟,查清蜀王府的虚实,找到赵虎的下落,将李桢布下的迷局彻底撕开。”
杨雄闻言,猛地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老奴遵令!”
起身时,他脸上已没了半分迟疑,浑浊的眼眸里只剩果决,“查蜀王府虚实,老奴可遣麾下三名最精干的健儿乔装成菜农、商贩潜入城中,蜀王府内外皆有杨氏布下的暗线,今日之内便能传回消息;寻赵虎下落,可借播州在成都的药材商栈为据点,那‘老地方’破庙本就在商栈附近,派两人守株待兔即可;至于撕开李桢的迷局,只需等蜀王府丧讯确认,再将‘山陵已崩’的消息悄悄散播出去,便能搅动他的权柄根基。”
说罢,他转身从墙角取过一个油布包裹,递到明锐面前,“这里是伤药、干粮与碎银,殿下且在此安心静养,老奴这就动身安排。”
明锐笑了。
他撑着墙壁站起,走到破窗前。远方,成都城正在晨光中苏醒,炊烟袅袅,钟鼓声声。
这座千年古城,见过多少王朝兴衰。
今天,它即将见证一个庶子的第一步。
“第一件事,”明锐转身,“我要你派人去做三件事。”
“殿下吩咐。”
“一,查明蜀王府今日有无丧事——我父皇,大夏皇帝明玉珍,是否驾崩。”
“二,找到我的护卫赵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我怀疑,他可能是朱元璋的人。”
“三,”明锐拿起地上那根削好的箭杆,“用你的渠道,将这条消息散出去。”
“什么消息?”
明锐提起衣襟,用血在箭杆上写下八个字。
杨雄接过,看清字迹,瞳孔骤缩。
那八个字是:
“山陵已崩,新主当立。”
“殿下,这……”
“照做。”明锐望向蜀王府方向,眼神冰冷,“李桢想瞒丧夺权,我就掀了这桌子。”
“他要权斗,我给他。”
“只不过——”
“我的玩法,他接不住。”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
元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十六,卯时三刻。
大夏庶子明锐“病死”的第二天。
真正的棋局,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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