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寿元付出去的瞬间，李归尘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走了。那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空虚感，仿佛生命的烛火被强行掐灭了一截。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似乎黯淡了些许，但变化细微，旁人难以察觉。
膝上的归元鉴镜面流转过一道微光，随即，大量关于《青木养灵诀》的信息涌入脑海。这不是一部功法，而是一种专为疏导灵气、温养经脉而创的辅助秘术，品阶不明，但李归尘能感觉到其精妙之处远超李家现有的任何传承。
他没有时间细究，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按照秘术记载的方法，将体内仅存的灵力转化为温润的青木养灵之力，依次渡入八个孩子体内。
第一个是六岁的堂妹李归雨。当养灵之力流入小姑娘体内时，李归尘“看”到了她经脉中乱窜的狂暴灵气——那是在山门战斗中散逸的金属性、火属性灵力碎片，正横冲直撞，损伤着脆弱的经脉。
青木养灵之力如春雨般悄然渗入，温和地包裹住那些狂暴灵气，一点点将其消融、转化，同时修复受损的经脉。李归雨紧皱的小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一个，两个，三个…
每救治一个孩子，李归尘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当第八个孩子体内的灵气被疏导完毕时，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归元鉴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归尘！”李长青眼疾手快扶住他。
“我没事…”李归尘艰难地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们…怎么样了？”
“都平稳了，烧退了，呼吸也正常了。”李守义检查过后，红着眼睛说，“归尘，你…你又动用那东西了？”
李归尘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几乎枯竭，经脉传来阵阵刺痛，而更深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老感”——明明才十九岁，却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三十年的风雨沧桑。
归元鉴的镜面又浮现出新字：
「救治完成。累计支付寿元：七年。」
「警告：使用者寿元已不足自然寿命三分之一，若继续以寿元支付代价，将提前进入衰老期，境界提升难度倍增。」
李归尘心中一凛，但表面不动声色，默默将古鉴收好。
“三爷爷，山门那边…”他转移话题。
“已经派人去修复阵法，加强巡逻。”李长青沉声道，“但黑山寇只是暂时退去，洪烈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老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洪烈可能认出了归元鉴。”
祠堂内的气氛瞬间凝重。
“那怎么办？”李守义急了，“黑山寇不足惧，可若消息传出去，引来筑基修士甚至金丹老祖…”
“所以必须尽快提升家族实力。”李归尘挣扎着坐直身体，眼中闪过决断，“三爷爷，我想用归元鉴，为家族推演功法。”
“不行！”李长青断然拒绝，“你已经付出了七年寿元，不能再…”
“用族人的寿元。”李归尘打断他，“归元鉴的代价，除了施术者自己支付，也可以由血脉至亲分担。我们可以让族人自愿选择——贡献少量寿元，换取功法提升，整体增强家族实力。”
此言一出，祠堂内陷入沉默。
这无疑是个残酷的选择：用寿命换实力。但眼下的李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没有实力，别说保护归元鉴，连青玄山这块最后的立足之地都守不住。
“此事…需从长计议。”李长青长叹一声，“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归尘，你好好休养，三日后，召集所有炼气三层以上族人，祠堂议事。”
接下来的三天，李家进入了紧张的战备状态。山门阵法被修复并加强，凡人族丁组成巡逻队日夜巡视，修士们则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修炼。李归尘被强制要求在静室休养，不得参与任何事务。
但他闲不下来。
静室中，李归尘盘膝而坐，归元鉴置于身前。他没有再支付寿元推演功法，而是仔细研究起这件神秘古鉴的其他功能。三天时间，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归元鉴的“解析”能力并非万能。它只能解析李归尘已经接触过、或者与接触过的功法同源的传承。比如他现在能解析《青木诀》补全篇，是因为他修炼了十年《青木诀》残篇；能解析《青木养灵诀》，是因为那是《青木诀》的辅助秘术。
第二，解析的代价与功法品阶、完整度、以及推演的目标有关。补全《青木诀》这种残篇至完整，代价是三年寿元；而如果只是优化某个法术的施法技巧，可能只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时辰的寿元。
第三，除了解析功法，归元鉴似乎还有其他功能，但那些区域被层层封印，以李归尘目前的修为和寿元存量，根本无法触碰。
“如果不用寿元，有没有其他支付代价的方式？”李归尘对着古鉴自言自语。
镜面微光一闪，浮现出新字：
「可用替代品：灵物精华、血脉精血、功德愿力、因果纠缠…当前环境无可替代品。」
灵物精华？李家现在穷得连灵石都快没了，哪来的灵物精华？血脉精血倒是可以，但抽取精血对修士损伤极大，得不偿失。至于功德愿力、因果纠缠，更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李归尘叹了口气，将古鉴收起。说到底，还是穷。
第三天清晨，李长青召集了族中所有炼气三层以上修士，共计九人——除去重伤未愈的，这已是李家能拿出的全部战力。
祠堂内，九人围坐。李长青坐在主位，左侧是李守义等四位叔伯辈，右侧是李归尘等四位年轻一辈。气氛肃穆而压抑。
“黑山寇昨日又派人来传话，”李长青开门见山，声音沉重，“要求我们交出‘那面镜子’，否则三天后，他们将联合‘血狼帮’、‘断剑门’，三方齐攻青玄山。”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黑山寇、血狼帮、断剑门，是方圆三百里内最强的三股散修势力。单独一个，李家尚能勉强周旋；三个联手，李家绝无生还可能。
“他们怎么知道的？”一个年轻族人颤声问。
“洪烈认出来了。”李长青看向李归尘，“归尘，那日山门战斗，归元鉴可曾显露异象？”
李归尘回忆片刻，点头：“镜面有微光流转，洪烈撤退前，曾盯着我怀间看了很久。”
“那就对了。”李长青苦笑，“归元鉴毕竟是云麓李氏的传承之宝，虽三百年未现世，但总有些古老记载流传。洪烈年轻时曾在郡城混迹，或许听说过什么。”
“现在怎么办？交出归元鉴？”有人问。
“交出去，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李守义冷笑，“怀璧其罪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就算我们交出去，为了灭口，他们照样会血洗青玄山。”
“那难道等死？”
祠堂内吵成一团。悲观、绝望、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李归尘默默听着，忽然开口：
“如果，我们能在一个月内，让在座所有人至少提升一个小境界呢？”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李归尘，眼神各异：有怀疑，有期待，有不解。
“归尘，你是说…”李长青声音发紧。
“用归元鉴，为每个人推演最适合的功法优化方案。”李归尘缓缓道，“但需要大家自愿支付代价——少量寿元，或者，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我这几天研究，推演炼气初期的小境界突破，代价大约是三到六个月寿元；炼气中期，六个月到一年；炼气后期，一年以上。如果是优化现有功法、提升修炼效率，代价会更小。”
“三到六个月…”一个中年族人喃喃自语，“我今年四十二，炼气四层卡了八年，若能突破到炼气五层，寿元可增五年左右。用半年换五年，值！”
“我卡在炼气三层已经五年了，用四个月寿元换突破，也值！”
“我愿意！”
“我也愿意！”
一时间，竟有超过半数人表态愿意。剩下的几人虽犹豫，但在大势所趋下，也最终点头。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老眼微红。他知道，这些族人不是不怕死，不是不在乎寿元，而是为了家族存续，甘愿牺牲。这就是李家三百年不灭的根本——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既然大家决定了，那便开始吧。”老人站起身，朝祖宗牌位深深一拜，“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李家子孙为存续血脉，不得已动用禁术。若有因果罪孽，请尽加我身，莫要牵连小辈。”
拜毕，他转身看向李归尘：“归尘，你来主持。记住，量力而行，莫要强求。”
李归尘点头，取出归元鉴。镜面在祠堂烛火映照下，泛起幽深的光泽。
第一个接受推演的是四叔李守义，炼气五层，左臂残疾。他修炼的是一部黄阶下品的《厚土诀》，因早年受伤，经脉有损，修为停滞多年。
李归尘将手掌按在归元鉴上，心中默念：“解析《厚土诀》优化方案，针对经脉损伤者。”
镜面流转，浮现文字：
「《厚土诀》（黄阶下品）优化推演中…」
「检测到修炼者左臂经脉断裂，右腿暗伤三处，推演《厚土诀·残脉修补篇》。」
「需支付：八个月寿元（可由施术者或受术者支付）。」
李归尘看向李守义：“四叔，八个月寿元，你付还是我付？”
李守义毫不犹豫：“我自己来！归尘你已经付出够多了。”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归元鉴上。镜面光华大盛，将那滴血吸收，随即，一道土黄色光芒从镜中射出，没入李守义眉心。
李守义身体一震，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满脸震撼：“原来如此…原来《厚土诀》还能这样运转…这不仅仅是优化，这几乎是一门新功法了！”
他当即盘膝而坐，按照脑海中的新行气路线运转灵力。只见他周身泛起淡淡黄光，尤其是左臂和右腿处，光芒更盛，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土灵力在修补损伤的经脉。
一炷香后，李守义长啸一声，气势陡然攀升——炼气五层巅峰，距离六层只差一线！更重要的是，他原本空荡荡的左袖，竟隐隐有灵力流转的迹象，虽然远不能恢复如初，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无法修炼的废臂了。
“有效！真的有效！”众人惊喜交加。
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
李归尘依次为族人推演功法。每推演一次，归元鉴的镜面就更亮一分，仿佛在吸收那些支付的寿元与精血。而李归尘自己，虽然这次没有支付寿元，但连续催动归元鉴，对他的神识消耗极大。到第六个人时，他已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
“归尘，休息一下吧。”李长青心疼道。
“不行，时间紧迫。”李归尘咬牙坚持，“三爷爷，该你了。”
李长青是炼气七层，修炼的是一部黄阶上品的《青玄剑诀》，这是李家祖传的镇族功法之一，可惜也是残篇。李归尘为其推演，代价高达一年零三个月寿元。
老人毫不犹豫地支付了代价。当优化后的《青玄剑诀》涌入脑海时，这位在炼气七层卡了十五年的老人，竟激动得浑身颤抖：
“原来剑诀第三式的真气运转应该是这样…原来第四式缺失的部分是‘回风返燕’…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当即拔出腰间长剑，在祠堂空地上演练起来。剑光如青虹，剑气如流水，一套剑法使完，剑尖竟隐隐有寸许剑芒吞吐——那是即将突破到炼气八层的征兆！
“好！好！好！”李长青连说三个好字，老泪纵横，“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青玄剑诀》完整重现…归尘，你是李家的大功臣！”
李归尘勉强笑了笑，眼前却阵阵发黑。他强撑着为最后两人推演完毕，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晃，朝后倒去。
“归尘！”
“快扶住他！”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李归尘扶到椅子上。李长青探了探他的脉象，脸色凝重：“神识透支严重，灵力枯竭，必须马上闭关休养。”
“可是黑山寇那边…”李守义担忧。
“无妨。”李长青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经过今日推演，我李家九名修士，实力至少提升了三成。若能融会贯通，配合阵法，未必不能一战。况且…”
他看向归元鉴，镜面光华流转，仿佛在呼吸：“归尘为家族付出至此，该我们这些老家伙站出来，为他、为家族争取时间了。”
李归尘被送入静室闭关。静室的门关上那一刻，他强撑着取出归元鉴，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字：
「累计解析功法九部，吸收血脉精血七份，寿元十二年三个月。」
「归元鉴第一层封印松动，解锁新功能：功法融合推演。」
「当前可尝试融合：《青木诀》+《厚土诀》→《青木厚土功》（黄阶上品，预估）；《青玄剑诀》+《基础剑术》→《青玄十三式》（玄阶下品残篇，预估）。」
「融合推演需支付：视功法品阶与契合度而定，最低三个月寿元起。」
李归尘眼睛一亮。功法融合？这可是闻所未闻的能力！修仙界功法万千，但属性相合、能互补的少之又少，强行融合多半是走火入魔的下场。而归元鉴竟能推演融合的可能性，这简直是逆天！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眼下不是尝试新功能的时候，他必须尽快恢复。三天后，大战在即，他不能缺席。
李归尘收起古鉴，服下一枚仅存的养气丹，开始运转《青木诀》恢复灵力。优化后的功法效率远超从前，原本需要三天才能恢复的灵力，现在只用了六个时辰便恢复了大半。神识的透支虽然麻烦，但在《青木养灵诀》的温养下，也在缓慢恢复。
一天一夜后，李归尘睁开眼，精神好了许多。他走出静室，发现族中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演武场上，九名修士正在演练一套合击阵法。那是李长青根据优化后的功法特点，临时创出的“九宫青玄阵”。九人各据方位，剑气纵横，土墙隆起，藤蔓缠绕，竟隐隐有浑然一体之感。
“归尘，你醒了？”李守义最先发现他，停下演练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归尘看着场中众人，眼中闪过欣慰，“大家的实力，提升很明显。”
“何止明显！”李守义兴奋道，“三叔公已经摸到炼气八层的门槛了，我估计三天内就能突破！其他人最少的也提升了一个小境界，像归云那小子，直接从炼气二层突破到三层巅峰，乐得他昨晚一夜没睡！”
李归尘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真心露出笑容。付出七年寿元，换家族实力整体提升，值了。
“归尘，你来得正好。”李长青收剑走来，“我们刚才演练时发现，阵法虽强，但缺乏一击制胜的杀招。你能否用归元鉴，推演一部适合多人合击的秘术？”
李归尘沉吟片刻，点头：“我试试。”
他再次取出归元鉴，这次不是为个人推演，而是以整个“九宫青玄阵”为基础，推演合击之术。镜面光华流转，代价显现：
「推演‘九宫青玄阵’合击秘术，需支付：两年寿元（可由施术者或阵法成员分摊）。」
“两年寿元，九个人分摊，每人不到三个月。”李长青当机立断，“我们付！”
九人各自滴血，归元鉴吸收后，镜面射出一道青光，在空中展开一卷虚幻的图谱——那是九式合击秘术，名为“青玄九变”，每一变都对应阵法的一种变化，九变齐出，威力堪比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这…这简直是镇族秘术！”李长青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有此术在，黑山寇三方联手，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
接下来的两天，李家修士全力演练“青玄九变”。李归尘则抓紧时间巩固修为，同时悄悄尝试了一次功法融合——将《青木诀》和《厚土诀》融合推演。
代价是五个月寿元，他用自己的寿元支付了。融合后的《青木厚土功》，品阶达到了黄阶上品，兼具木属性的生生不息与土属性的沉稳厚重，修炼出的灵力质量远超单一功法。更重要的是，这部功法对资质要求不高，非常适合资质普通的族人修炼。
李归尘将《青木厚土功》刻录成玉简，交给了李长青。老人看后，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中的欣慰与心疼，李归尘看得懂。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青玄山时，山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集结。
黑山寇、血狼帮、断剑门，三方势力共计四十余名修士，最低炼气三层，最高炼气九层。为首的除了洪烈，还有血狼帮帮主“血爪”狼魁，炼气九层；断剑门门主“断锋”赵无痕，炼气八层巅峰。
洪烈站在最前方，看着山门上严阵以待的李家众人，狞笑道：“李长青，三日之期已到，镜子交是不交？”
李长青须发皆张，长剑遥指：“要战便战，何必废话！”
“好！那就别怪我屠你满门！”洪烈大手一挥，“杀！”
四十余名修士如潮水般涌向山门。李家九人瞬间结阵，九宫青玄阵展开，剑气、土墙、藤蔓交织成一张防御大网。
大战爆发。
血与火，剑与光，嘶吼与惨叫，瞬间填满了青玄山的清晨。
李归尘站在阵眼位置，归元鉴贴身藏好，手中长剑青光流转。他看着冲来的敌人，看着身边浴血奋战的族人，看着这片生活了十九年的青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战，李家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