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氲,混着新贡的龙涎香,在紫宸殿深处缠裹成一团滞重的暖腻。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倚在御榻上的身影投在明黄帐幔上,拉得忽长忽短。
沈芷猛地睁开眼。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腔内搅动。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裹挟着铁锈味的腥气、金戈的震鸣、山呼海啸的“万岁”声,蛮横地冲撞进来。她本能地想要蜷缩,却发现自己正以一种绝对不可能属于她的姿态,半躺在这张宽阔得惊人的紫檀木榻上。
织金绣龙的广袖,冰凉滑腻的玉簟,还有空气里那过分甜腻的香气……
【文明存续系统绑定完成。宿主意识融合中……融合度78%……91%……100%。】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性,瞬间镇压了所有混乱的记忆洪流,将其梳理、归类、打包,塞进她意识的角落。
【当前纪元锚定:大梁,乾元元年,秋。身份确认:梁昭,大梁开国君主,女帝。年龄:二十有四。】
沈芷,或者说,梁昭,瞳孔微微收缩。她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极缓慢地转动眼珠,将视线从帐顶繁复的蟠龙藻井,移到榻边鎏金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再落到殿角垂首侍立、仿佛泥塑木雕般的宫人身上。
触感、视觉、嗅觉……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堆满数据和仪器、空气里永远飘散着消毒水味的实验室。
她穿了。穿成了一个刚刚打完天下、正坐在最烫屁股位置上的开国女皇帝。
荒谬感还没来得及涌上,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核心任务发布:逆转文明湮灭结局。警告:根据历史推演模型,当前文明载体‘大梁王朝’,将于一百七十四年后,有98.7%的概率,终结于权臣秦晏之手。王朝覆灭引发的大规模战乱、人口断崖式下跌、技术传承断裂及文化系统性摧毁,将导致文明断代指数达到九级(最高十级),彻底退出主位面发展序列。】
权臣……秦晏。
梁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九级文明断代?听起来比她在“亥”项目里预估的全球性生态崩溃还要彻底点。
她上辈子跟各种高危未知项目和灭世级病毒打交道,早就练出了一副越是绝境越要笑得出来的脾性。此刻,那属于沈芷的冷静理智正飞速地与梁昭的记忆、以及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帝王本能融合。
她没有惊恐,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去纠结自己为何会绑定这个所谓的“文明存续系统”。在绝对的、关乎整个文明存亡的危机面前,个体的疑惑显得微不足道。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过分浓郁的龙涎香气让她胃里有些翻腾。然后,她在脑海里,用清晰而平稳的意识流问系统:
“秦晏。具体资料。以及,时间。”
【目标人物:秦晏。直系血缘可追溯至当前时间点约七代之前。完整个体数据分析需在其出生后获取。历史轨迹关键节点摘要:七十三岁时废帝自立,改国号为‘周’。在位期间,大规模清洗前朝宗室、勋贵及士族,引发持续内战。其死后三年,继承者无力掌控局面,群雄割据,文明进程大幅倒退。】
“所以,关键在那个‘秦’字。”梁昭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在他出生之前。”
【逻辑正确。干预最佳时间窗口:当前至其直系先祖产生显著历史偏移之前。警告:直接物理抹除其先祖存在将引发不可预测的时间线扰动,可能导致文明湮灭概率不降反升。推荐方案:渐进式引导干预,扭转其家族整体政治倾向与社会定位,从根本上消除孕育‘权臣秦晏’的土壤。】
“土壤……”梁昭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下玉簟光滑的边缘。
消除土壤。也就是说,要让秦家,从根子上,变成一个不可能、也没能力出权臣的家族。
怎么变?杀光?显然不行。系统说了,直接抹除有风险。那么……
一个近乎狂妄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在她心底成型。冰冷,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整个紫宸殿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侍立的女官头垂得更低,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梁昭没看她们,也没理会脑海里系统正在刷新的、关于“渐进式引导干预”的各种备选方案和风险评估。
她只是微微侧首,对着殿门的方向,用这具身体原本的、带着一丝初登帝位者刻意压制的清冷嗓音,开口:
“来人。”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凌坠地,清脆,且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陛下。”殿外几乎立刻响起回应,内侍总管高让的身影贴着门边悄无声息地滑入,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
梁昭的目光落在高让低伏的脊背上,记忆里关于这个内侍总管的资料迅速浮现:前朝宫廷旧人,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在新旧交替中选择了投效,目前看来还算谨慎可用。
“宣,”她顿了一下,属于梁昭的记忆里,关于朝臣的信息流淌而过。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官员冗杂,她需要一把快刀,也需要……一颗种子。“翰林院侍读秦柏,即刻觐见。”
秦柏。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此刻汹涌的心湖。系统提供的未来谱系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旁支名字,在乾元元年这个时间点,恰好是个二十七岁、性格据史料记载“迂阔守正”、在原本历史轨迹中并无显著作为的从五品小官。
秦晏的七世祖。
高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深夜,新帝登基不过月余,根基未稳,突然召见一个毫无背景、官职低微的翰林院侍读?还是姓秦?宫闱之中最忌毫无缘由的举动,尤其是来自最高处的意志。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抬头去窥探御榻上帝王的神情,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恭声应道:
“是,奴婢遵旨。”
他倒退着出了殿门,脚步又快又轻,迅速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宿主,秦柏为关键目标秦晏直系先祖,但血缘关系已超出三代,直接干预效率预估低于0.1%。且其性格特质‘迂阔守正’,在官场缺乏变通,成功塑形为‘忠良世家’核心人物的概率极低。建议重新筛选目标,或采用更隐蔽的长期观察策略。】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冰冷地分析着利弊。
梁昭没有回应。她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指尖在太阳穴处轻轻按揉。脑海里,系统的警告、风险评估、备选方案列表如同瀑布般刷过,但她视线的焦点,却落在另一幅缓缓展开的“图景”上。
那是系统提供的、基于现有数据推演出的“可能性”画面。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模糊的趋势,一种气运的流向。在原本的轨迹中,代表“秦”家的那一点微光,在浩瀚的时间长河里明明灭灭,最终在某一个节点骤然膨胀,化作吞噬一切的黑暗(秦晏)。而现在,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决定,那一点微光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动了。
“系统,”梁昭在意识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知道,要确保一片土地上永远长不出某种剧毒的杂草,最根本的办法是什么吗?”
系统似乎在进行高速运算,短暂沉默后回答:【改变土壤酸碱度、养分构成,或引入竞争物种。但需要长期、持续性投入,且存在失败风险。】
“不。”梁昭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最根本的办法,是让这片土地的主人,发自内心地憎恶这种杂草,并以清除它为荣。一代,两代,三代……直到这种憎恶和荣誉,变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写进族规,融入血脉。”
“我要的,不是修剪枝桠,也不是移花接木。”
“我要的,是从这颗种子还没发芽的时候,就给他换上完全不同的‘基因’。”
“我要他秦家,世世代代,忠的基因深入骨髓,良的烙印代代相传。我要‘权臣’这条路,从他祖宗那辈开始,就变成一条想都不会去想、想了都会觉得是侮辱祖宗的绝路。”
【……逻辑重构。方案可行性重新演算中……】系统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紊乱的杂音,【警告:此方案需要宿主进行超长期、高强度、无间歇的直接或间接干预,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婚姻、教育等多维度操控,对宿主精神力、决策力及本时间线稳定性要求极高。失败风险……无法精确量化。】
“失败?”梁昭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那火光深处,是沈芷在实验室面对灭世病毒时的绝对冷静,也是梁昭在尸山血海中杀出血路的铁血果决。
“那就没有失败这个选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在空旷的宫殿里,仿佛落地的金石。
“一百七十四年……足够了。”
足够她,为这个初生的王朝,也为那个尚未出生、却已注定要被“改造”的敌人,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高让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深夜寒气的微颤:“陛下,翰林院侍读秦柏,奉诏觐见。”
梁昭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一个初掌权柄、略带疲惫但依旧威严的年轻帝王。她抬手,拂了拂并无褶皱的衣袖,仿佛拂去最后一丝属于沈芷的恍惚。
“宣。”
帘栊轻响。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官袍、身形清瘦的青年,躬身步入这片决定他以及他身后无数代人命运的光晕之中。
属于大梁乾元元年的这个深夜,紫宸殿内的灯火,似乎比往常,亮得更加持久一些。
而那场预定在一百七十四年后的倾覆,其最初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扳道岔的“咔嚓”声,已无人知晓地,悄然响起。

![[别动朕的肱骨忠臣]后续完整大结局](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9404174164ba335ec0f18f4e98dff1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