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服带来的波澜,并未因礼部官员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触碰到潭底那些盘踞已久的暗礁。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秦柏自己。
清吏司要求调阅某些特定年份、特定州府档案的文书,递上去后,石沉大海的时候多了起来。户部那边对接的书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敷衍,推诿的借口也层出不穷——“管库房的老王告假了”、“那些卷宗正在重新誊录归档”、“秦主事,不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年头久远,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啊”。
甚至有一次,何书办亲自去催,竟被晾在户部后廊的冷风里,足足站了两个时辰,才得到一个“正在找”的空头回复。
秦柏坐在昏暗的值房里,听着何书办低声抱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案几边缘。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案头供着的麒麟服,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依旧华彩逼人,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知道,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他这块硬骨头,带着一身扎眼的麒麟皮,开始磕碰某些人的牙了。
“主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何书办忧心忡忡,“咱们人手本就不足,若连旧档都调阅不到,如何核对?难道真就对着这些残破不全的册子空想?”
秦柏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堆放“疑点录”的木箱旁。箱子里已经积累了一叠笺纸,都是这些日子他和几个书吏从现有卷宗里挑拣出的、明显矛盾或可疑之处。不多,但每一条背后,都可能牵扯着一笔糊涂账,甚至一群人的利益。
他抽出一张,上面记录着汝宁府某县,三年前上报的水毁田亩数目,与相邻年份、相邻县份的灾情记录完全对不上,差额大得离谱。而当时核销这笔赋税减免的批文,签字的是……
秦柏的目光在那个潦草的签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纸放回。有些名字,现在还不是碰的时候。
“调阅不到,就先搁置。”他转身,声音平静,“把我们已经发现的、证据相对清晰的疑点,先整理成文。不必求全,但每条都要有据可查,有册可依。”
“主事,这就要上奏?”何书办一惊,“是否……再查实些?牵连恐怕……”
“不上奏。”秦柏打断他,走回案后坐下,“只是整理出来。陛下要‘真东西’,我们就先拿出这些‘东西’。至于如何处置,何时处置,那是陛下的事。”
他抬眼看向何书办,昏黄的灯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何书办,你觉得,是那些藏着掖着、怕我们查到的人更急,还是我们更急?”
何书办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秦柏不再解释,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册子。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这寂静压抑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走钢丝。整理疑点却不深究,像是在示弱,又像是在积蓄力量。但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东西”握在手里,也需要看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暗处到底藏着多少双眼睛。
麒麟服给了他一层脆弱的保护色,也让他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清吏司破旧的院门。
来人是通政司的一名知事,姓周,品级不高,却是个实权位置,专司内外章奏的收纳、分类、呈递。周知事圆脸微胖,未语先笑,看起来一团和气。他带来的,是几份需要清吏司“协查”的文书。
“秦主事,叨扰了。”周知事拱着手,笑容可掬,“这几份是下面州府报上来的,关于田亩清丈中一些存疑之处的呈文。通政司那边按例要分送相关衙门核查提意见。贵司新立,专司此类,这几份就烦请秦主事过目,看看是否有蹊跷,十日内给个回文便可。”
秦柏接过那几份文书,粗略一翻,心头便是一沉。文书涉及三个不同的州府,问题看似琐碎——或是界碑不明引发邻村争执,或是新垦荒地与旧有册籍登记不符,都是地方上常见的麻烦。但时机太巧了。清吏司正为调阅旧档受阻而焦头烂额,通政司就送来了需要“核查”的新案,而且限期十日。
这是送来了差事,还是送来了新的绊脚石?是正常的公务流转,还是有人想用这些琐事拖住清吏司本就有限的人手和精力?
秦柏抬眼,看向周知事。对方依旧笑得亲切,眼神里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有劳周知事亲自送来。”秦柏不动声色,“清吏司初立,人手匮乏,于此类实务经验亦浅,恐难当此任。且本职司眼下正奉旨核查旧年黄册积弊,恐怕……”
“哎,秦主事过谦了。”周知事笑着打断,“谁不知秦主事简在帝心,能力卓著?核查旧档固然要紧,但这些新近的呈文也关乎地方安定、赋税公平,同样不可轻忽啊。再者说,”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和煦,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陛下对贵司期许甚深,想来秦主事也不愿让人议论,贵司只能翻故纸堆,却对眼前实事束手吧?十日,时间足够秦主事斟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软中带硬的指派了。若再推拒,不仅得罪通政司,更可能落下“畏难”、“无能”的口实。
秦柏握着那几份突然变得烫手的文书,指节微微泛白。他再次感受到那身麒麟服带来的“关注”,是如此的无孔不入,且充满算计。
“既如此,”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淡,“下官尽力而为。只是清吏司人手实在有限,若逾期或有所疏漏,还望周知事体谅。”
“好说,好说。”周知事笑容不变,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秦柏回到值房,将那份文书重重放在案上。何书办凑过来一看,眉头也皱紧了。
“主事,这……明显是给咱们找事啊!十天,光跑这些地方核实都不够!”
“我知道。”秦柏声音低沉。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在秋风中瑟缩的老槐树。阳光被云层遮住,天色阴沉下来。
暗流已经涌动起来了。从消极拖延,到主动设障。下一步是什么?污蔑?构陷?还是更直接的威胁?
案头的麒麟服,华彩依旧,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分兵去应付这些突如其来的“差事”,疲于奔命,最终可能两头落空?还是顶着压力,继续深挖手头已有的线索,尽快拿出一些有分量的“东西”?
风险都很大。前者可能被拖垮,后者可能等不到他拿出“东西”,就被各种手段提前按死。
秦柏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紫宸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闪过陛下那句“朕要看到真东西”。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着“疑点录”的木箱上。
“何书办,”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通政司这几份文书,你带两个人,按最表面的条文核对一下,若无明显悖逆律法之处,便按‘事属地方常例,宜由当地有司详查裁处’拟个回文,不必深究。”
“那咱们手头这些……”何书办指指满屋的旧卷宗和那个木箱。
“继续。”秦柏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笔,“集中所有人手,加快速度。尤其是那几条涉及田亩数目差异巨大、且有明显涂改痕迹的,把前后关联的卷宗尽可能找全,证据链做扎实。五日内,我要看到一份条理清晰的初稿。”
他抬起眼,看向何书办,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四处救火了。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查旧账,那我们就偏要把这旧账,翻出点真正让他们肉痛的东西来。”
“五日后,无论还有多少疑点未明,先将已核实的这部分,连同证据,直呈御前。”
何书办看着他沉静却决然的眼神,心中凛然,重重点头:“是,主事!”
窗外,秋风更劲,卷起漫天枯叶,扑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山雨欲来。而这间破败值房里的孤灯,和那袭沉默的华服,即将共同面对,这越来越近的汹涌暗流。

![[别动朕的肱骨忠臣]后续完整大结局](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9404174164ba335ec0f18f4e98dff1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