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踏入紫宸殿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暖香与无形威压的气流便扑面而来,将他裹住。殿内光线并不明亮,远处御座隐在层层叠叠的帐幔之后,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明黄色轮廓,而近处,蟠龙烛台上的火光跳跃不定,将两旁垂首侍立的宫人身影拉得幽长,如同静默的偶人。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在这片金碧辉煌的底色映衬下,显得愈发寒酸。深夜被急召入宫,对任何京官来说都非同小可,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翰林院侍读。一路行来,寒意早已沁透衣衫,此刻被殿内的暖意一激,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噤。
他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锁在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缝隙上,依着最标准的礼仪,趋步向前,在御阶下恭恭敬敬地跪倒,以额触地。
“微臣翰林院侍读秦柏,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紧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那寒意顺着皮肤直窜上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是新政有需翰林起草?是陛下要咨询经史?还是……他猛地掐断那些纷杂的猜测。君心难测,尤其是这位以女子之身开国、手段酷烈闻名的陛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更漏缓慢而清晰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秦柏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背后的冷汗却慢慢濡湿了内衫。他能感觉到,御座方向,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有些散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缓慢地扫过他伏低的脊背,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或是在估量一颗棋子的分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柏觉得膝盖的刺痛和心头的惶惑几乎要将他淹没时,上方终于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女子特有的清越,却又奇异地压平了所有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
“秦柏。”
只两个字,秦柏却觉得头皮微微一麻,立刻应道:“微臣在。”
“抬起头来。”
命令简单直接。秦柏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上身,抬起头,但视线依旧规规矩矩地垂落在御阶边缘,不敢僭越分毫。余光里,只能瞥见御榻边沿明黄色的袍角,和一只随意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那手指修长,在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翰林院清贵,”陛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平日都做些什么?”
秦柏心念电转,迅速斟酌词句:“回陛下,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备顾问,参议礼制。微臣职卑,平日多协助编修前朝实录,草拟一般文书,有时也为诸位学士查阅典籍,整理文稿。”回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嗯。”御座上的人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话题却陡然一转,“新朝初立,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来了。
秦柏的心猛地一沉。这才是今夜召见的真正意图吗?考校?试探?还是……钓鱼?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凶险万分。说“稳定朝纲”,可能被斥为只顾巩固皇权,无视民生;说“安抚百姓”,又可能被指暗讽朝廷未尽其责。那些史书上因一言不慎而招祸的例子,瞬间涌上心头。
他喉咙发干,舌尖抵着上颚,感受到细微的铁锈味。殿内的暖香似乎变得更加粘稠,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那些过于圆滑或激进的答案,试图从最根本的经义和自己的微末观察中寻找一个立足点。
“微臣愚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陛下承天命,开新朝,乃万象更新之时。当务之急,首在‘立信’。”
“立信?”御座上的声音似乎起了一丝极淡的兴致,“何解?”
“对天下百姓立信,轻徭薄赋,使民得休养生息,知新朝仁政,非前朝苛酷可比。”秦柏顿了顿,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凝实了些,继续道,“对朝野臣工立信,赏罚分明,令有功者得彰,有过者必究,使众人知朝廷法度森严,非可徇私之地。对四方……立信,示以宽和,亦显雷霆,使知大梁天命所归,不可轻侮。”

他不敢说“立威”,只敢说“立信”,试图将王道与霸道稍稍中和。说完,便再次垂下头,等待命运的裁决。后背的衣衫湿冷,贴在了皮肤上。
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比刚才更令人难熬。
就在秦柏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嗤笑。很轻,很快,消散在烛火的噼啪声里。
“秦侍读,”陛下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倒是读了不少书。”
这话听不出褒贬。秦柏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不过,”那声音继续道,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书生之见,往往失之空泛。信,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秦柏心头一震。
“翰林院笔杆子磨得再好,锦绣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于这信之一字,并无多大助益。”御榻上的人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明黄的袍角动了动,“朕新设一‘清吏司’,专司核查天下新旧田亩、人口黄册,厘清积弊,重定赋税根基。此事繁琐,需耐得住烦、扛得住压、认得清真伪之人。”
秦柏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忘了御前不可直视的规矩。他看到了御榻上斜倚的身影,看到了那张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意外年轻甚至堪称清丽的脸庞,以及那双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古井,映着烛火,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朕看你,”陛下看着他失态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是个耐烦的人。这清吏司主事,你可愿担着?”
清吏司主事?
秦柏的大脑一片空白。从清闲无权的翰林院侍读,调到新设的、一听就是得罪人、烂泥潭一样的衙门?这……这算擢升?还是贬斥?是看重?还是流放?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茫然和隐约的不安攫住了他。
“嗯?”一声轻哼,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秦柏一个激灵,瞬间伏地:“微臣……微臣……”
他该谢恩,还是该婉拒?无数念头闪过,最终,是长久以来浸淫的君臣纲常和此刻面对的无形威压占了上风。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微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所托!”
说完,伏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又隐隐发烫,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让。”陛下不再看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
“奴婢在。”
“拟旨。翰林院侍读秦柏,勤勉可嘉,擢为清吏司主事,即日赴任。”顿了顿,那平淡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另,赐麒麟服一袭。”
麒麟服?!
秦柏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非军功或特殊恩典不得赐服的麒麟服?赐给他这样一个刚刚被扔进“烂泥潭”的微末主事?
这到底是无上的恩宠,还是……更深的、他无法理解的标记?
“秦柏,”陛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清吏司的差事,是替朕,也是替这新朝,摸一摸家底。这家底是厚是薄,是实是虚,朕要看到真东西。明白吗?”
秦柏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微臣……明白!”
“去吧。”
“微臣告退。”秦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躬身,倒退着,一步步挪出那片令他窒息的光晕。
直到退出殿外,深夜的冷风如同冰水般浇在身上,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恍然回神。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刺骨的凉。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沉默的紫宸殿,那殿内的灯火,仿佛巨兽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以及他未来无法预测的命运。
手中,不知何时被内侍塞了一份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的任职文书。而“麒麟服”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恩威并施。
他踉跄着,走向宫门外的沉沉黑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平静的、可以预见未来的书生生涯,从今夜起,已经彻底断送了。
前方,是迷雾,是荆棘,是看不见的深渊,还是……一线渺茫的青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被那御座上的年轻女帝,随手拈起,放在了一个她想要他去的、棋盘上最不起眼、却也可能是最关键的角落。
紫宸殿内,烛火依旧。
梁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墙,落在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有些仓惶的背影上。
【宿主,目标人物秦柏情绪波动剧烈,初始忠诚度评估:惶恐型服从,忠诚指数42,不稳定。赐服行为带来的声望提升与潜在嫉妒风险并存。干预第一步完成,但基础薄弱。】系统冷冰冰地汇报着分析数据。
“四十二……”梁昭轻轻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在玉簟上无意识地划动,“够了。种子只要埋下去,是死是活,是直是歪,总要先给它破土的机会。”
“至于忠诚……”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那光芒深处,是绝对的冷静,与不容动摇的掌控欲。
“朕会给足他‘忠诚’的理由。也会让他,和他将来的子孙,除了‘忠诚’,别无选择。”
夜还很长。大梁的乾元元年,才刚刚开始。而她这个意外到来的“园丁”,已经为她那跨越百年的“改造”计划,埋下了第一颗,也是最重要的一颗种子。
风从殿外吹入,带来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殿内那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帝国与命运博弈的凝重气息。

![[别动朕的肱骨忠臣]后续完整大结局](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9404174164ba335ec0f18f4e98dff1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