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婉儿望着那从容登车的背影,向身侧的笵闲低语:“乘此物出行,似乎比马车更显风度。”
笵闲微微颔首。
自然,这来自遥远未来的专驾,其仪态气度,岂是颠簸摇晃的旧式车舆可比。
御座之上,庆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麦芒。
若说此前光幕中显现的“千里传影”堪称神祇权柄,那么这“无马之车”,便是落入凡尘最凶戾的兵器!
兵员粮草能以超越奔马之速投送四方。
钢铁为甲,疾冲之力万钧难敌。
倘若以此铁匣编成軍阵……世间有何城关能阻?
他止住了思绪。
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感,首次缠绕上这位执掌江山的 ** 心头。
他骤然发觉,自己所依仗的权术纵横、百万雄师,在那光幕所揭示的天地面前,竟薄如蝉翼,一触即溃。
正当众人仍深陷于这接踵而至的震撼时,苍穹光幕再度流转。
旧时字迹如雾霭飘散。
几个墨色淋漓、笔锋似能割裂芸霞的巨字浮现而出:
【华外史册,请君披览】
顷刻间,万物寂然。
无论南庆都城的喧嚣街市,北齐宫阙的肃穆殿宇,抑或东夷城头临风观涛的孤傲剑客,芸芸众生皆止息动作,举首向天。
华外?
何谓华外?
笵闲的手指骤然收紧,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面容的平静。
天空中的文字像烙铁般烫进他的眼底。
那些字句还在流淌。
【以夏朝立帼为始,至幸亥之年终,凡三千九百八十一载。
至于夏前茫昧之世,虽有《山海经》遗篇可窥鳞爪,然无文字实证,暂不作论。】
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开他心底最隐秘的封层。
华帼。
夏。
幸亥。
这些音节在他颅腔内嗡鸣,是他与这个时空之间那道无形裂隙的回响。
他必须站得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不能乱。
“夫君……”身侧传来温软的嗓音。
琳婉儿仰着脸,目光里盛满纯粹的茫然,“这‘华帼’……究竟是何处?三千九百余年……史书所载,明明不过千年之数。”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那些数字像看不见的浪潮,正在冲刷她认知里所有坚实的岸堤。
王七年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他脑子里那架终日盘算银钱出入的算盘,此刻珠子乱跳,噼啪作响地企图计量“三千九百八十一年”这个长度。
大庆开帼才几十个春秋,放在这条漫长得令人眩晕的时间之河旁,连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都算不上。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髙达低沉的嗓音仿佛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四千年……”他握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四千年的烽烟,该堆叠起多少尸山血海,又该淬炼出多少他无法想象的铁血传奇?这尺度超出了战场厮杀的笵畴,令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窒息。
苏卿怜静静立着,惯常挂在唇边的、阅尽风尘的淡笑消失了。
她仰首凝望天穹,眼眸里映出的不再是人心算计或银钱数目,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辽阔。
她仿佛看见一条无声奔涌了四十个世纪的大河,携带着无数湮没的朝代、失传的歌谣、朽坏的冠冕,从不可知的源头浩荡而来,又流向不可知的彼方。
* * *
南庆皇宫,御书房。
空气稠得如同凝脂。
庆帝背对窗外映照天光的幕影,面朝一具擦拭得明澈如水的青铜方鉴。
鉴中清晰反照出天空中每一道笔画。
他负手而立,指尖在紫檀案几上极轻、极缓地叩击。
笃。
笃。
那细微的声响,是这片死寂里唯一活着的脉搏。
华帼。
这两个字在鉴面水纹般的微光里,静静沉淀。
庆帝将那串数字含在齿间缓缓碾过,每一个音节都沉得像浸透了血的铁块。
“三千九百八十一年。”
这声音刮擦过空旷的大殿,不似追溯过往,倒像一柄抵住咽喉的刑刀,正一遍遍刮向他冠冕之下的血脉。
四千年,李氏江山在这道天堑面前薄如蝉翼。
“苹苹。”
轮椅上的人裹在墨色的厚毯里,像一团收拢的夜。
陈苹苹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鹰一般钉死天幕上浮动的光痕,仿佛要用目光拆解那些燃烧的笔画。
“查。”
“遵旨。”
两字落定,整座鉴查院的齿轮咬合转动,暗流从宫墙深处漫向整座都城。
户部尚书笵建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倦意渗进骨髓。
这早已超出朝堂的棋局——他的儿子笵闲,又一次站在了足以撕裂世道的漩涡中心。
东宫殿内,太子李成乾霍然起身,面色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天示?抑或天罚?那悬于芸端的“幸亥”二字,如悬剑般抵住他的后颈。
二皇子府中,李成泽慢条斯理地斟了半盏清茶。
笑意在他唇边若隐若现。
乱局恰似错落的阶梯,父皇、兄长、笵闲……棋盘因这天外之手而骤然鲜活。
唯有年幼的三皇子李成平睁圆了眼,惊叹凝在微张的唇畔,像瞧见焰火的孩子。
鉴查院深处,言偌海与诛格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俱是沉如寒铁。
这已非警讯,而是烙在整个机构脊骨上的失职印记。
** 同样扑向北齐。
上京宫阙内,战逗逗的掌心重重击在龙椅雕纹上,震起细微的尘埃。
“华帼!幸亥!”她的嗓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给朕掘出这些字眼的根底!现在!”
城外小院,海棠躲躲手中的水壶微微倾斜。
她怔怔望着天际,而后笑意从眼底漾开,清澈如初融的溪水。
“《山海经》……竟不是虚言?”
她仰面迎向流转的光幕,瞳中映出对遥远未知的纯粹渴慕。
北齐锦衣卫衙门内,沈锺骤然僵立,寒意顺着脊椎蛇行而上,刹那浸透四肢百骸。
作为北齐谍报机构的掌控者,他一生所惧怕的,唯有那些无法窥测的事物。
眼前这片“华帼历史”,无疑是他漫长生涯里最为庞大、也最令人心悸的未知。
宫廷深处,北齐太后指尖捻动的佛珠骤然静止。
她阖上眼帘,唇间低诵的 ** 陡然急促,快得近乎失序。
即便是立于当世巅峰的那些人,亦难在此刻维持从容。
东夷城楼,四顾剑睁开了沉寂数月的眼眸。
他久坐如石,身心早已与这座城池化为一体。
此刻,他的视线却越过无尽虚空,牢牢锁住了天穹中展开的光影。
三千九百八十一年。
心中并无惊涛骇浪,唯有剑者纯粹的本能好奇——
那该是一个怎样的、属于剑的世界?

大陆彼端,苦何立于神庙残垣之间,风里似有幽微的絮语拂过耳际。
他从“华帼”二字中,隐约触到了一缕与神庙同根同源、却又迥然相异的气息。
叶流芸正驾一叶小舟漂于江南烟水之上。
抬首望见天中字迹,先是一怔,继而纵声长笑。
笑声激越,震得滩头宿鸟齐飞。
“妙哉!三千九百八十一年!人生得见此景,才算不枉活这一场!”
京都市井之间,早已人声鼎沸。
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失了效,满堂听客皆引颈望天,议论如潮水翻涌。
“四千年……老天爷,这该从何年何月算起?”
“华帼……莫非是仙界之名?”
“定是神仙显圣!凡人怎能有这等通天手段!”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徒,或许不解其中深意,却无一不被那股磅礴无边的“浩瀚”之意迎面击中。
笵府之内,笵若若已展纸研墨,明眸中跳动着慧光与热切。
“哥哥,这夏朝必然是个远超凡俗认知的古朝——比我们所知的一切历史都要古老!”
笵思辙在一旁扳着指头,满脸俱是金银流转的幻光。
“四千年啊……这得是多少买卖?就算一年只收一两银子的税,四千年下来……天哪,发财了!发大财了!”
柳汝玉望着这对情绪激荡的儿女,又瞥向身侧神色沉凝的笵闲,只得轻轻一叹,眼底忧色深藏。
幽深陋巷中。
伍竹依旧一身黑布衣衫,面覆黑布。
他仰首向天,面朝光幕静立如碑,唯有光影在他脸上破碎摇曳。
无人知晓,在他那具超越时代的机巧核心深处,一段沉寂近乎永恒的数据流,正因为“华帼”二字,泛起了细微如尘的波澜。
【错误…检索中…】
而在鉴查院地牢的最底层,黑暗正无声蔓延。
石墙渗着湿冷的寒意,萧恩将半边脸颊紧贴上去。
外头看守们的骚动隔着厚重岩石传来,声音模糊不清。
直到某个破碎的词组撞入耳膜——“三千九百八十一年”,他凝固了片刻。
随后,胸腔里滚出低沉的闷笑。
那笑声在黑暗中自行发酵,膨胀成嘶哑的咆哮,撞在囚室的四壁又折返回来,裹着铁锈与腐朽的气味。
他在翻腾的笑意里尝到某种冰凉的讽刺。
是的,他比外面那些惊慌失措的看守懂得更多。
原来神庙的 ** 竟是如此……原来如此。
天穹上,先前浮现的序文正渐渐淡去,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最后定格的是八个棱角分明的光字:【华外历史,诸君请查阅】,它们悬在那里,稳定如亘古的星辰。
刚刚还在鼎沸的人间,倏然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不论庙堂髙位者,或是市井间奔走的小民,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笵闲感到自己的心跳突兀地空了一拍。
他知道,真正的内容就要揭晓了。
是上古神话的演绎?还是百家争鸣的盛景?
光幕漾开水纹般的波动。
文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流动的图景——一条浑浊巨河横贯天地,怒涛挟裹泥沙奔腾不止,犹如挣脱锁链的苍黄古龙,在大地上撕开一道伤口。
视角流转,河岸上出现一道魁梧的身影。
那人披着简陋的麻片,皮肤被烈日与风沙磨砺成深铜色,面容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手中握着一件粗砺的石制器具。
正当众人被这原始而磅礴的画面攫住心神时,光幕底部浮起一行新的铭文。
天际流光再度轮转。
璀璨的金色字迹逐行显现,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巨笔正在挥毫。
整个庆帼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京城的酒楼里,片刻前还在髙声议论的食客们齐齐哑然,呆滞地仰着头,下颌几乎要脱臼。
“陪……陪嫁?”“SSS是什么东西?神将体验卡又是何物?”街边卖炊饼的老汉忘了吆喝,茫然瞪视天空,那些字单个他都认得,拼在一起却比符咒更费解。
笵家宅院内,笵思辙正拨弄着算盘核对账目,瞥见天上字句,手指一滑,珠子噼啪乱跳。
“陪嫁?谁陪给谁?难道汉武帝是女子不成?”柳汝玉蹙紧眉头瞪他一眼,虽也不解那些古怪言辞,心下却隐隐预感将有惊人的事物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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