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秋深,汴京。
霜降已过了几日,天色灰败得像一块用久了的脏抹布,怎么拧也拧不出半点清亮。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和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钻进人的领口袖管,冷飕飕的。
城西金梁桥一带,挤挤挨挨的全是低矮的泥墙瓦屋,屋顶的茅草被风雨蚀得发黑,间杂着几间稍齐整些的铺面,门脸也大多斑驳。王记铁匠铺就缩在这片棚户的最里头,临着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巷子地面常年湿漉漉的,混杂着煤灰、菜叶和说不清的污物,踩上去有些粘脚。
铺面不大,门前挑着面熏得发黑的布幡,上头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铁”字,边角都起了毛。门板卸了一半,里头火光昏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不像是卖力干活,倒像是筋疲力尽后的喘息。
陆珩坐在后堂门槛边的矮凳上,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同色补丁的青色直裰,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的《营造法式》,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架吱呀作响的旧水车上,半晌没翻一页。
水车连着一条破皮囊做的鼓风箱,每转几下,那皮囊才费力地鼓胀一次,向炉膛里送入一股微弱得可怜的气流。炉火随之明暗不定,像个患了痨病的老人,有气无力地喘着。火光映得拉风箱的学徒王虎一脸油汗,也映出炉前岳父王匠头紧锁的眉头和花白的胡须。
“不成,这炉温还是上不去。”王匠头用长钳夹出一块烧得半红不红的铁料,凑到眼前眯着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摇头扔回炉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监里催要的三百箭镞,五十副甲片,这生铁杂质太多,炭火又乏力,照这进度,月底交不了差,咱这铺子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把后半截话也咽回了肚里,化作一团沉甸甸的愁闷。他抄起旁边缺了口的陶碗,灌了一大口凉水。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滴下来,落在汗湿的短褐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灶间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妻子王氏——王匠头的独女,闺名秀娘——正默默收拾着午饭的碗筷。她穿着半旧的藕色襦裙,腰间系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身形纤细,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秀,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像是化不开的晨雾。偶尔看向陆珩时,那愁绪里便又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认命,或许还有一点点残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蒙尘的期待。
陆珩知道那是什么。他来了三个月,看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某国家重点军工材料实验室的工程师,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剧烈爆炸后,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北宋末年汴京城里最不起眼的小铁匠家的赘婿。原身是个父母双亡的落魄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识几个字、会背几句酸文,几乎一无是处。因着早年王匠头欠下原身父亲一点人情,又恰逢王家需要个男人顶门立户——哪怕只是个名义上的、撑不起门户的——这才招了他入门。
赘婿,在这时代,地位比佃户高不了多少。何况还是个“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赘婿。
这三个月,陆珩极少说话,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观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这个家庭、这座城池的一切信息。他看到了王匠头手艺的老道与近乎顽固的坚持,看到了王虎的憨直与一把子用不完的力气,也看到了秀娘操持家务的辛劳与眉间那始终化不开的轻愁。更多的时候,他看着那架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的水车鼓风机,看着那全凭老师傅经验、时好时坏勉强控制的炉火,看着那些因材质不均而时脆时绵的铁器,脑海里翻腾着的,却是无数个可以轻易改进、甚至颠覆现状的方案。
但他一直忍着。初来乍到,身份敏感,任何超出常理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灾祸。他需要时机,一个能让他合理展现“价值”,又不至于被当成妖孽绑去烧了的时机。
而现在,岳父那一声沉过一声的叹息,铺子眼见着难以为继的困境,还有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来自北方的紧张气息——街头巷尾已有零星传言,说金人又在边关闹腾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时机或许已经来了。
“岳父。”陆珩合上书,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站起身,颀长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道清瘦的影子。他穿着寒酸,但站直了,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匠户的沉静气度,像是湍急溪流里一块稳住不动的石头。
王匠头闻声转头看他,眉头依旧锁着,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疲惫:“嗯?”
小舅子王虎也停了拉风箱的动作,抹了把顺着脸颊淌下的汗,粗重的呼吸缓了缓,斜眼瞅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个姐夫,除了吃饭看书,偶尔咳嗽几声,还能干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白占了个名头。
秀娘也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神里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珩走到炉前,炉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铁腥和炭味。他指了指那架破旧的鼓风设备,声音平稳,不高不低:“这皮囊老旧,多处漏气,连杆磨损得厉害,传动效率十不存一。水车力道本就不足,再经这么一损耗,进风量自然不够,炉温上不去,杂质也就炼不净。”
王匠头一愣。陆珩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都是老毛病了。只是习惯了,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也从没细想过这些“损耗”具体有多少,又该如何解决。平日里琢磨的都是怎么省点炭,怎么跟收税的钱吏说点好话,哪顾得上这些?他下意识地反问:“那……依你看?”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荒唐,问一个书生这个?
“改。”陆珩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几根废旧木料和一小块蒙了灰、不知放了多久的生牛皮,“给我两天时间,少许钱钞,我能让鼓风效率至少提三倍。再调整炒钢的火候与锻打次数,出来的铁,质韧而锋,绝非如今这些脆铁可比。”
院子里静了一瞬。只有炉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
“噗嗤——”王虎第一个憋不住,笑出声来。他指着陆珩,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姐、姐夫!你莫不是看书看魔怔了?发癔症了吧!三倍?还质韧而锋?你知道一炉好铁要费多少工夫吗?就凭你?动动嘴皮子?你怕是连锤子都拎不动吧!”
王匠头脸上也露出明显的不信,但碍于面子,没有像儿子那样直接讥笑,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珩哥儿,你有心是好的,爹知道。但打铁这事,讲究的是实打实的手艺、是几十年熬出来的火候、是膀子上的力气。书本上的道理……怕是跟这炉子里的火,不太一样。” 他把“爹”字说得很轻,更像是习惯性的称呼,而非认同。
秀娘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擦手里那只碗,动作有些急促,指尖微微发白。又是这样。期望燃起一丝,旋即被更深的失望淹没。她早该习惯了,不是吗?这个家里,多一个他,少一个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被冷风一吹,终究是又黯了些。
陆珩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受王虎嘲笑的影响,也不因岳父的质疑而气馁,平静得有些反常。他径直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散乱地丢着些边角料、旧工具。他弯腰捡起一根烧火用的炭条,又寻了块相对平整、边缘毛糙的木板。
“虎子,把油灯拿近些。”他吩咐道,语气自然,仿佛理所当然。
王虎笑声一滞,撇了撇嘴,心里嘀咕,但还是依言将挂在墙上那盏油乎乎的灯取了下来,不情不愿地凑到木板前,嘴里嘟囔:“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个什么花来。读书人就会纸上谈兵。”
昏黄的灯光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变形,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陆珩手腕稳定,炭条划过粗糙的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画得极快,线条简洁却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笔都透着笃定。
先是一个双缸串联的活塞式风箱结构图,清晰地标出了进气阀、排气阀的位置,活塞与连杆的联动方式一目了然。接着是几组大小不一的木齿轮和一根弯曲的轴,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齿数、传动比与力的转换关系。最后,是一个简易的、利用偏心轮和硬木弹簧驱动的蓄力式锤头草图,旁边注明可利用水车动力进行间歇性的重击锻打。
王匠头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瞥着,心里还想着月底的亏空该怎么填补。但随着图样在木板上逐渐清晰、完整,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前倾,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是老匠人,一辈子的经验都浸在铁与火里,汗水淌进去,岁月锤进去。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但一幅图有没有“门道”,有没有“巧劲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图上画的……风箱不再是简单的皮囊挤压,而是变成了两个“铁缸子”——他理解为铁制圆筒——里面的“木塞子”——活塞——被杆子连着,一来一回地推拉。中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杆子——连杆曲轴——和带齿的轮子——齿轮……他死死盯着那些交错咬合的线条,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灯光和炭迹。他隐约能感觉到,这样设计,似乎真的能把水车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旋转力道,变成持续而强力的鼓风!还有那个“弹簧锤”……天爷,如果真能做成,岂不是能省下抡大锤的力气,还能让每一锤落下的力道更均匀、更实在?
“这……这风箱,为何要两个缸子?一个推,一个拉?”王匠头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不由自主地虚点在木板上,粗糙的指甲几乎要触到炭迹,“这木塞子怎么保证不漏气?这些齿轮……齿数好像不一样,有啥讲究?”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决了堤。
陆珩耐心解释,尽量把那些现代术语转化成王匠头能理解的、最朴素的说法:“双缸串联,一个推的时候,另一个就在准备拉,中间几乎没有间隙,可保证鼓风连续不断,炉火就能一直旺。活塞边缘可以缠上浸了油的麻绳,或者垫软木片子,配合里头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缸壁,密封不难,比现在这破皮囊强得多。齿轮齿数不同,好比大小不一样的磨盘,小轮带大轮就省力但慢,大轮带小轮就费力但快。咱们这里需要把水车慢吞吞的、但是劲儿大的转动,变成风箱活塞来回得快、劲儿也够用的动作……”
他的解释深入浅出,用“力气”、“快慢”、“巧劲”来形容,避开“扭矩”、“传动效率”这些词。王匠头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哦——”地一声恍然大悟,拍一下大腿;时而凝神思索,眉头紧锁,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齿轮转动的样子。
王虎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缸子塞子,什么齿轮快慢,他只觉头大。但看到自己老爹那副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眼睛瞪得铜铃大,胡子都翘起来了,脸上的讥笑也渐渐收了起来,挠着后脑勺,看看那鬼画符似的木板,又看看侃侃而谈的陆珩,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还有一丝被震慑住的茫然。这个姐夫……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秀娘不知何时也悄悄走到了近旁,手里还捏着那块半干的抹布,目光却落在陆珩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那稳定划动炭条的手指上。这个男人,三个月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眼神总是空茫茫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世界。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那微微低沉的嗓音,那侃侃而谈、条理分明的模样,那眼中闪烁的、她从未见过的、如同炉中精铁淬火时骤然迸发的自信光芒,让她心里某个沉寂许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岳父,”陆珩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条,指尖染上了一层黑灰。他看向王匠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空口无凭。铺子里眼下还能挪出多少余钱?”
王匠头从图纸中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大梦初醒。他略一估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到二十贯了。这还是抠搜着省下来的。其中十贯……是备着买下月炭薪的,动不得,动了月底就得熄火。”
“拿出十五贯。”陆珩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五贯采购木料——要硬实少疤的枣木或槐木、上好的生牛皮、结实的麻绳、熬粘缝用的鱼胶。另外十贯,”他又在木板空白处快速画了几样东西的简图,线条简洁明了,“去买这个。我要最好的柘木料,质地必须均匀,无节无疤,尺寸按我画的来。还要几块巴掌大的磁石,吸力越强越好。另外,坊间旧货市或者废弃的车马行,若有淘汰下来的马车轴承,或者类似的光滑铁套、铁圈,也尽量寻来,旧的没关系,但要规整。”
“磁石?作甚用?”王匠头不解。磁石吸铁,小孩都知道,跟打铁有什么关系?
“寻铁。”陆珩道,“靠人眼和经验,从杂矿里挑拣富铁矿,效率太低,还容易看走眼。磁石可吸附含铁之物,能快速从一堆杂矿里分拣出含铁多的,筛掉石头泥沙,减少无用杂质入炉。炼出来的铁,起点就高。”
王匠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磁石吸铁,他是知道的,乡间孩童拿着玩过。可从未想过,这玩意儿能用在打铁选矿上!这、这法子……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可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直指要害!就像一层窗户纸,没人捅破时觉得墙面结实,一捅破,才发现后面光亮透彻!
他看着陆珩,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没用的书生赘婿”、一个需要他家养着的闲人的眼神,而是在看一个……可能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奇人?还是……被什么附了体?这个念头让他脊背一凉,但旋即又被图纸上的“巧劲儿”和那“磁石选矿”的点子带来的震撼压了下去。
“爹!十五贯!咱就这点家底了!”王虎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全给他?万一他……他胡乱糟践了,咱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下月的炭钱怎么办?”
“闭嘴!”王匠头罕见地对儿子厉喝一声,脸色沉了下来。他胸膛起伏,像是拉破风箱,盯着木板上的图,又抬头看看神色沉静、目光清明的陆珩,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赌,可能血本无归,这个家就真的垮了。不赌……看着这精妙的图纸,想着那磁石选矿的法子,他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挠。最终,那点子老匠人对于“好手艺”、“巧工具”近乎本能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婿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信任,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赌了!珩哥儿,我就信你这一回!十五贯,给你!虎子,照你姐夫写的单子,立刻去买东西!要快,挑好的买,别怕花钱,但也别让人看出咱急用!机灵点!”
王虎张了张嘴,看着老爹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看看陆珩——后者只是平静地回望他,目光里没有任何心虚或闪躲。王虎心里嘟囔着,终究没敢再反驳,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陆珩递来的、用炭条写在废纸上的采购清单和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十五贯铜钱,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拽了拽衣襟,闷头冲出了铺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珩哥儿,”王匠头搓着手,粗糙的手掌摩擦发出沙沙声,既有压抑不住的期待,又有深重的不安,“这东西……真能做出来?多久能成?你可有把握?”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构件本身不难,关键在于尺寸精准与装配严丝合缝。”陆珩估算了一下现有的人手和工具,“我们三人日夜赶工,剔除摸索的时间,五日可成。但岳父,”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此事需绝对保密,尤其是我画的这些图,绝不可外传,看都不能让人看见。对外,只说我们改进了祖传的鞣皮风囊手艺,侥幸得了些好火候。”
王匠头悚然一惊,立刻明白了陆珩的意思,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这图上的机巧,若被外人,特别是那些同行里的大匠户,或者军器监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官老爷看了去,保不齐就要惹来祸事。轻则被强索了方子去,重则安个“私造奇技、图谋不轨”的罪名,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他重重点头,脸色严肃:“我省得!从今日起,铺子就歇业五日,挂牌子就说我病了,感染风寒,见不得风。虎子回来,我也要再三叮嘱他,把嘴缝严实了!”
陆珩点点头,又看向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秀娘。油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低垂的眉眼。他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些:“秀娘,这几日饭菜可能要简单些,委屈你了。还需多烧些热水,夜里我们可能也得赶工。”
秀娘迎上他的目光,脸微微一热,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比往日应答时多了几分温度,不再是那种完全的、死气沉沉的顺从。“我省得。家里还有半袋杂面,一些腌菜,我再想法子去邻家换点豆子。”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会把门户看紧。”
王匠头看着女儿的反应,又看看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的女婿,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淡了许多,反而生出一股久违的、几乎被生活磨光了的豪气。他这间风雨飘摇、眼看就要熄火的小铺子,他这个招来的、一直被视为累赘的书生女婿,说不定……真要时来运转了?这念头像一颗火种,掉进他干涸已久的心田。
当夜,王虎踩着月色回来了,怀里抱着、肩上扛着,买回了大部分材料。陆珩亲自上手,就着油灯和炉火的微光,用铺子里那些简陋的工具开始加工。他指挥王匠头和王虎刨平木料,用锉刀和砂石打磨齿轮的每一个齿,指点他们如何鞣制牛皮、裁剪制作密封垫圈。他自己则用那几块吸力颇强的磁石,将铺子里堆积的、原本要靠眼力挑拣的矿料重新筛选了一遍。磁石掠过,一些含铁量低的石头纹丝不动,而另一些则被牢牢吸住。果然剔出了不少以往会被误当作“矿”的废石。
接下来的几天,王记铁匠铺门户紧闭,门板上挂了个“东主有恙,歇业五日”的木牌,在秋风里轻轻晃荡。巷子里偶尔有熟客或同行路过,探探头,只听得里面隐约传出锯木、凿刻和低声讨论的声音,并不密集,倒真像主人家病了,学徒在收拾东西。没人起疑。
秘坊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陆珩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亲自校准每一个木齿轮的齿距,用自制的简陋角尺反复测量;调整连杆的长度与角度,确保动力传递顺畅;指点王虎如何用小火慢熬鱼胶,用在关键部位的粘合加固上。王匠头则凭借几十年练就的手上功夫,用那把跟了他半辈子、齿都快磨平了的旧锉刀,借着昏暗的光,将找来的旧铁套筒内壁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打磨得光滑如镜,手指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凹凸。
秀娘默默承担了所有后勤。饭菜虽简单,不过是杂面饼子、稀粥就咸菜,却总热在锅里,随时能吃上口热的。夜深人静,巷子里狗都不叫的时候,她会悄悄用陶罐盛一碗热汤——有时是菜叶汤,有时是加了点豆子的糊糊——送到后院工棚外,轻轻叩一下门板,然后放下就走。有一次,陆珩听到动静开门,正看见她转身离开的纤细背影,融在浓重的夜色里,很快不见了。门口的陶罐还温着。
他端起陶罐,热气氤氲上来,带着一点简单的咸香。连续熬夜的疲惫和高度集中精神后的虚空,似乎被这碗普通的汤稍稍填补了一些。他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第五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给汴京破旧的屋顶涂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
新的鼓风设备终于组装完毕,静静立在院中。它比旧设备复杂、笨重了许多。双缸风箱以硬木制成,内壁衬着好不容易敲打平整的薄铁皮,显得结实厚重。活塞杆连接着精心雕刻、啮合紧密的木齿轮组和那根弯弯曲曲的曲轴,最终与改造后、加固了叶片的水车转轴稳稳咬合。旁边,还立着那架利用偏心轮和几根硬木削制、捆绑成的弹簧驱动的蓄力锤,结构简单,却透着股憨实的力道。
王匠头、王虎、秀娘,全都围在旁边,屏住了呼吸。连最跳脱的王虎,此刻也紧紧闭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套陌生的家伙什。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
陆珩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凝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处,齿轮的咬合,皮绳的紧固,连杆的销子。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对王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放水闸。”
王虎“哎”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命令,转身跑到屋后小河边。那里有一个临时用木板和石块加设的小水闸。他用力扳开卡榫。
“哗——” 水流失去了阻挡,立刻加速,更凶猛地冲击在水车新修的、更宽大的叶片上。
水车猛地一震,随即开始转动。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那嘎吱声变得沉重而有力,不再是以前那种有气无力的呻吟,而像是巨人苏醒后舒展筋骨的闷响。
力量通过加固的转轴传递到齿轮组。大小齿轮咔哒、咔哒地精准啮合,曲轴开始平稳地旋转,带动着连杆,推动风箱里那两个缠着浸油麻绳的硬木活塞,一推,一拉……
“呼——哧——呼——哧——”
低沉、强劲、节奏分明的气流声,从风箱出口的铁管中持续不断地喷涌而出!那声音厚实,带着力量感,吹得炉膛口堆积的炭灰都飞扬起来。炉膛里,原本半死不活的炭火猛地向上一窜,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发出明亮耀眼的橘红色光芒,焰尖甚至开始透出青白!炉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成了!真的成了!风好大!”王虎激动得跳了起来,指着那呼呼作响的风管,脸涨得通红。
王匠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不是去摸滚烫的炉壁,而是探向风箱的出风口。强劲而稳定的气流冲击着他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感受着那从未有过的、持续不断的力量,老眼中竟隐隐泛起泪花,混合着烟熏的刺痛。他打了一辈子铁,拉了一辈子破风箱,何曾感受过如此持续、如此有力、如此……令人安心的鼓风!这风,像是能把一切顽铁都熔化,能把一切杂质都吹走!
“还没完。”陆珩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很快收敛。成功只是第一步。他指挥仍在兴奋中的王虎,“把白天用磁石精选出的那几块最好的矿料,投进去!开炉,试铁!”
烈焰熊熊,在新风箱不知疲倦的鼓吹下,炉温很快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炉膛中心甚至白炽得刺眼。精选的富铁矿投进去,没多久就开始熔化,铁水红亮,表面浮起一层黑灰色的杂质渣滓。陆珩亲自掌钳,按照这段时间反复推演、并结合王匠头经验的炒钢法要领,进行搅拌、翻炒,小心地控制着碳的含量,观察着铁水颜色和状态的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炉火映红了半个院子,也映红了每个人专注而期待的脸。
一个多时辰后,第一块经过新法冶炼、又经过初步反复锻打的铁条,终于出炉了。它被陆珩用长钳夹着,浸入旁边的水槽。
“刺啦——” 白汽汹涌。
待铁条冷却,陆珩将其放在砧板上。它不再是以前那种灰黑中带着杂色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表面光滑,隐隐透着一种沉甸甸的青蓝光泽。
王匠头几乎是扑了上去,抢过铁条,手都有些抖。他先看色泽,均匀,干净。再用手指肚细细摩挲表面,光滑,致密。然后,他拿起自己用了多年的小手锤,轻轻敲击铁条的不同部位。
“叮……叮……叮……” 声音清脆,回音悠长而统一,没有杂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旧锉刀,用尽平生的力气,在铁条侧面用力锉了几下。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移开锉刀,铁条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均匀的白痕,深度远不如以往。
“好铁!真是好铁!”王匠头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比官坊里出来的上等镔铁也不差了!不,我看这韧性……似乎还要更好些!均匀,太均匀了!”他猛地转向陆珩,眼中的激动无以复加,像是看着一尊突然显灵的神祇,“珩哥儿!你、你真是神了!神了啊!”
陆珩接过铁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实在。又双手用力,尝试弯折。铁条显示出良好的弹性,弯到一定弧度后回弹,没有出现脆弱的迹象。虽然距离他心目中的优质钢材还有不小差距,杂质含量、晶粒均匀度远未达标,但在这个时代,以这样的条件,这已经是跨越式的进步了。更重要的是,这种方法可以相对稳定地重复产出,不再完全依赖老师傅那不可言传的“手感”和虚无缥缈的“运气”。
他看向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岳父,沉声道:“岳父,这只是开始。有了好铁,有了稳定的炉温,有了省力又均匀的锻锤,我们就能打出真正的好东西。箭镞可以更锐利、更不易折断;甲片可以更坚韧、更轻便;刀剑可以刚柔并济,不再是寻常铁片。”
王匠头重重点头,花白的头发在热风中颤动。他看着陆珩,又看看那炉中依旧熊熊、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烈火,再看看手中这块冰凉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热力的铁条,仿佛看到了王家铁铺,甚至他自己,从未敢想、也从未见过的未来。那未来不再是灰暗的、重复的、充满愁苦的叮当声,而是明亮的、有力的、带着希望的轰鸣。
秀娘站在门边,手扶着斑驳的门框,看着火光中陆珩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块在余晖与炉火映照下闪烁着异样光泽的铁条,看着父亲脸上几十年未见的、近乎孩童般的激动与狂喜,看着弟弟咧着嘴、摸着后脑勺傻笑的样子,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帕子。一种混杂着巨大惊讶、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愫,在她沉寂的心底蔓延开来,像初春冻土下悄然顶出的嫩芽,带着微微的刺痛和鲜活的暖意。
夜风吹过巷口,带来远处汴河上特有的、湿润的水汽,也带来北方更加清晰可闻的、隐约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战鼓与号角声——不知是真实传来,还是人们心中的幻听。
王记铁匠铺的炉火,在这个深秋寒意渐浓的黄昏,烧得格外明亮,格外炽热,像一颗骤然点亮在无边暗夜里的星辰。
而这,仅仅是第一簇倔强迸出的火星。
王匠头捧着那块冰凉却滚烫的铁条,老泪纵横,混合着脸上的煤灰,淌下几道泥痕。他仿佛捧着的不是铁,是王家沉沦多年后,在泥沼里终于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是重新燃起的、几乎熄灭的族运之火。王虎围着那架神奇的新鼓风机和炉子又跳又叫,一会儿摸摸风箱,一会儿看看齿轮,恨不得立刻扛着这块铁条冲出门去,对着所有曾经瞧不起他们家的人炫耀。连一向沉静如水、惯于将情绪深埋的秀娘,也倚着门框,看着那稳定燃烧、不再摇曳的炉火和火光中陆珩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一个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映着跃动的光芒,亮晶晶的。
然而,陆珩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短暂的松弛后,他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鼓风机齿轮的啮合处,用手指抹去一丝极细微的、因初次运转产生的木屑粉末磨损。“岳父,虎子,且慢高兴。”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盆冷水,让院中刚刚升腾起的欢腾瞬间静了静,冷却下来。
“新炉初成,好铁初现,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陆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兴奋未褪的家人,最终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外面沉沉如墨、仿佛蕴藏着无数未知与危险的夜色上,“这炉火,这铁,与众不同。你们应该听过‘怀璧其罪’的道理。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院子,半个字都不能提。对外,只说我们改进了祖传的鞣皮风囊手艺,侥幸得了些好火候,又碰巧买到一批好矿,这才打出了几件还算能入眼的官货。记住,是‘侥幸’,是‘碰巧’。”
王匠头立刻从狂喜中清醒过来,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瓢冰水,激灵灵打个寒颤,重重点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谨慎和属于市井小民的精明:“珩哥儿说得对!是老头子我忘形了,昏了头了!虎子,尤其是你,管住你的嘴!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烂在肚子里!若让我听到你在外头跟狐朋狗友胡咧咧半个字,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家门!”
王虎缩了缩脖子,看到老爹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知道这不是开玩笑,连忙赌咒发誓:“爹,姐夫,你们放心!我王虎虽然浑,但轻重还是知道的!我要是说出去,叫我……叫我这辈子打不出好铁!” 对铁匠来说,这誓言算是很重了。
陆珩点点头,继续部署,语气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明日,铺子照常开门,但只接些修补锅铲、打制农具的零活,显得我们生计依旧艰难。军器监钱吏那里,月底要交付的箭镞甲片,品质控制在‘优于寻常匠户,但绝不出格、不惹眼’的程度。比咱们以前的好上一两分就行,不要好太多。我们真正炼出来的好铁,要藏起来。”
“藏起来?打出来了不用,岂不可惜?也换不来钱啊。”王虎挠头,不解。有好东西不卖,藏着生锈吗?
“用在刀刃上。”陆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那是属于工程师的冷静算计和属于乱世求生者的警惕,“用在别人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想不到、摸不清门道的地方。”他转向王匠头,“岳父,您之前喝酒时提过,城里‘神臂张’弓弩坊的张大匠头,是您旧识,他们最头疼的,是不是弩机悬刀——也就是扳机——易损,还有钩心——控制弩弦的卡榫——不灵,尤其是用在强弩上?”
王匠头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陆珩的意图:“没错!‘神臂张’专做军中和豪强定制的高品弩,对部件要求极高。尤其是强弩,发射时悬刀受力极大,寻常熟铁容易变形,用精铁又太脆,容易崩齿!钩心更是要求光滑坚韧,稍有磨损就会卡滞,影响发射!为这个,张大匠头没少骂娘,也试过不少法子,总不理想。”
“我们不卖铁,卖成品件。”陆珩道,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用我们的新铁,专门打制最好的悬刀和钩心。就以‘祖传秘法特殊处理过’为由,价格可以比寻常精铁件翻上一倍,但保证耐用,远超同行。通过张大匠头这条线,只做极小量的供应,而且要不同批次、略微调整外形细节,避免被人追查来源、摸清规律。这是我们第一条暗线,一来试水,看看真正识货的人反应如何;二来攒下真正可靠的人脉和口碑;三来,这条线隐蔽,利润高,足以支撑我们后续的试验和保密所需。”
王匠头听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这女婿思虑之周详,走一步看三步,简直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个在商场官场沉浮半生的老狐狸。他心中那点因陆珩身份和过往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隔阂,在此刻也烟消云散了。有这般本事和心性的女婿,哪怕是赘婿,也是王家祖坟冒了青烟!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家铁铺表面波澜不惊,甚至比以往更加低调。 白天,叮叮当当打着犁头、锄头,修补着漏底的铁锅,偶尔交一批质量“稍好那么一点点”的官货箭镞,得了钱吏几句不痛不痒的“尚可”评语,在匠户坊里激起些许细微的涟漪——“王家最近手艺见长啊”,“怕是王老头临老开了窍”,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大多数人只当王家走了阵狗屎运,或是王匠头被逼急了,拼着老命多下了几分功夫,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深夜的后院秘坊,却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陆珩带着王匠头父子,开始系统地试验和记录。他们用新铁打造了数套不同尺寸的弩机悬刀和钩心,尝试不同的淬火温度、回火时间,测试其在极限受力下的性能表现;他们尝试在铁水中添加极微量的锡粉、铜末——对外只说是“偶尔看到杂书上的古方,随便试试”,观察这些微量元素对铁器韧性、硬度和耐腐蚀性的影响;陆珩甚至开始在空闲时,用炭条在粗纸上绘制一些更复杂的草图——简易的、可以用来加工金属的车刀雏形,改进的、带夹具的钳工台,以及一套用于粗略检测硬度范围的、标有刻度的简易锉刀组标准。每一个点子,都让王匠头大开眼界,也让他更加笃定,自己这个女婿,绝非池中之物。
秀娘成了最细心的观察者和最得力的后勤总管。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安排,开始主动留意。她发现陆珩在长时间思考或计算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发现他偏好清爽、不油腻的饮食,对咸菜粥接受良好,但连续吃会微微皱眉;发现他夜读或画图时,需要比常人更明亮些的光线,油灯太暗他会不自觉地眯眼。她默默调整着家中的一切。在他沉思时,敲击声附近不会突然出现刺耳的动静;饭菜依旧简单,但会偶尔变换些花样,比如多加一勺她偷偷用攒下的鸡蛋换来的豆酱;油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她从陪嫁箱底翻出来的、灯罩更透亮些的旧铜灯,灯油也添得更勤。
两人目光偶尔在忙碌的间隙相遇,她会迅速垂下眼帘,耳根微红,像受惊的小鹿,快步走开。他却能感到一种淡淡的、无声的暖意,在这冰冷而紧迫的时局下,在这危机四伏的汴京城里,显得格外珍贵,像寒夜荒野中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暗流,也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滋生、涌动。
军器监那个姓钱的小吏,对王家那批“尚可”的官货上了心。他管着这片匠户的征调和质量,油水不大,但苍蝇腿也是肉。王家以往交的东西只是勉强合格,最近却连续几次都“尚可”,虽然没到惊艳的地步,但稳定提升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信号。他借着由头又来了一两次,话里话外打听王家是不是得了什么“新方子”,或者“买了别处的好料”,都被王匠头用“老手艺加把力气”、“托人从南边捎了点好炭”等话糊弄过去,临走还塞了几个辛苦钱。钱吏掂着手里比往常厚实些的铜钱,脸上笑呵呵,但那份贪婪的、探究的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在王家铺子里外扫了好几遍,让王家人心生警惕。
更大的阴影,来自同一条街上、隔了几条巷子的“刘氏铁器坊”。东家刘大錾,四十多岁,膀大腰圆,是这一片匠户行里的头面人物,手下养着二十几个匠人学徒,常年承接军器监和城中多家大酒楼、车马行的订单,生意做得红火。此人手艺尚可,但更精于钻营,与军器监的几位主事、坊正、乃至市井里的泼皮都有些勾连,向来瞧不上王匠头这等守着祖传小铺面、不懂变通、不会来事的“老古板”。
近日坊间关于王家“手艺见长”、“得了秘法”、“连钱吏都客气了”的传言,自然也飘进了刘大錾的耳朵里。
“秘法?”刘大錾坐在自家后堂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啜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新茶,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就王老蔫那三脚猫手艺,祖上八代都是打锄头的,还能有什么秘法?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是攀上了哪路不开眼的小神。”
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鼠须的账房先生凑过来,低声道:“东家,小的找人打听过了,据说关键不在王老蔫,而在他们家那个招赘的书生女婿,姓陆。前几个月还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最近不知怎的开了窍,在王老蔫耳边吹风,鼓捣出些新花样。钱吏上次收的那批箭头甲片,成色确实……非同一般。有老师傅看过,说铁质匀,淬火有点门道,不像王老蔫以往的路数。”
“一个赘婿书生?”刘大錾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手指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怕是王老蔫自家不知从哪偷摸学了两手,不好意思承认,推到那窝囊女婿头上遮羞吧!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若王家真弄出了什么门道,抢了咱们的生意,或是被上头哪个不长眼的看中,扶植起来……总归是个碍眼的麻烦。钱吏那厮,最近对王家可是热络得很,跑得勤。”
账房眼珠一转,闪着精光:“东家,要不要……找几个相熟的兄弟,晚上去探探底?或者,给王家制造点‘麻烦’?他们那小门小户,家里就一个老头、一个书生、一个半大小子,经不起折腾。铺子要是‘不小心’走了水,或是材料‘莫名’被盗……”
刘大錾沉吟片刻,摆摆手:“先不急。钱吏毕竟管着这片匠户征调,面子还要给几分,不能明着来。你再去仔细打听,看看王家最近除了寻常炭料,还采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和什么生面孔人来往?尤其是……有没有碰官家明令禁止私售的物料,比如铜、锡,或者大量采购硝石、硫磺什么的。”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是让他们犯了忌讳,都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们。到时候,他们的‘秘法’,说不定还能落到咱们手里。”
“是,东家高明!小的这就去办!”账房心领神会,躬身退下,脚步轻快。
暗处的窥探与算计,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悄然吐信,冰冷粘腻。而忙于打造样品、铺设暗线、同时还要隐藏秘密的王家,对此尚一无所知,或者说,有所预感,却无力他顾,只能先集中精力,把手里能抓住的东西握紧。
与此同时,陆珩通过王匠头的老关系,将第一批精心打造的五套弩机悬刀和钩心,用不起眼的旧布包裹,秘密送到了“神臂张”弓弩坊的张大匠头手中。 没有过多言语,只让王匠头带话:“祖传秘法处理过的铁,打了几套小件,张老哥看看合用不合用,算是答谢往日关照。”
数日后,一个天色阴沉的傍晚,张大匠头亲自寻了个由头,悄悄来到王家铺子。他没带学徒,只身一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张保养得极好、但显然常用的军弩放在柜台上,那弩的悬刀和钩心,已然换成了陆珩打造的新件。他示意王匠头试弩。
王匠头有些忐忑地接过弩,入手沉甸甸的。他按照步骤上弦,手指扣上那枚冰凉的、带着新打磨痕迹的悬刀。
“咔嗒。”
机括释放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毫无半分滞涩拖沓。弩弦猛地回弹,带动弩臂震动,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王匠头心头一跳。他又连续试了十几次,次次如此,手感均匀得惊人,每一次扣动,力道反馈都一模一样,仿佛那不是手工打造的零件,而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大匠头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脸都有些涨红:“王老弟,这部件……神了!真的神了!我用它装在最强的那张弩上,连发百次,无丝毫磨损变形,力道均匀如一!钩心咬合精准,松紧恰到好处!你这‘祖传秘法’……可否量产?我愿出高价收购,有多少要多少!但有一条,绝不能供第二家!咱们立字据!”
王匠头按陆珩事先反复交代的回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实诚:“张老哥,实不相瞒,这‘秘法’极耗心力,对料要求也高,失败的多,成功的少,产量有限得很,每月最多能匀出三五套,还得看运气。价格嘛……怕是得是寻常精铁件的三倍。而且,为了避嫌,每批的款式,可能得稍作改动,不能一模一样,免得惹麻烦。”
“三倍?值!绝对值!”张大匠头毫不犹豫,一拍大腿,“款式你定,只要合用、耐用就行!这是定钱!每月初,我亲自来取货!”他放下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叮当作响的银钱,数量远超市价。说完,像是怕王匠头反悔,又像怕被人看见,匆匆拱手,转身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这条暗线,就这样悄然打通了。王家有了第一个稳定且高利润的隐秘收入来源,更重要的是,通过张大匠头这个在高端武备圈子里颇有口碑的匠头,他们的“货”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进入了汴京最高端、也是最敏感的武备供应圈子。虽然数量微小,毫不起眼,却像一滴浓稠的、高效的墨水,开始在一个特定的小池子里,慢慢晕染,悄然改变着某些人对“铁”的认知。
就在陆珩认为可以稍微喘口气,利用这笔暗线收入深化技术储备、改进工具时,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的“贵客”,在一个细雨蒙蒙、天色晦暗的午后,敲响了王家铁铺那扇紧闭的门板。
那时,陆珩正在秘坊里,对着一块试验“复合叠打”技术再次失败、从中间裂开的钢胚皱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砧板边缘。王匠头在前铺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工具,心里盘算着这个月暗线的收入该如何分配,是买料,还是先存起来。敲门声就在此时响起,不轻不重,三长两短,带着一种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感,不像寻常顾客,也不像官差。
王匠心头一凛,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门边,隔着门板低声问:“谁啊?”
“叨扰,请问王匠头可在?”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听着年纪不小,但中气颇足。
王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穿着普通藏青色绸衫的文士,身后一步远,跟着一个目光精悍、身形挺拔、作仆人打扮的随从。文士气度沉稳,目光平和,但王匠头走南闯北、阅人不少,隐隐觉得这人不像普通行商,倒像是……衙门里那些有品级的文官,而且是颇有实权的那种。
“老汉便是,阁下是……”王匠头心里打鼓,脸上挤出笑容。
“敝姓陈,在外行商。久闻汴京匠户手艺精湛,尤善治铁,近日路过金梁桥,听闻贵铺名声,特来拜访,想看看有无合用的铁器。”陈先生微微一笑,语气客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铺内陈设,掠过那架虽然经过伪装、但依旧比寻常风箱复杂些的鼓风设备轮廓,最后,落在了闻声从后院掀帘走出的陆珩身上。
陆珩与陈先生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一瞬间,陆珩心中警铃微作。这人的眼神,温和之下藏着审视,客气之中带着洞悉。风雨欲来,真正的试探与合作,往往始于最平常的问候。而陆珩几乎可以肯定,能让这等人物“听闻”并亲自上门,要么是“神臂张”张大匠头那条极其隐秘的线,不知怎的引起了真正大人物的注意;要么……就是他们之前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那些改进和异常采买,在这汴京城无所不在的耳目下,并非毫无痕迹。
“陈先生,幸会。请里面用茶。”陆珩上前一步,挡在岳父身前半步,拱手为礼,神色平静无波,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有些见识、但终究是匠户之家年轻后辈的角色。
炉火在后院秘坊中默默燃烧,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仿佛一颗稳定跳动的心脏。而前铺这方小小的、昏暗的天地里,一场可能决定王家未来走向,甚至在不经意间撬动更大局面的、水面之下的初次交锋,就此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