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钢胚浸入粘稠烧红的钢水液体的瞬间,剧烈的汽化声响彻秘坊,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浓白滚烫的蒸汽带着刺鼻的、难以形容的焦臭腥臊气味,猛地升腾而起,几乎充塞了整个狭小空间!陆珩的手稳如磐石,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控制着钢胚浸入的角度、深度和速度,心中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三息之后,如同电光石火,迅速提起!钢胚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灰黑色、带着奇异斑驳纹路的氧化物,温度依旧高得吓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危险的暗红。他丝毫不停,将其移入旁边另一个冒着热气、温度稍高的清水桶中,进行第二次较为缓和的冷却,以平衡内部应力,避免因为骤冷骤热而开裂——这是他从无数次失败中总结出的血泪经验。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只有清水被加热的细微滋滋声,和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待钢胚彻底冷却,陆珩用粗砂布仔细擦去表面的氧化层。一块长约一尺、宽约两指、厚度不足半指的钢条呈现在眼前。它不再是之前试验品那种灰黑中带着杂色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沉静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在炉火的映照下,隐隐透着一种内敛的、如同深潭秋水般的青蓝光泽。更重要的是,其表面有着隐约的、如同流水层层叠叠、又仿佛树木致密年轮般绵延不绝的复杂纹路,那是千百次折叠锻打留下的、无法伪造的印记。
陆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仿佛带着铁锈味的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立刻绷紧。眼中那簇始终燃烧的、冰冷的、属于研究者和求生者的火焰,终于松懈了一丝,染上些许如释重负的微芒,但更多的还是审视与冷静。
“成了?”一直守在旁边,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的王匠头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这一块,”陆珩哑声道,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成了。”他拿起这块新钢条,重复那些已经做过无数遍、却每次都必须做的测试流程。用不同标号(他自己心里分的)的简易硬度锉刀测试,阻力均匀,锉痕清晰而有层次,显示硬度梯度合理;用小锤轻轻敲击钢条的不同部位,声音清越、统一,没有杂音,说明内部均匀致密,没有大的缺陷;最后,他双手握住钢条两端,垫在铁砧边缘,示意王虎用那把专门用来测试的、刃口已经崩缺的旧手刀,用中等力气斩向钢条中部。
“铛!”
一声脆响之后,旧手刀刃口的崩缺处似乎又大了些,而灰白色钢条中间受力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发白的凹印,用手指摸去,微微有些划手,但整体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裂纹延伸的迹象。
王匠头几乎要扑上去,又怕碰坏了这“宝贝”,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只是凑到极近处,瞪大眼睛看着那道白印,又看看钢条整体的纹路,老眼中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煤灰,淌下几道泥痕。“成了……真的成了……这纹路,这声音,这硬度……百炼,这就是百炼之钢啊!不,比百炼钢更匀,更韧!”他猛地转向陆珩,眼中的激动无以复加,像是看着一尊亲手塑造出的神像,“珩哥儿!你……你真是……真是神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他语无伦次,不知道是在夸陆珩,还是在感谢冥冥中的先祖。
陆珩脸上却并无多少狂喜之色。短暂的松弛后,他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鼓风机主齿轮与新传动杆的啮合处,用手指抹去一丝极细微的、因长时间高负荷运转新产生的木屑粉末和脂膏混合的黑色油泥。“岳父,虎子,且慢高兴。”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沉,却像一瓢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升腾起的一小簇欢乐火苗,让秘坊内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新炉初成,好铁初现,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陆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污渍,目光扫过兴奋未褪、却因他的话而重新变得紧张的家人,最终越过低矮的、被烟熏得发黑的土墙,仿佛能穿透那些厚重的障碍,落在外面沉沉如墨、仿佛蕴藏着无数贪婪、恶意与未知危险的汴京夜色上。“这炉火,这铁,与众不同。你们应该都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院子,半个字都不能提。对外,只说我们改进了祖传的鞣皮风囊手艺,侥幸得了些好火候,又碰巧买到一批南边来的好矿,这才打出了几件还算能入眼的官货。记住,是‘侥幸’,是‘碰巧’,是‘南边来的矿’。”他把“南边”二字咬得稍重,与之前应付沈老和陈先生的“江南客商”说法遥相呼应,构成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谎言之网。
王匠头立刻从狂喜中清醒过来,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瓢带着冰碴的河水,激灵灵打个寒颤,重重点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谨慎和属于市井小民、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精明,甚至更多了几分后怕:“珩哥儿说得对!是老头子我忘形了,昏了头了!这要是传出去……虎子,尤其是你,管住你的嘴!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连同前些日子那些试验,全都烂在肚子里!若让我听到你在外头跟那些混小子吃酒时胡咧咧半个字,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把你捆了扔进汴河!”
王虎缩了缩脖子,看到老爹那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和陆珩平静却更具压力的目光,知道这不是开玩笑,连忙赌咒发誓,脸都憋红了:“爹,姐夫,你们放一百个心!我王虎虽然平时话多,但轻重缓急还是知道的!这事关咱全家性命和饭碗,我要是说出去,叫我……叫我这辈子娶不上媳妇,打铁永远淬不好火!”对年轻铁匠来说,这誓言算是狠到骨子里了。

陆珩点点头,不再多言,开始部署接下来真正的任务。“样品初成,证明了路子可行。但陈先生要的不是一块钢条,而是五十把能在战场上砍杀、破甲、经久耐用的刀。时间紧,我们不能停。”他走到墙角那堆失败品前,捡起几块有明显代表性的断片,“这些失败,不是无用功。它们告诉我们什么温度会过烧,什么比例容易开裂,什么样的折叠方式结合不牢。接下来,我们要把这些经验,固化下来,变成可以重复的‘规矩’。”
他取过一块用木炭涂黑、当作记录板的旧木板,用石笔在上面快速书写:“一,确定最终矿石配比和磁选流程,写成要点,岳父负责监督赵老蔫严格执行。二,确定‘硬皮’与‘软芯’的最佳厚度比例和叠打次数,我来定,虎子辅助记录每次锻打的效果。三,淬火液的配比和浸泡时间、温度,必须精确,我会制作一个简单的滴漏和温度对照物(不同金属熔点不同)。四,回火的温度和时间,同样需要记录……”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将一项充满不确定性的手艺,硬生生朝着标准化、流程化的方向推动。王匠头听得目瞪口呆,他打了一辈子铁,靠的是“手感”、“经验”、“火候”,这些模糊而玄妙的东西,在陆珩口中,却变成了可以测量、可以记录、可以复制的“参数”。这颠覆了他的认知,却也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产出精良铁器的希望。
“此外,”陆珩看向王虎,“鼓风机和锻锤是咱们的命根子,必须时时检查维护,尤其是新换上的那几根枣木连杆,要留意是否有裂纹。秘坊的门窗遮蔽务必再检查一遍,不能有丝毫光亮漏出。后墙外那片荒地,夜里也要偶尔留意,防止有人摸黑窥探。”
王虎挺起胸膛,用力点头:“姐夫放心!我眼睛亮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