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奇带来的那股子寒气，好像还在帐子里没散干净。流言这东西，像跗骨之蛆，你越在意，它蹦跶得越欢。我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兴奋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粘腻的疲惫。这身体，真不顶事。
“来人。”
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
“让庖厨弄点吃的，清淡些，暖胃的。再……温一壶酒来。” 酒能镇痛，也能让人脑子转得慢点，但我现在需要一点热流，把骨缝里那股阴冷驱一驱。
食物和酒很快送来。一碗粟米粥，几样简单小菜，酒是温过的，酒气不烈，带着点粮食的醇香。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思早已不在食物上。
张郃他们，此刻该到哪儿了？八千轻骑，一人双马，夜里潜行，绕过明岗暗哨……顺利的话，天亮前能摸到地方。若不顺利……
我摇摇头，把不吉利的念头甩开。张郃、高览是宿将，打仗的本事是有的，只要不碰到曹操主力，烧个粮点，问题不大。
问题是烧完之后。
曹操会怎么跳脚？他会认定这是我袁绍的主意，还是会疑神疑鬼，觉得是内部出了问题？按照他那多疑又狠辣的性子，恐怕两者都有。报复是肯定的，只是方向……
我端起温酒，抿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大营并未完全沉睡，巡夜士兵的脚步整齐而沉重，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这是几十万大军驻扎之地特有的、沉闷而充满压力的声响。
我放下酒杯，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厚重的毡帘。冷风立刻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只有营中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勾勒出远处营帐和刁斗模糊的轮廓。更远的地方，是沉沉的黑暗，那里是黄河，是对岸的曹营。
一场大火，或许正在那片黑暗的某处酝酿。
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刚转身，蒋奇又来了。这次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沉凝。
“主公，乌巢有消息递回来一条。”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刚混进去，暂时只探到一点：淳于琼将军昨日午后在营中宴请麾下数名司马、军侯，直至深夜，席间……饮酒甚巨。今日上午，淳于将军未升帐点卯。”
果然。烂泥扶不上墙。这才刚盯上，就抓到现行。可以想象，平日里是什么光景。
“参与饮宴的都有谁？记下来。”我走回案后坐下，“另外，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摸清乌巢各营布防的实情，尤其是夜间的哨位、巡逻路线、换防时间。要细。”
“是。”蒋奇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郭图先生方才离开大帐后，去了逢纪先生处，停留约一刻钟。出来时，两人在帐外又低声交谈了片刻。”
郭图和逢纪？这俩人虽然都和审配不对付，但彼此之间也多有龃龉。这么晚了，凑一块儿嘀咕什么？是因为我白天驳了郭图的面子，又放出了要重用沮授、复查粮械的风声，让他们感到了威胁，开始抱团？
还是……另有图谋？
“知道了。继续盯着，尤其是他们和哪些将领、哪些后方来的人接触。”我挥挥手。蒋奇躬身退下。
帐内重新安静。我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各种线索、人名、可能的风险交织在一起。郭图、逢纪、审配、淳于琼、曹操、张郃……还有那个在狱里啃冷饭的田丰，在自家营帐里可能也没睡着的沮授。
这就是袁绍的江山。外表光鲜，内里千疮百孔。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极其隐约的骚动，像是很多人压抑的惊呼，又像是马蹄踏过荒野的闷响，很快又平息下去，融进无边的夜色和风声里。
我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侧耳倾听，只有营旗在风中的猎猎声。
是张郃那边得手了？还是我的幻觉？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了几下。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急也没用，现在只能等。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蒋奇再次入帐，这次脚步明显急促了些。
“主公，张郃将军派快马传回消息！”他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裹着油布的铜管。
我接过，拧开铜管，抽出里面卷着的薄绢。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成：
“丑时三刻抵敌粮囤，守备松懈，纵火成功，火势滔天，映红半壁。敌惊溃，斩获不详。未遇敌大队，现遵命回撤。郃、览。”
成了！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连日的疲惫和隐忧似乎都被冲淡了些。我捏着那薄绢，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烧了！真烧了曹操一个粮点！不管里面有多少存粮，这把火，至少能让他肉疼好几天，军心也得跟着晃三晃。
“消息还有谁知道？”我立刻问。
“信使直接到的亲卫营，目前应只有末将知晓。”
“嗯。把信使安顿好，让他休息，管住嘴。消息暂不外传。” 我得看看曹操的反应，也得防着内部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是。”
蒋奇退下后，我坐不住了，在帐内来回踱步。初冬的清晨，寒意彻骨，但我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第一步险棋，走对了。但这只是开始。
曹操会怎么应对？他会判断出这是我派出的奇袭部队，还是会怀疑是内部叛乱？依他的性格，恐怕更倾向于前者。那么，他的报复会来得很快，很猛。目标……最可能还是乌巢！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稳定军心，弥补损失，而烧掉我的粮仓，无疑是扭转战局最快的方式。历史上，他就是这么干的。
乌巢……淳于琼！
我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乌巢的位置。不能再等了。换将，必须立刻换将！派谁去？张郃高览还在回撤路上，而且他们刚立了功，再派出去容易引人注目。颜良文丑要镇守正面大营，不能动。其他将领……韩猛？他倒是勇猛，但似乎有点莽……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喧哗声，似乎有人在争执。
“我要见主公！有紧急军情！”
是郭图的声音，透着股焦躁。
我眉头一皱。他又来干什么？
“让郭公则进来。”
郭图几乎是闯进来的，袍服有些凌乱，脸色发白，眼底带着血丝。“主公！不好了！刚刚接到巡河斥候急报，对岸曹军似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灯火往来频繁，像是……像是要有所动作！且昨夜丑时前后，南岸远处有火光冲天，疑似走水，只怕……”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我的神色，才继续道：“只怕是曹贼故布疑阵，或已有小股人马潜入我后方！主公，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此刻不在营中，正面兵力空虚，万一曹军趁隙来攻，如之奈何？当速速调他二人回防，以防不测啊！”
消息倒是灵通。南岸火光他也“恰好”看见了。这么急着要调回张郃高览？是担心正面真出问题，还是……不想让这支听我直接命令的机动兵力立下大功，或者，干脆就是想让他们半途而废，甚至落入曹操圈套？
我看着他，没说话。
郭图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补充道：“主公，并非图危言耸听，实是军情紧急！曹操奸诈，不可不防！若主公担心乌巢有失，可另派大将增援，但正面主力，万不可稍有松懈！张、高二将军所部乃精锐骑卒，正当用于正面破敌，岂能长久游离于外，行此冒险之举？” 这话倒是冠冕堂皇，站在大局角度。
“郭公则，”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郭图瞬间噤声，“你凌晨不睡，倒是关心军务。”
郭图脸色一僵。
“斥候所见曹军调动，我已知道。南岸火光，我也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步距离停下，“张郃、高览奉命出击，此刻正在回撤途中。他们做什么，我自有安排。正面防务，颜良、文丑担着，怎么，郭先生是觉得他二人守不住，还是觉得……我调不动其他兵马？”
“图不敢！” 郭图额头见汗，“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他，语气转冷，“只是你觉得，我病了几天，脑子就不清楚了？还是觉得，你郭公则，比我更懂怎么跟曹操打仗？”
这话太重了。郭图噗通跪倒，以头触地：“主公明鉴！图一片赤诚，绝无二心！只是忧心战局，言语失措，万死，万死！”
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后背，袍服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这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思太多，首鼠两端。历史上官渡败后，他可是卖袁绍卖得毫不犹豫。
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内部需要“稳定”，至少表面上需要。
“起来吧。” 我语气缓和了些，但没什么温度，“你的忠心，我知道了。战局纷乱，有所担忧也是常情。但既为谋士，当时时以稳定军心为先，岂可闻风便是雨，自乱阵脚？曹军纵有动作，我自有应对。你且回去，约束部下，不必惊慌，更不得散布流言。”
“是……是，图谨遵主公教诲。” 郭图爬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狼狈的身影。
我走回案后，手指敲着桌面。郭图这一闹，倒是提醒了我。张郃成功烧粮的消息，估计瞒不了多久。曹操那边的反应，很快就会通过各种渠道反馈过来。乌巢换将，必须立刻进行，而且要快，要隐秘。
派谁？
我脑子里飞快过着名单。韩猛……勇则勇矣，但独当一面，尤其是守粮草重地，似乎还欠点沉稳。其他将领，要么是河北旧部，骄横难制，要么是外来降将，忠诚度存疑。
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蒋义渠？不对，蒋奇！这个一直跟在身边的亲兵头领，话不多，办事利落，观察力敏锐，刚才汇报郭图动向时，细节清晰，判断也稳。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现在最能直接控制的人。忠诚度暂时看来没问题，能力也足以统领一营亲兵，放到乌巢去，未必不能镇住场子，至少比淳于琼那个酒鬼强百倍。
而且，派他去，动静小。一个亲兵头领外放，不会引起太大注意，正好打淳于琼一个措手不及。
“蒋奇！”
“末将在。” 蒋奇应声而入，仿佛一直在帐外等候。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给你五百亲兵，持我手令与节钺，即刻出发，奔赴乌巢。到后，立刻拿下淳于琼，夺其兵权，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你暂代乌巢督粮护军校尉一职，整顿军纪，重布防务，清查内部。凡有玩忽职守、饮酒误事、与外部有可疑勾连者，无论官职大小，先抓起来再说。乌巢若有失，” 我顿了顿，眼神凌厉，“你就不必回来了。”
蒋奇身躯微微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一片坚毅的炽热。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风险。
“末将……领命！”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斩钉截铁，“人在，乌巢在！”
“去吧。动作要快。”
蒋奇起身，大步离去，步伐沉稳而迅捷。
帐内又安静下来。我坐回榻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一连串的决策，对抗着历史的惯性，也透支着这具身体和我的心神。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透进帐内。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官渡的棋盘上，我已经落下了几颗截然不同的棋子。曹操，你会怎么应？
我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遥远而模糊的、属于黄河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