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初冬的干冷空气,也把那些或惶恐、或惊疑、或若有所思的面孔挡在了外面。世界猛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陌生的心脏,一下,一下,擂鼓似的跳,沉重又略带虚浮。这身体,亏空得厉害。
我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官渡”两个黑字依旧刺眼,但不知怎么,刚才那股子凉彻脊背的惊悸,被一股更蛮横的东西压下去不少。怕有什么用?来都来了。
喉咙干得冒烟。我舔了舔嘴唇,沙哑地开口:“水。”
一直侍立在帐角阴影里的亲兵头领,一个面庞黝黑、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般的汉子,闻声立刻上前。他动作麻利却无声无息,从温着的铜壶里倒出一碗水,双手捧过来,眼神低垂,没有多余的话。
我接过碗,水温适中。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放下碗,我才正眼打量这亲兵头领。原主的记忆碎片浮起——韩猛?不对,韩猛是统兵大将,不常在身边。这是……蒋奇?对,蒋奇,字义渠,算是袁绍亲卫里比较得用、也有些本事的一个。
“蒋奇。”
“末将在。”他抱拳,声音低沉平稳。

“乌巢那边,最近有消息过来么?”
“回主公,三日前有淳于琼将军例行呈报,一切如常,加紧戒备。”蒋奇答得一丝不苟。
“如常?”我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沿,“他那里的‘常’,就是每日饮宴,喝得烂醉如泥吧。”
蒋奇头垂得更低,没接话。这种事,不是他一个亲兵头领能置喙的。
但我需要有人说话,需要从这些身边人的反应里,再抠出点这烂摊子的真实模样。“你怎么看?”我追问了一句。
蒋奇沉默了片刻,才谨慎道:“淳于将军……确是好饮。乌巢守军万余,皆我冀州精锐,将领也多经验老到,纵使主将……稍有懈怠,曹操欲轻取,亦非易事。”
这话说得圆滑,但也透出点意思:将熊熊一窝,主将不行,底下再精锐,也得打折扣。而且,他强调了“曹操欲轻取非易事”,那如果不是轻取,是重兵突袭呢?是里应外合呢?
历史上的乌巢,可不就是被曹操亲自带队,玩命突袭,加上许攸的情报和可能的内部松懈,给端了吗?
“精锐?”我摇摇头,把空碗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再精的兵,天天看着主将醉生梦死,士气也得磨光了。你挑一批绝对可靠的人,要嘴巴紧,手脚利落,安插到乌巢去。不用多,二三十个就行,混进各营,给我盯紧了。淳于琼每天喝多少,见了谁,营防怎么排的,夜里哨兵打不打瞌睡,我都要知道。消息直接递到你手里,你再报我。”
蒋奇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肃然:“末将领命。”
“还有,”我顿了顿,补充道,“私下留意,营里有没有人,特别是中下层军官,最近心神不宁,或者偷偷摸摸和外面有什么不寻常联系的。许攸不是一个人。”
“明白。”
蒋奇退下去安排了。帐内又剩我一人。炭火盆里的红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处理了许攸,派出了张郃,安排了暗桩,这些动作像几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已经荡开。接下来,就是等。
等张郃那边的火起,等曹操的反应,等乌巢的消息,等……这庞大而迟钝的战争机器,对我这个“新主人”指令的反馈。
头还是疼,但思绪渐渐清晰起来。袁绍之败,根子不止在军事。他这四世三公的招牌太亮,家底太厚,招来的人才也杂。河北豪族,汝颍名士,原来韩馥的部下,公孙瓒的降将……派系林立,各怀鬼胎。郭图、审配、逢纪这几个,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沮授、田丰倒是真有才,可一个被冷藏,一个下了狱。就这局面,能打赢才有鬼。
得捋一捋。
“来人。”
帐外候着的侍从应声而入。
“去,请沮授先生单独过来一趟。就说我身体不适,有些军务烦难,想听听他的见解。客气点。”
“是。”
沮授来得很快,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又忧国忧民的神情。大概以为我又要问奇袭粮点的事,或者对正面战局有什么新想法。
我让他坐下,没急着谈军事,反而问:“沮先生,我军粮草,自邺城运至官渡,途中所耗几何?”
沮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但立刻进入状态:“回主公,粗略计之,约十耗其六七。路途遥远,河道转运有损耗,民夫牲畜沿途食用亦是巨数。且今岁河北收成平平,后方催粮,已渐有怨声。”
十成粮草,运到前线只剩三四成。真是触目惊心。曹操那边估计更惨,所以他更急。
“后勤辎重,目前谁总负责?”
“审配先生统筹后方,逢纪协理前线粮械调配。”
审配和逢纪?这俩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不合。把命脉交他俩手上?我眉头拧紧。
“从即日起,前线粮秣军械接收、分配、核查,另设一曹,专司其职。人选嘛……” 我沉吟着,脑子里过滤着那些不太起眼但可能务实的人名,“就让……辛评去吧。你从旁盯着点,账目要清,手续要严,每日耗用存余,我要亲眼过目。”
沮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辛评能力中上,更重要的是相对中立,不算郭、审任何一派的铁杆。这个安排,显然是在尝试理顺内部,而且把一部分监督权交给了他沮授。
“授,遵命。”他拱手,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些。
“还有,”我揉了揉眉心,“田丰……元皓先生,在狱中如何?”
沮授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期待,也有深深的不解。田丰因为坚决反对袁绍过早发动与曹操的决战,言辞激烈,被下了大狱。这在袁绍集团内部是件大事,也寒了不少人的心。
“元皓他……性情刚直,在狱中亦是如此。”沮授斟酌着词句。
“带他出来。”我说,“别送回邺城,就在这大营附近,找个安静营帐安置,派可靠人看守……不,是保护。让他好好将养,想看书给他书,笔墨也供着。但别让他接触外人,也别让他跑来跟我死谏。眼下这仗怎么打,我心里有数。告诉他,留着力气,仗有得打,话也有得说,但不是现在。”
沮授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长揖到地:“主公……英明!” 声音竟有些微颤。田丰是他好友,更是他认为的股肱之才。这一放,意义非同小可。
“先别忙着夸。”我摆摆手,有点疲惫,“内部的事,千头万绪,一步步来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曹孟德。张郃他们出发了,一旦得手,曹操必不甘心。你觉得,他会如何应对?”
沮授重新坐下,凝神思索,片刻后道:“曹操用兵,善于因势利导,逆转危局。若粮点被焚,其军心必然动摇。其可能一,冒险急攻我主营,以求速战;可能二,故作镇静,暗遣精兵,要么报复性偷袭我某处,要么……仍觊觎乌巢,行险一搏。其兵力不足,强攻可能不大,更可能是诡诈用奇。”
和我想的差不多。曹操不是挨打不还手的人,尤其粮草被烧,等于被掐住了脖子,他一定会疯狂反扑,而且手段会更狠辣、更出人意料。
“大营防务,交给颜良、文丑,他们擅长这个。提醒他们,严防死守,不许冒进出击。”我顿了顿,“另外,从预备队里,再抽五千人,由你直接节制,作为机动。哪里出现漏洞,你就补哪里。蒋奇那边的消息,也会抄送一份给你。”
这是极大的信任了。沮授再次肃然应命。
谈完这些,精神更觉困顿。这身体底子太虚,加上思绪过度消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我让沮授先去忙,自己重新歪回榻上。
闭目养神间,帐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帐前停下,压低声音和守卫说了几句。是蒋奇。
“主公。”蒋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
蒋奇掀帘进来,带来一股寒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派去乌巢的人出发了。另外,许攸那边,审配先生正在严审,暂无新供。还有……营中似有些流言。”
“说。”
“是关于主公……今日处置许攸,以及调走张、高二将军之事。有人私下议论,说主公……病中易怒,多疑擅杀,恐非吉兆。”蒋奇说得平铺直叙,但内容却扎人。
来得真快。我冷笑。是郭图?还是其他心里有鬼的人?许攸刚倒,他们就坐不住了,开始用流言动摇人心。
“知道了。”我淡淡道,“流言止于智者,也止于血。先不必大动干戈,盯着,看谁跳得最欢。尤其是……那些跟许攸过往甚密,或者跟曹营可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
“是。”
蒋奇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炭火快要燃尽了,光线黯淡下来。
流言……这才哪到哪。接下来,张郃那把火能不能烧起来,烧起来后曹操如何反应,乌巢会不会出纰漏,内部这些牛鬼蛇神还会搞什么小动作……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慌乱和头痛过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混合着强烈的求生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慢慢攥住了我。
这盘死棋,老子偏要把它下活。
曹操?郭嘉?荀彧?
咱们,慢慢来。
帐外,天色向晚,北风卷过连绵的营寨,旌旗猎猎作响,如同一声声悠长而压抑的叹息。黄河水汽混着土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官渡的夜,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