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咖啡馆的永恒初遇
三月十八日，上午八点十五分。
苏昼推开咖啡馆的门时，风铃响了第二下。她习惯坐在靠窗第三桌，因为那里早晨有光，下午有影，黄昏时分光线斜切过桌面，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人的等待。
今天第三桌有人。
一个男人背对她坐着，肩线在晨光里显得过于单薄。他面前摊着一本黑色笔记本，正在反复翻找身上所有的口袋，动作里有一种孩童般的茫然。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男人抬头问：“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自己点了什么。”
声音很好听，像初融的雪水。
苏昼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笔记本上。皮质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纤维。她走过去，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男人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英俊，是干净。眼睛里没有任何记忆沉淀的痕迹，像两潭刚形成的泉水。
“你的？”她递过本子。
他接过去，翻开扉页。苏昼看见上面写着：
“我是陆初明。 今早确诊顺行性失忆症。 从明天起，我将忘记今天的一切。 如果你认识我，请把这一页给我看。”
字迹工整，甚至优美，像精心准备的遗书。
陆初明读完，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眼睛亮起来——不是恍然大悟的亮，是初生婴儿第一次看见光的那种亮。
“所以，”他微笑，“今天是我第一一认认识？我叫陆初明。”
“苏昼。”
“苏——昼。”他缓慢地念，像在品尝一个生词，“是‘苏醒’的苏，‘白昼’的昼？”
“嗯。”
他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3月18日。然后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苏昼，”他问，“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明天会忘记一切，今天应该做什么？”
“做想做的事。”她说。
“那我想认识你。”他合上本子，“一整天。”
那天他们聊到咖啡馆打烊。陆初明告诉她，半年前的一次脑部外伤后，他失去了形成新记忆的能力。每天的睡眠会清空前24小时的一切。医生束手无策，心理医生说这是“活在永恒的当下”。
“但好处是，”他搅动着冷掉的咖啡，“我永远不会厌倦。每天的日出都是第一次看见，每天的咖啡都是第一口。”
“每天遇见的人呢？”苏昼问。
“都是第一次遇见。”他看着她，“包括你。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忘记你。”
黄昏降临。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在某一刻重叠，又分开。陆初明在本子上写最后一句话：
“如果记忆只有24小时，我希望今天全部关于苏昼。”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明天早上，”他说，“如果我遇见你，请把这个给我。”
苏昼接过那张纸。纸上有他手指的温度。
“你会给我吗？”他问。
“会。”
“那明天见。”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虽然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感觉——但我想，应该和期待再见你有关。”
风铃响了。他消失在暮色里。
苏昼坐了很久，直到服务生开始擦桌子。她展开那张纸，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
“第一天。他叫我‘苏昼’。风铃响了两次。”
2 3650个今天的迷宫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苏昼准时推开咖啡馆的门。
陆初明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他抬头看她，眼神干净如昨。
苏昼把折叠的纸递过去。
他展开，读完，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
“所以，”他说，“我们昨天见过？”
“嗯。”
“那我昨天一定说过，”他收起纸，“今天想重新认识你。”
从那天起，苏昼的生活分裂成两条平行线。
一条线是正常的世界：她在出版社做插画师，画四季更替，画光阴流逝，画所有需要被“记住”的美好。
另一条线是陆初明的世界：那里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只有一个个独立存在的“今天”。
她开始录视频日记。
第一个视频很短：“3月19日。他又说我的名字很好听。风铃今天响了三次。”
第一百个视频，她笑得很开心：“6月27日。他为我学了吉他，弹《爱的罗曼史》，错了好几个音。但他说，反正明天就会忘记，所以今天可以弹得很糟糕。”
第三百个视频，她眼睛红肿：“1月2日。我父亲去世了。他陪了我一整夜，虽然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哭。天亮时他说：‘如果悲伤只能留24小时，是不是会好受一点？’他不知道，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残忍。”
第五百个视频，她在厨房：“8月14日。他第一次记住了我喜欢加两颗糖。虽然只是‘今天’记住了。”
每个视频的最后，她都会说同一句话：“陆初明，今天你也爱我。”
然后第二天早晨，她带着平板电脑去找他，播放前一天的视频。他看完总是红着眼眶拥抱她：“对不起，我忘记了……但我的心一定记得。”
苏昼曾经相信这句话。
直到第731天——两周年纪念日，如果“纪念”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还存在意义。
那天她在视频里说：“陆初明讨厌下雨天。他说雨声像倒计时的声音。”
第二天，大雨倾盆。
他们坐在窗边，陆初明看着雨幕，忽然说：“其实雨声挺好听的，像……像某种秘密的旋律。”
苏昼的手指僵住了。
“你昨天还说讨厌下雨。”她轻声说。
“是吗？”他困惑地眨眼，“可我现在觉得……”
她没有听完后面的话。关掉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一张正在缓慢坍塌的脸。
原来心什么都不记得。
所谓的“心记得”，只是他每天重新爱上她时，愿意相信的叙事。如果今天的他认为雨声好听，那么“昨天讨厌下雨”这个事实，就会被今天的认知覆盖。
他的爱纯粹到可以篡改过去。
而她的爱，必须承载所有过去的重量。
3 时间差24小时的爱情
第三年春天，苏昼发现自己开始计算。
计算他每天说“我爱你”的次数（平均3.2次）。 计算他吻她时闭眼的概率（100%）。 计算他从认识到告白所需的时间（最近稳定在相处4小时左右）。
她成了一座精密的钟表，试图在永恒流动的沙子上刻下刻度。
陆初明对此一无所知。他活在另一种计算里：计算今天还剩多少小时可以爱她，计算咖啡馆的肉桂卷什么时候出炉最好吃，计算黄昏时分光线移动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