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冬至，黄昏沉得像块发霉的生铁，死死压在窗棱上。
屋里没生炉子，冷气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
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昏黄，半死不活地晃悠，把红漆木柜上的影子拉得扭曲。
柜子正当间立着那面镜子。
那是陈桂花进门时唯一的嫁妆。
巴掌大，红塑料壳，玻璃面上贴着个指甲盖大小的“喜”字。
因为天冷，胶水失效，“喜”字翘起了一个角，像只翻了肚皮的死苍蝇。
林大军正对着这面镜子，往头上抹头油。
“忒！”
一口浓痰吐在掌心，在那两只粗糙的大手里狠狠搓热，然后在那稀疏的头顶用力向后捋。
劣质桂花香精味儿瞬间炸开，混着屋里常年散不去的煤烟味，脚臭味，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熏得躲在门后的林半夏嗓子眼发紧。
“晦气东西。”
林大军骂了一句，塑料梳子“啪”一声拍在柜面上。
镜子太小，照不出他那张想当官想疯了的大脸，只能照见那双总是熬得通红，要么琢磨算计要么琢磨打人的肿眼泡。
“老子花了五百块把你买进来，就带这么个破玩意儿？
照个人都照不全乎！”
他猛地回头，阴恻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炕边。
陈桂花背对着他铺被褥。
这女人骨架大，一头乌黑的大粗辫子，肩膀宽得像堵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罩衣。
她动作笨重又麻利，手里的被子抖得哗哗响，对男人的咒骂仿佛是个聋子。
林半夏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六岁的身板瘦得像把干柴，只有那双眼睛大得吓人。
这一整天，邻居王大嘴的话都在她脑子里转圈，像苍蝇一样嗡嗡叫——
“半夏啊，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这娘们一看就是个能动手的，今晚肯定把你卖山沟里换彩礼钱。”
卖了。
这两个字让林半夏哆嗦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林大军那张油光锃亮的脸，那是这个家的天，是她的阎王爷。
如果这天注定要塌，不如现在就捅个窟窿！
一股子只有小孩子才有，不计后果的疯劲儿突然窜上头顶。
林半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门后猛地窜出来，手里攥着块从墙角抠下来的半截砖头，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低吼。
她冲着那面镜子，也是冲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
“小兔崽子！”
林大军的反应快得根本不像个醉汉。
他连身都没转，那是常年打人练出来的直觉。
穿着硬底皮鞋的脚向后一抡，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林半夏的小肚子上。
“砰！”
那具瘦小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后背撞上冰冷的墙皮。
砖头滚远了，镜子没碎。
林半夏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张大了嘴，像条离水的鱼，肺里的气被那一脚生生挤空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疼。
“反了天了！
老子今天不把你这层皮剥下来，就不姓林！”
林大军那张抹了香油的脸瞬间扭曲，透着股狰狞的红光。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牛皮带，那是他最顺手的家伙事儿。
“嗖——”
皮带在空中划出一道风声。
林半夏闭上眼，把身子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火辣没有落下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噗”。
那是熟牛皮抽在厚棉衣和实心肉上的声音，沉闷，听着都让人牙酸。
林半夏哆哆嗦嗦地睁开一条缝。
那个像哑巴一样的后妈，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她身前。
陈桂花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皮带稍子，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那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了陈桂花的肩膀上，把那件深蓝罩衣抽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发黑的旧棉絮。
屋里静得只剩下那只灯泡滋滋的电流声。
林大军愣住了。
他打过老婆，打过孩子，还没见过敢伸手接鞭子的女人。
“你还要造反？”
林大军眯起眼，声音阴沉得像要滴水。
陈桂花没理他，也没看他。
她松开手，皮带“啪嗒”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那张被西北风吹得红黑粗糙的脸上，既没有慈悲，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一口干枯多年的老井。
她弯下腰，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一把抓起地上的林半夏，把她提溜到了那面镜子前。
“看。”
陈桂花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桌面。
她按着林半夏的后脑勺，强迫她抬头。
昏黄的镜面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大的那个，肩膀棉絮外翻，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小的那个，嘴角挂着血丝，脸色惨白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