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镜子是不大,照不下那个想当官的老爷。”
陈桂花突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牵动了伤处,显得有些狰狞。
她伸出那是常年干农活的大拇指,狠狠擦掉林半夏嘴角溢出来的血沫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层嫩皮蹭破。
“把马尿憋回去。”
她低下头,热烘烘,带着大葱味的气息喷在林半夏冰凉的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地上:
“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尿汤子。”
“把这模样记清楚了。
从今往后,这条烂命咱俩拴一块儿,谁也别想先把谁甩下。”

那一刻,林半夏在镜子里看到,那道贴纸下的裂纹,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她和身后这个女人的影子,死死缝在了一起。
窗外风声呜咽,像鬼哭狼嚎,但这间满是霉味的小屋里,那面破镜子却第一次把人照得那么清楚。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是用老冰糖炒的糖色。
那股子裹着大料,浑浊着荤油的甜腻香气,像是长了倒刺的钩子,顺着门缝硬生生往鼻孔里钻。
我缩在炕梢最阴冷的角落,胃里的酸水像涨潮一样一阵阵往喉咙口涌,绞得肠子生疼,那也是下午挨那一脚留下的后劲儿。
林大军心情不错。
这男人有一种奇异的逻辑,刚收拾完不听话的老婆孩子,确立了一家之主的绝对威权,再配上那斤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五花肉,他觉得自己活出了个人样,体面得很。
饭桌摆在热炕头。
一张掉了红漆,露出黑底的方桌,那是林家权力的正中心。
“妈,这块给您。
肥,烂糊,不费牙。”
林大军的声音透过咀嚼声传过来,带着一种油腻腻的孝顺。
他筷子头挑着一块颤巍巍,红亮亮的方肉,油脂滴在白米饭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被无限放大。
我听见我奶,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瘪老太婆,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她牙早掉光了,吃肉全靠牙床子磨,发出“啧啧”的嘬吮声,听得人后背发毛,像是有耗子在啃墙角。
“半夏那丫头呢?”
老太婆假惺惺地问了一句,浑浊的独眼往炕梢瞟了一下。
“那赔钱货配吃什么肉?”
林大军冷哼一声,筷子在碗边磕出一声脆响:
“书读得再好,将来也是别家的水。
给她盛碗刷锅水,饿不死就行。”
没人敢接茬。
只有那双沉重的脚步声,陈桂花进屋了。
她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盆,脸还肿着,半边腮帮子高高隆起,那是下午那一皮带留下的记号。
“咣当。”
盆底磕在桌面上,动静沉闷。
我从臂弯里偷偷抬起眼,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
我想起镜子前那个说着“咱俩是一伙的”的疯女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期待。
她会反抗吗?
她会像刚才拦皮带那样,把这盆滚烫的饭扣在林大军那张油脸上吗?
并没有。
陈桂花像个被打服了的牲口,低眉顺眼地坐下。
她端起自己那碗堆得像小坟包一样的高粱米饭,连咸菜都不伸筷子夹,埋头就是猛刨。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簇小火苗“滋”的一声,灭了个干净。
什么一伙的。
都是骗人的。
这屋檐下头,哪有人敢真的逆了天?
我也被叫上了桌。
面前是一碗见底的白菜帮子汤,上面飘着两星可怜的油花,那是刷锅水剩下的恩赐。
对面的林大军,嘴唇吃得油光锃亮,红烧肉的浓稠汤汁挂在他硬茬茬的胡子上。
他一边剔牙,一边用那种审视牲口的眼神打量着陈桂花:
“这就对了。
女人嘛,只要听话,肯干活,我不打你。
在这个家,我是天,妈是地,你俩……”
他用剔牙的牙签指了指埋头苦吃的陈桂花,又指了指只敢低头喝汤的我。
“就是伺候天地的人。”
陈桂花没抬头,只是扒饭的速度更快了,腮帮子鼓得吓人,喉咙里发出吞咽的闷响,像是在生吞什么仇人的骨血。
我低下头,眼泪砸进那碗刷锅水里,泛起一点咸涩的涟漪。
……
夜里,我是被饿醒的。
胃里干巴巴地摩擦在一起,火烧火燎,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头挫。
旁边传来林大军震天响的呼噜声,还有老太婆时不时梦魇般的哼哼声。
屋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全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陈腐味道,像发了霉的棉絮。
忽然,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那只手粗糙,厚实,掌心带着满是裂口的老茧,刮得我脸生疼。
我惊恐地瞪大眼。
黑暗中,两双眼睛亮得像狼。
是陈桂花。
她没说话,只是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我从被窝里提了出来。
我们像两个做贼的影子,光着脚,踩着冰冷刺骨的水泥地,溜进了外屋地。
厨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灶膛里还余着一点没灭透的红火星,像只窥视的红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