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笔记本上画窗外的梧桐树,笔尖一顿。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现了?”他反问。
“我是说以后。”
“以后?”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首外文诗,“‘以后’对我来说就是无数个‘今天’的总和。只要你在任何一个‘今天’出现,你就是我的‘以后’。”
逻辑完美无瑕。
残忍得完美无瑕。
那天晚上,苏昼在视频日记里说:
“他活在数学归纳法里: 今天我爱她。 如果今天我爱她,那么明天(如果存在)我也会爱她。 所以他推论:我会永远爱她。 但他不知道,数学归纳法需要基础步骤和归纳步骤。 而他的爱情,每天都是基础步骤。 永远无法进入归纳。”
她关掉相机,看见窗外月亮正圆。
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天文知识:我们看见的月光是1.3秒前的光。当地球上的人说“此刻的月亮真美”时,他们赞美的是1.3秒前的月亮。
她和陆初明之间,隔着24小时的时间差。
她爱着“今天的他”,而他爱着“昨天的她”。
永远无法同步。
4 疾病的隐喻
第五年,体检报告来了。
苏昼坐在诊室里,听见医生说:“…基因缺陷导致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目前没有根治方法。五年生存率大概30%,但生活质量会逐年下降…”
后面的词模糊成一片白噪音。她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好。路边有个孩子在吹肥皂泡,泡泡飘到她面前,折射出彩虹色,然后“啪”一声碎了。
就像某种隐喻。
她去了咖啡馆。陆初明不在——他只有在早晨八点到十点会在那里,那是他为自己设定的“等待可能认识的人”的时间窗口。
苏昼坐在老位置,点了他常喝的美式咖啡。
苦的。
她忽然想:陆初明每天喝第一口咖啡时,会觉得苦吗?还是说,因为他没有“昨天更甜的咖啡”作对比,所以这种苦就是他的“正常”?
就像他爱她。
因为没有“昨天更健康的她”作对比,所以今天病恹恹的她,就是他的“正常”。
黄昏时,陆初明来了。他看见她,眼睛亮起来——永远不变的那种亮。
“我好像认识你?”他说。
苏昼没有给他看视频。她收起所有关于过去的证据,像个初次邂逅的人那样微笑:
“可能吧。我叫苏昼。”
“陆初明。”他坐下,“你看起来……有点累?”
“嗯。今天很漫长。”
“那跟我说说,”他往前倾身,“漫长的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苏昼看着他。这张脸她看过1825次初次相见,每一次她都试图从中寻找熟悉的痕迹,每一次都失败。就像试图在流水中雕刻名字。
“我生病了。”她说。
“严重吗?”
“可能活不过五年。”
陆初明沉默了。不是震惊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五年……”他喃喃,“那是多少个‘今天’?”
“1825个。”
“1825次机会。”他握住她的手,“那我要让每一个‘今天’,都像第一天爱你时那样美好。”
苏昼的手指在他掌心颤抖。
他说的,正是他最做不到的事。
他不知道“第一天”是什么感觉。他只有“每一天”。
而她的“每一天”,都在倒数。
5 剥离过去
苏昼开始了一项实验。
她不再给陆初明看视频,不再提供任何“过去”的提示。她想测试:如果剥离所有历史,单靠日复一日的重复,爱情能否自己生长出记忆?
第一天,陆初明礼貌而疏离:“我们是不是见过?”
第十天,他会为她拉开门:“苏昼,你的咖啡。”
第三十天,他在她手心放了一颗糖:“今天咖啡馆送的。我想你会喜欢。”
第九十天,下雨了,他把伞倾向她:“你好像总是不带伞。”
第一百天黄昏,他们站在咖啡馆门口,风铃在头顶轻响。陆初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好像在做一道证明题。”
“什么题?”
“证明‘我会爱上苏昼’。”他认真地说,“每天醒来,我都在重新演算。前99天,我证明了‘今天我会爱上她’。今天,我想证明的是——”
他停顿,路灯在他眼睛里点亮两盏小小的光。
“‘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爱上你。’”
苏昼该高兴的。
但她听见自己问:“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你喜欢的样子呢?”
陆初明茫然:“你为什么会变?”
看。
在他的永恒第一天里,她永远不会老去,不会生病,不会变得不可爱。
但她在变。每一天都在变。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爱情需要两种时间: 一种用来相爱,一种用来见证‘我们在相爱’。 他拥有无限的前者。 而我,是后者唯一的证人。”
她合上本子,听见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深夜。
像某种倒计时。
6 疼痛成为新常态
第六年,疾病开始兑现它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