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警报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
林晚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全息屏幕上,代表能量稳定性的曲线正在疯狂跳水,从95%一路暴跌至23%,鲜红的警告弹窗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林博士!反应堆失控了!连锁反应已经波及第三区!”通讯器里传来助手带着哭腔的呼喊。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目光扫过监控画面——地下三百米处,那团被磁场束缚的湛蓝色能量球正在剧烈膨胀,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白光。这是她研究了七年的新型聚变能源核心,本应带来清洁无限的能源,此刻却成了悬在整个城市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计算模型在脑海中飞速运转。临界点将在47秒后到来,届时能量将沿着地下管网系统爆发,摧毁半径五十公里内的一切。疏散?来不及了。常规抑制?已经失效。
只剩下一个办法。
“所有人,立即撤离。”林晚对着全频道通讯说道,“执行‘凤凰协议’。”
“博士!您不能——”
“这是命令。”她切断了通讯。
控制室的门重重关闭,液压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警报单调的嘶鸣。林晚深吸一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挂坠——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一个简单的几何吊坠。
她将它放在控制台边缘,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00:00:32】。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却不是输入抑制指令,而是一串长达1024位的动态密钥。这是她私下编写的后门程序,从未录入任何档案,从未告诉任何人——一个将能量引导至垂直方向、在高中大气层引爆的定向喷射方案。
代价是,引导装置必须有人手动校准,并在最后0.3秒注入定位信标。
也就是说,操作者必死无疑。
“真遗憾。”林晚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数据还没整理完呢。”
倒计时【00:00:15】。
她开始输入最后的指令序列。指尖每一次敲击都沉稳有力,仿佛不是在决定自己的生死,而是在完成某道复杂的数学证明。屏幕上,能量流向图开始重构,蓝色的死亡洪流被一点点拧转方向。
【00:00:07】
控制台开始过热,塑料外壳冒出刺鼻的白烟。林晚的手背被烫出水泡,她没有停顿。
【00:00:03】
定向装置启动,实验室的地板剧烈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她抓起定位信标发射器,一根数据线从她手腕的皮下接口接入——这是她三年前自愿植入的实验性神经直连设备。
【00:00:01】
能量核心炸开了。
但不是在水平方向。
一道直径三米的湛蓝色光柱冲天而起,击穿层层防护和岩土,向着天空垂直喷射。林晚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全息屏幕上代表能量柱的线条不断升高,10公里,30公里,50公里……
成功了。能量将在平流层以上散逸,对地面影响降至最低。
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是毛细血管在能量辐射下破裂。视线开始模糊,控制台的灯光在眼前晕开成五彩斑斓的光斑。
最后的意识里,她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科学的终极意义,是让人类在黑暗的宇宙中,多拥有一分选择的权利。”
“那么,这算是一次……合格的选择吧。”
蓝白色的光芒吞没了她。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整个人化作了数据流,在光构成的海洋中漂浮、分解、重组。
黑暗。
然后是声音。
“……真当自己还是三小姐呢?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废物!”
“就是,经脉堵得跟石头似的,修炼了十几年还在淬体一层,丢尽我们云家的脸!”
“芊芊小姐心善,留你一口饭吃,你倒敢冲撞贵客?今日不给你长长记性,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女人的尖利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疼痛。
后脑传来钝痛,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砸过。脸颊火辣辣的,嘴角有铁锈味弥漫开来——是血。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尤其是膝盖和手肘,擦伤处黏着沙砾。
林晚试图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不,等等。
我不是……应该在实验室吗?能量核心……爆炸……
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混乱而矛盾。22世纪的实验室,湛蓝色的毁灭之光,以及另一个陌生的、破碎的人生——云晚,东岚国云国公府三小姐,父母早亡,天生经脉滞涩无法修炼,在家族中地位连得脸的仆人都不如。
两个人生在意识中碰撞、撕裂、融合。
“还装死?”那个尖利的声音更近了。
林晚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着粗糙梅花的青色布鞋,鞋尖沾着泥,正停在离她脸不足一寸的地方。她顺着鞋子往上看,是个穿着杏色丫鬟服饰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脸颊瘦削,颧骨凸出,正叉着腰,满脸刻薄。
周围是青石板铺就的院落,墙角生着苔藓,瓦檐破损,看起来破败不堪。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看什么看?”丫鬟被她看得心头一毛,下意识退后半步,随即又恼羞成怒地上前,扬起手,“看来是打得轻了!”
巴掌带着风声落下。
如果是原来的云晚,此刻只会缩起身子,咬着嘴唇忍受。
但此刻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林晚——22世纪最年轻的粒子物理实验室负责人,曾因学术争端在国际会议上当众驳斥诺奖得主,也曾为争取研究经费在听证会上舌战群儒。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
就在巴掌即将落到脸上的瞬间,林晚(现在开始,她既是林晚,也是云晚)猛地抬起右手,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手腕的某个位置——尺骨茎突与桡骨茎突之间的凹陷处,那里有桡神经浅支经过。
这是基础的人体解剖学知识。
“啊!”丫鬟痛呼一声,感觉整条手臂又酸又麻,使不上力气。
云晚趁机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个身体太虚弱了,仅仅是站立就让她眼前发黑,呼吸急促。
但她站住了。
脊背挺得笔直。
她扫视四周。除了那个打人的丫鬟,还有两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嬉笑。院门口,一个穿着淡粉色罗裙的少女正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修剪指甲——那是云芊芊,二房嫡女,原主记忆中最常欺辱她的人。
“打够了?”云晚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那现在,轮到我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云芊芊。她停下修剪指甲的动作,抬眼看向云晚,眉头微蹙。
这个废物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的云晚,挨打时只会哭,最多小声求饶,眼神永远是怯懦躲闪的。可此刻站在那里的少女,虽然衣衫破旧、满脸血污,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冷冷地扫过来时,竟让人心生寒意。
“你说什么?”那个被扣住手腕的丫鬟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想抽回手,“你个废物还敢还手?放开我!”
云晚松开了手。
不是被逼迫,而是主动的、从容地松开,甚至还用另一只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那是林晚在重要学术报告前的习惯动作。
丫鬟踉跄后退,捂着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第一,”云晚的声音清晰地在院子里响起,“今日前厅,我没有‘冲撞贵客’。我按吩咐去送茶点,行走路线是经东侧回廊,距贵客所在的主厅至少二十丈。是有人在转角处洒了油渍,我才失足摔倒。”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口那两个小厮:“洒油的人,右脚靴底现在还沾着菜籽油,需要我指出来吗?”
其中一个小厮脸色一变,下意识缩了缩脚。
云芊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二,”云晚继续道,语气像是在进行学术论证,“所谓‘贵客受惊’,更是无稽之谈。茶盏摔碎的位置在主厅外的庭院,贵客当时在主厅内,隔着门窗和至少十五步距离,如何受惊?若真有贵客因此受惊,此刻早该有管事嬷嬷或执事前来问罪,而不是只有你们几个在这里。”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院子里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小了。
那个丫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从未听过云晚说这么长的话,更没想到这番话竟如此……难以辩驳。
云芊芊终于放下了指甲剪。
她缓缓走进院子,粉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在云晚面前三步处停下,上下打量着这个堂妹。
确实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那张清瘦苍白的脸,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但眼神变了,姿态变了,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不再畏缩,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镇定。
“倒是伶牙俐齿起来了。”云芊芊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是平时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云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的身份是云国公府三房嫡女,父母为国捐躯,受朝廷抚恤。按族规,我享有嫡女份例,月例五两,四季衣裳各两套,独居小院一间。”
她每说一句,云芊芊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可过去三年,我月例实得不足一两,四季衣裳都是你们淘汰的旧衣,所居的这‘小院’,”云晚环视破败的院落,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漏雨透风,连府中三等仆役的住处都不如。”
“云芊芊堂姐,”她直视着云芊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到底是谁,忘了规矩?”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两个小厮已经不敢再嬉笑,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墙缝里。打人的丫鬟更是脸色发白——这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可一旦被摆到明面上说,性质就不同了。
克扣抚恤遗孤的份例,传出去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云芊芊的脸色青白交加,胸脯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云晚,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些事,很多甚至就是她授意的。一个无法修炼的废物,凭什么占着嫡女的名分?凭什么分走家族资源?她一直觉得,没把云晚赶出府去,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废物有一天敢当众把这些话说出来。
“好,好得很。”云芊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来你是真不想在云家待下去了。”
“我想不想待,不是堂姐说了算。”云晚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者式的冷静,“按族规,除非我犯下叛族、弑亲等大罪,或自愿脱离家族,否则无人能剥夺我的身份和权利。”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这些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要求核查历年份例发放记录,申请更换符合规制的居所,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云芊芊腰间挂着的玉佩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精细的云纹,在阴沉的天气里泛着温润的光。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那是云晚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三年前被云芊芊“借”走,再未归还。
“追回家母遗物。”
云芊芊下意识捂住玉佩,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心虚。
云晚没有再逼问,她懂得适可而止。现在的她太虚弱了,这具身体连站着都很勉强,真把对方逼急了动起手来,吃亏的是自己。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时间调理身体,需要时间……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云晚淡淡地说,“你们可以走了。”
不是请求,是陈述。
云芊芊气得浑身发抖。她想命令丫鬟小厮继续动手,可看着云晚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话却卡在喉咙里。而且,周围已经有其他院落的仆役在探头探脑了——刚才的动静不小。
继续闹下去,对她没好处。
“我们走!”云芊芊狠狠一甩袖子,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云晚一眼,眼神阴毒得像是淬了毒的针。
“云晚,你最好记住今天。”她咬着牙说,“咱们,来日方长。”
说罢,带着丫鬟小厮匆匆离去。
院门被重重摔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云晚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然后,她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刚才的镇定,有七分是强撑出来的。这个身体太虚弱了,又刚挨过打,能站着说完那些话已经是极限。
“小、小姐?”
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云晚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的小丫鬟从柴房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这是青羽,原主的贴身丫鬟,也是这院子里唯一忠心的人。
记忆中,每次原主挨打,青羽都会扑上来护着,然后一起挨打。刚才她应该是被那几个人提前关进柴房了。
“我没事。”云晚试着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青羽连忙跑过来,想扶她,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脸上的伤:“小姐,您流血了……疼不疼?我去找药,可是、可是上次的药都用完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
云晚看着这个小丫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原主的记忆里,青羽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虽然怯懦,虽然弱小,却从未离开。
“扶我进去。”她轻声说,“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青羽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一步步挪回屋里。
所谓的“闺房”,不过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陋到寒酸。一张硬板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破木箱。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草纸胡乱糊着,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但收拾得很干净。
青羽扶她坐到床边,又去打水。云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她确实穿越了。从22世纪的地球,穿越到一个类似古代但存在“修炼”概念的玄幻世界,附身在这个叫云晚的少女身上。
其次,原主的处境极糟。父母双亡,没有依靠;天生经脉滞涩,无法修炼,在崇尚武力的家族里等同于废物;被堂姐云芊芊一脉长期欺压,资源被克扣,生存艰难。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尽快适应这个世界,并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作为科学家,林晚习惯于用理性分析问题。情绪无用,抱怨无用,唯有行动才能改变现状。
“小姐,水来了。”青羽端着木盆进来,盆边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云晚睁开眼,接过布巾,浸湿后轻轻擦拭脸上的血污。水很凉,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羽,”她一边擦脸,一边问,“现在是什么年月?”
青羽愣了愣,虽然奇怪小姐怎么会问这个,还是老实回答:“是天启历三百七十二年,四月初七。”
“云家……不,东岚国,最厉害的人能修炼到什么程度?”
“最、最厉害的?”青羽想了想,“国师大人是灵尊境,听说能御空飞行,挥手就能移山填海呢!咱们家主是灵王境,也很厉害……”
她絮絮叨叨说着,云晚安静地听着,在脑海中构建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框架。
淬体、凝气、灵师、大灵师、灵王、灵皇、灵尊……每个大境界又分九个小层次。原主卡在淬体一层三年,是真正的“废柴”。
“修炼之法,是什么样的?”云晚又问。
青羽摇头:“这个奴婢就不太懂了,只听说要吸收天地灵气,在经脉中运转,化为己用。小姐您当初测试时,说是经脉……经脉不通,所以……”
所以无法修炼。
云晚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擦干净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容清秀却过于苍白,下巴尖瘦,显得眼睛格外大。左脸颊有一道红肿的掌印,嘴角破裂,额角还有一块淤青。
狼狈,但眼神明亮。
那是一双属于林晚的眼睛,冷静、锐利,充满探究的光芒。
“青羽,”她放下布巾,声音平稳,“把我母亲留下的医书找出来,还有,这个月我们还有多少钱?”
“医书在箱子里,钱……”青羽低下头,“只剩下二十三个铜板了,月底还有三天,本来该发月例的,可是……”
又被克扣了。
云晚没有意外。她站起身,虽然腿还在发软,却强迫自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阴沉的天空下,云国公府的建筑群连绵起伏,飞檐斗拱,气派非凡。而她所在的这个小院,像是被遗忘在繁华角落的破败补丁。
但没关系。
林晚曾经在资源匮乏的童年里自学考上顶尖大学,曾经在充满歧视的学术圈杀出一条血路,曾经在几乎不可能的期限内完成国家级科研项目。
现在,她不过是换了一个实验室,换了一个课题。
课题名:在玄幻世界活下去,并搞清楚这一切背后的原理。
“二十三个铜板,”她轻声自语,像是在制定实验方案,“需要购买基础药材,制作一些能卖钱的东西。还需要收集更多关于‘修炼’和‘灵气’的数据。”
“小姐?”青羽疑惑地看着她。
云晚转过身,脸上露出穿越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微笑——那是科学家面对未知难题时,充满挑战欲和兴奋感的笑容。
“青羽,”她说,“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
窗外,远处的主院方向传来悠扬的钟声,那是家族召集议事的信号。而更远的天空中,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淡金色流光划过天际,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在东岚国都城上方盘旋片刻,缓缓消散。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而破败小院里的少女并不知道,她手腕内侧,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奇异纹路,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