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溢睁开眼,望向窗外。曼谷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千万盏灯火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
明暗交织,如密网如他们。
周既白和她之间隔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身份、过往,还有周衍绅这座永远无法忽视的大山。
但若是完全不在意,那她为什么要亲自来芭提雅?明明可以让阿宏或者其他人传话,为什么要亲自见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周衍绅发来的短信:「礼物准备好了,你会喜欢的。」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满溢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周衍绅很少亲自准备礼物,更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回复:「已经进市区了」
宾利在曼谷市区穿行,最终停在湄南河畔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满溢下车时,有些错愕。
不是因为她来过,而是因为这里曾经是芭提雅地下拳场的翻版,只是更加豪华、更加隐秘。这里是东南亚最大的地下拳场,龙穴。
阿宏为她引路:“夫人,这边请。”
走进建筑,外面的低调与内部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天花板垂下,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金钱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满溢的脚步微微一顿。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模糊的脸,矜贵、肆意,即便在血腥场上也盖不住身上的正气儿。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过往了。
改名换姓,脱胎换骨,现在的满溢和过去那个挣扎求生的女孩,早已是两个不同的人。
“夫人?”阿宏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满溢迅速调整表情,“走吧。”
她穿过长廊,耳边逐渐传来隐约的欢呼和呐喊声,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
阿宏推开一扇沉重的双开门,里面是一个豪华包厢。
包厢正对着下方的拳场,一整面墙都是单向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拳场内的一切,而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周衍绅坐在中央的皮质沙发上,四十五岁的男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衰老,而是沉淀后的魅力。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依然紧实的胸膛。
叫他“老爷子”无非是集团内的一种尊称习惯,实际上他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得让许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能生出周既白那样英俊的儿子,周衍绅的样貌自然不差。五官立体,眉宇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到能让人不自觉想沉溺其中。
周既白手上撩妹的手段,应该就是这位好爹给他遗传的。
此刻,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银色亮片短裙,身材火辣,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倒酒。
看到满溢进来,周衍绅眼睛一亮,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毫不掩饰。
“小满,来了。”他朝她伸出手。
满溢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走过去,自然地坐到他身边,亲昵地与他贴了贴脸颊:“衍绅。”
她一落座,那个年轻女孩就自觉地站起身,朝周衍绅微微鞠躬,然后安静地退出了包厢。
满溢扫了一眼女孩的背影,她记得这张脸,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周衍绅身边看到这个女孩了。
在周家,除了她,其他女人在周衍绅身边停留的时间很少超过两个月。能出现两次,已经算是例外。
“怎么,吃醋了?”周衍绅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目光,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我哪有资格吃醋。”满溢娇嗔地瞪他一眼,“只是好奇,那个女孩有什么特别,能让您留她这么久。”
周衍绅大笑,笑声浑厚有力:“她就是懂事,不多话,不惹事。不像有些人……野心太大,让我又爱又恨。”

满溢心中一紧,但面上依然维持着笑容:“那您是爱我多些,还是恨我多些?”
周衍绅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种明显暗示懂也得不懂,满溢转移话题:“不是说有礼物给我看吗?在哪里?”
周衍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急什么。先说说,今天去见那小子,怎么样?”
满溢知道躲不过,便如实回答:“还是老样子,玩世不恭,故意惹事,想让您注意他。”
“哼。”周衍绅冷哼一声,“二十岁的人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他大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满溢沉默。
周既明确实比周既白成熟得多,但也狠毒得多。二人在周既白还没成年时的权力斗争,如果不是周衍绅偏心,周既白早就被他大哥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过……”周衍绅话锋一转,“他至少有一点比他大哥强,他看人的眼光。”
他的目光落在满溢身上,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当年把你带到我面前,是我欠他一个人情。”
满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被周既白精心打扮,像个礼物一样送到周衍绅面前。那时的她,不过是周既白用来讨好父亲、巩固地位的工具。
“衍绅……”她轻声开口,想打断这个话题。
但周衍绅已经继续说下去:“所以今天,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示意满溢过来。
满溢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周衍绅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下方的拳场。
拳台被铁笼围住,灯光聚焦在中央。两个男人正在搏斗,赤裸的上身布满汗水和血迹,每一次重击都引来观众疯狂的呐喊。
周衍绅指向其中一个穿蓝色短裤的拳手:“看那个。”
满溢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一愣。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与地下拳场常见的粗犷面孔不同,他长得意外地秀气。皮肤偏白,五官清秀,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如果不是正在激烈搏斗,说他是大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他的打法却与外貌截然相反。
不要命。
这是满溢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
那个年轻人完全不顾防守,每一拳都像是要同归于尽。对手的重击落在他身上,他只是闷哼一声,然后用更凶狠的攻势还击。
汗水将他的黑发浸湿,贴在额头上,混合着嘴角的血迹,形成一种诡异而震撼的美感。
“他是中老挝混血,”周衍绅在一旁解说,“母亲是琅勃拉邦的中国商人女儿,父亲是老挝退伍军人。十九岁开始打黑拳,五年,六十七场,赢了六十五场。”
满溢看着那个年轻人硬生生用一记头槌撞碎对手的鼻梁骨,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样一张脸,本该在阳光下读书、恋爱,而不是在铁笼里用性命换取微薄的奖金和满身伤痕。
“他叫什么?”满溢轻声问。
周衍绅笑了笑,赞赏道:“阿野。名字野,人也野。”
一个野字,让满溢浑身血液凝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