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是被肺里的血腥味呛醒的。
冰冷的雨水混着铁锈味灌进鼻腔,他趴在泥泞中,左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那是三秒前,他试图抓住什么的手势。右腿传来骨骼错位的剧痛,不用看也知道,胫骨已经断了,白色的骨茬刺破作战裤,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潮湿的光。
“快!把他推下去!”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玄抬起头,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痛。他看见陈枭那张英俊到近乎完美的脸,正隔着坍塌的天桥护栏向下望。陈枭身后站着另外三个“队友”——苏玥紧抿着嘴唇别开视线,王浩眼神闪烁,李岩则死死抱着怀里的补给箱,好像那是他刚出生的孩子。
“对不起,林玄。”陈枭的声音在雨夜里清晰得像刀,“尸潮还有两分钟就到。你腿断了,我们带不走你。”
林玄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温热的腥甜。
他记得这个场景。太记得了。
灾变降临第七十三天,江城市中心,百货大楼天桥。前世就是在这里,他因为救苏玥被钢筋刺穿小腿,然后被陈枭以“保护团队”的名义,亲手推下了这座十二米高的天桥。
下面是正在汇聚的丧尸群。
“补给……给我留一点。”林玄终于挤出声音,右手缓慢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军用匕首,但现在空空如也,“我自己爬。”
“不行。”陈枭摇头,雨水顺着他打理精致的短发滴落,“丧尸对血腥味敏感,补给在你身上,它们会追着你,我们就跑不掉了。”
完美的逻辑。
冷血,但符合末日生存法则。
林玄看着陈枭弯腰,双手按在自己肩膀上。那双手很稳,没有颤抖,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不是在谋杀队友,而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净化程序。
“永别了,我们的预言家。”陈枭轻声说,然后发力。
失重感袭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玄看见天桥护栏快速远离,看见陈枭转身离开的背影,看见苏玥最后回望时眼里的泪光——那滴泪甚至没来得及落下,就被雨水打散。
然后他看见了。
在坠落的半秒钟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琥珀。他看见下方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丧尸群正仰着头,腐烂的手臂向上伸展,像一片等待收割的死亡稻田。他看见街道尽头,百货大楼的巨型广告屏还在闪烁,播放着灾变前三天的化妆品广告,模特的笑容在雨夜中诡异得令人作呕。
他还看见——这是前世没有注意到的——在丧尸群边缘,蹲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破旧的布娃娃,抬头望着他。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
咚!
后背撞在废弃轿车的车顶,金属凹陷的巨响淹没了肋骨断裂的声音。疼痛像炸开的玻璃渣,瞬间填满每一条神经。林玄咳出一大口血,视线开始模糊。
丧尸的嘶吼声近了。
腐臭味像实体一样压下来。
他能感觉到第一只丧尸抓住了他的脚踝,指甲抠进皮肉。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尖锐的牙齿咬向他的小腿——
“哥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更像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刮擦出来的声响。林玄用最后的力气偏过头,看见那个红裙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车边。
她歪着头,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濒死的脸。
“你身上有‘错误’的味道。”她说。
丧尸们停下了。它们围着轿车,焦躁地低吼,却不敢再靠近一步,仿佛小女孩周围有一圈无形的屏障。
林玄想说话,但血液堵住了气管。
小女孩伸出苍白的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触感冰凉,像一块存放了千年的玉。
“错误不该被清除……错误很有趣。”
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继续在林玄脑中回荡:
“回去重写吧。”
“让我看看,‘瑕疵’能走到哪一步。”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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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林玄首先闻到的是咖啡香。

不是尸臭,不是血腥,是咖啡豆被研磨后散发的、带着油脂感的浓郁香气。他躺在床上,身下是记忆里早已模糊的柔软床垫,身上盖着浅灰色的羽绒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斑。
床头柜上,电子钟显示:
【公元2035年10月27日,上午7:03】
旁边摆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杯沿有半圈淡淡的口红印——那是苏玥的习惯,她总是不把口红擦干净就喝水。
林玄盯着那圈口红印,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右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长,皮肤完好,没有因为长期握刀留下的老茧,没有在废墟中扒寻物资时留下的疤痕。这是一双历史教授的手,只该触碰古籍和粉笔。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
真实得可怕。
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格子睡衣,头发凌乱,脸色因为长期熬夜而有些苍白。眼角还没有因为终日紧绷而出现的细纹,脖子上也没有那道被变异犬撕咬留下的狰狞伤疤。
这是灾变前三小时的自己。
三十岁,江城大学最年轻的史学副教授,刚在《古代文明》期刊上发表了那篇后来被证明一文不值的论文——《高维文明干预假说:从苏美尔神话到玛雅历法的再解读》。
论文发表的第三天,灾变降临。
后来在废墟里,陈枭曾拿着那本被烧掉一半的期刊嘲笑他:“林教授,你的‘高维文明’真来了,只不过不是来交流的,是来收垃圾的。”
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重生了……”
声音沙哑得陌生。
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属于过去的身体记忆——右肩因为长期伏案写字而隐隐的酸痛,左膝大学打球时留下的旧伤在雨天前的钝痛,还有胃里因为空腹喝咖啡而产生的细微灼烧感。
全都回来了。
连同那些早已在末日中磨灭的、属于文明社会的细腻知觉。
林玄转身冲向书桌,抓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他和妹妹林薇上个月在植物园拍的照片。她抱着向日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手指划过屏幕,解锁,打开通讯录。
指尖在“妹妹”的名字上悬停,颤抖。
前世,灾变发生时林薇正在城东的聋哑学校做义工。他给她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等他历经九死一生找到学校时,只看见空荡荡的教室,和黑板上她用粉笔留下的一行字:
“哥,我跟老师去防空洞了,别担心。”
那是她写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才知道,根本没有防空洞。那所学校在灾变第一波冲击中就沦陷了,所有没能及时逃走的人,都变成了第一批感染者。
林玄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肺叶扩张的感觉让他想哭——原来能自由呼吸,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他按下拨号键。
忙音。
再按。
还是忙音。
心脏开始往下沉。不,时间还没到,灾变是上午十点整,现在才七点零五,妹妹应该还在宿舍睡觉,手机静音了……
冷静。
林玄,你需要冷静。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七点的江城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早餐摊冒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说笑着走过。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碎。
三小时后,这座城市会变成地狱。
第一波“规则降临”会以电磁脉冲的形式扫过全球,所有电子设备瘫痪。紧接着,“诡异场景”会随机出现在人口密集区——你可能会在自家客厅里走进一座无限循环的图书馆,可能在电梯里突然进入需要解谜才能离开的密室,也可能在过马路时被拖进一场必须遵守特定规则才能存活的“游戏”。
而最大的诡异场景,是绑定国运的“全球直播”。
被选中的“天选者”,将代表自己的国家进入最危险的场景。他们的表现,将百倍反馈给现实世界——通关奖励可能是资源、科技、环境改善,而失败惩罚,可能是国土上随机出现一个永久的诡异区域。
前世,龙国的天选者就是陈枭。
那个在七十三天后把他推下天桥的陈枭。
林玄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开始疯狂敲击。
他不需要查证,记忆就是最精确的数据信。
灾变前三小时,他需要做的不是囤积食物和水——那些东西在规则怪谈里一文不值。他需要的是信息,是认知武器,是能够在诡异逻辑中撕开一条生路的、属于人类的“瑕疵”。
第一件事:钱。
林玄登录自己的所有银行账户和支付平台。作为大学教授,他的存款并不多,加上一些理财,总共八十七万。他点开房产中介的网站,挂出了自己这套房子的紧急出售信息,标价低于市场价30%,要求一小时内全款交易。
第二件事:采购清单。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朱砂】——5公斤。纯度要求99%以上,必须天然辰砂原矿研磨。
【古铜钱】——最好是清五帝钱,真品。100枚。
【民国时期的黄纸】——找老字号纸铺库存。
【1990年以前出版的《易经》】——至少十个不同版本。
【老式晶体管收音机】——最好是1970-80年代国产的“红灯”牌,能收短波。
【机械手表】——20块,不同品牌,确保至少一半还能走。
【全套《永乐大典》影印本】——我知道市面上只有残卷,有多少要多少。
【甲骨文、楔形文字、玛雅象形文字对照字典】——每个语种三本不同出版社的。
【中小学全套历史、语文教科书】——从一年级到高三,人教版。
【所有你能找到的,关于“规则”、“禁忌”、“民俗怪谈”的地方志和民间手抄本。】
清单还在延长,林玄的手指突然僵住。
胃部传来熟悉的灼烧感,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浮现出一条淡青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正随着心跳微微脉动。它从手背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经过的地方,皮肤下传来细微的、仿佛纤维被拉扯的痛感。
林玄抬起手,对着光。
纹路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确实存在。
他尝试集中注意力,盯着那条纹路。
下一秒,视野中浮现出半透明的文字——不是出现在空气里,而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像某种增强现实的界面:
【检测到‘文明火种’适配者……】
【高维筛选协议‘归墟’已启动……】
【绑定个体:林玄(龙国公民)】
【天赋觉醒中……】
文字闪烁了一下,变成:
【天赋:规则之眼(SSS级/唯一)】
【描述:你能看见规则之下的‘注释’、‘漏洞’与‘安全区’。注意:每次使用将消耗‘情感纤维’,过度使用可能导致永久性情感剥离。】
【当前情感纤维完整度:100%】
【警告:你的存在本身,已被标记为‘系统错误’。】
林玄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开始很小,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胃部的灼烧感都变成了麻木的刺痛。
“错误……”
他擦掉眼角的泪,看向窗外平静的城市。
“那就让错误,来得更猛烈些吧。”
电脑屏幕上,购房者的咨询信息弹了出来。林玄收敛笑容,回复:“一小时内全款,房子是你的。另,我需要你帮我联系本城最大的中药批发商和古董贩子,现在。”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的瞬间,手机响了。
是林薇。
林玄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薇薇?!”
“哥……”电话那头传来妹妹带着睡意的声音,“我手机静音了,刚看到未接。怎么啦?这么早打电话。”
声音。
活生生的声音。
林玄闭上眼睛,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七十三天?不,加上死后混沌的时间,是七百三十天,七千三百天——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子,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哥?你说话呀?”林薇的声音变得担心,“是不是又熬夜写论文了?胃疼?”
“薇薇。”林玄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你现在立刻起床,穿上最方便运动的衣服和鞋子,带上你的身份证、医保卡、所有现金,还有你那个装手语的笔记本。然后去学校西门,我二十分钟后到。”
“啊?发生什么了?”
“别问。”林玄已经开始穿外套,“相信我,这是我这辈子对你说的最重要的话。现在,立刻,马上动起来。”
挂断电话后,他看了一眼手背。
青色纹路又蔓延了一寸,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臂。随着纹路的蔓延,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开始浮现——他看着自己焦急穿外套的动作,心里却有一部分在冷静地分析:“心率加快,肾上腺素分泌,典型的危机反应。但内心深处,我在计算从这里到聋哑学校的最快路径,同时规划采购路线的时间窗口。”
情感和理性,被清晰地分割开了。
这就是“情感纤维化”吗?
林玄拎起背包冲出家门时,最后看了一眼客厅。
咖啡杯还摆在床头,口红印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圈住了某个已经死去的温柔时刻。阳光洒在书架上,那些他珍爱的古籍安静地立着,等待三个小时后被火焰或血污吞噬。
他关上了门。
没有再回头。
电梯下行时,林玄盯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中有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光亮。
手机震动,中介发来消息:“买家同意了,但要求现在过户。他们在政务中心等你。”
“告诉他们,我需要先拿到五十万现金定金。”林玄回复,“剩下的过户后打款。另外,我列了张采购清单,如果他们在两小时内帮我集齐上面80%的东西,我再降五万。”
“你疯了?这些东西——”
“做,还是不?”
“……做。”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林玄走进晨光里,手背上的青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热。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仿佛活着的纹路,轻声说:
“第一个漏洞,我找到了。”
“系统错误……可以卡bug。”
街道对面,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香味飘过整条街。一个上班族边看手机边等公交,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远处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
所有这一切,都将在三小时后化为乌有。
林玄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他停顿了半秒,对司机说:
“师傅,把收音机打开吧。”
“听什么?”
“随便。新闻,音乐,广告,什么都行。”
他想记住这个声音。
这个还属于人类文明的声音。
出租车汇入车流,朝着城东的聋哑学校驶去。林玄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右手无意识地抬起,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第一个关节——那是长期翻动古籍和板书留下的老茧,是他作为“林教授”的证明。
现在,这个动作成了他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前世与今生。
死亡与重生。
人类与……错误。
手背的纹路又蔓延了一分。
刺痛加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