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佳佳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刻骨铭心的仇恨”,是在她六岁生日的前三天。
那是个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老式居民楼锈迹斑斑的防盗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晃晃的方格。田佳佳早早醒了——事实上,她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枕头边放着妈妈昨晚熨好的那条浅蓝色小花裙,裙摆上绣着几只黄蝴蝶,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去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
“佳佳,快起来吃早饭!”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吃完咱们去市里!”
田佳佳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跑到日历前。她用红色水彩笔在“6月18日”那个格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还画了个穿裙子的小人。今天虽然不是正生日,但妈妈说好了,要带她去市里最高档的百货商场,提前给她挑生日礼物。
“妈妈说要给我买一条公主裙!”她对着日历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餐桌上摆着豆浆和油条。田佳佳爬上椅子,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她吃得特别快,嘴角沾了豆浆渍也顾不上擦。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田妈妈笑着用纸巾擦掉女儿嘴角的奶白,“商场又不会跑。”
“我想早点去嘛。”田佳佳含糊不清地说,两条小腿在椅子下晃悠,“妈妈,真的是去华美百货吗?刘小雨说她去过,里面好大好亮,地板能照出人影!”
“是是是,华美百货。”田妈妈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心里柔软又有些发酸。她和丈夫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平时很少去那种高档商场。但女儿六岁生日,她想给孩子一个好一点的礼物。
吃完早饭,田妈妈给田佳佳梳头。她坐在小板凳上,感受着妈妈温暖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最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系上蓝色的蝴蝶结发圈。
“我们佳佳真好看。”田妈妈端详着镜子里的小人儿。
田佳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问:“妈妈,公主都穿什么样的裙子呀?”
“公主啊,就穿那种……”田妈妈想了想,“有很多蕾丝和蝴蝶结的,蓬蓬的,粉粉的裙子。”
“那我今天能试那样的裙子吗?”
“能,今天佳佳想试什么就试什么。”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市中心。田佳佳跪在座位上,鼻子贴着车窗,圆溜溜的眼睛看什么都新鲜。高楼越来越多,街边的店铺越来越漂亮,行人的穿着也越来越时髦。
“妈妈你看!那个大楼好高!”
“妈妈快看,那家店门口有会转的灯!”
“妈妈……”
田妈妈温柔地应着,手轻轻护在女儿背后,怕她摔着。车厢里其他乘客看着这对母女,都露出善意的微笑。
华美百货果然像刘小雨说的那样——好大好亮。自动门打开时,一股凉丝丝的空调风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真的能照出人影。田佳佳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生怕自己的塑料凉鞋会把这漂亮的地面踩脏。
商场里人来人往,衣冠楚楚。田佳佳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不够用了。化妆品柜台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珠宝柜台里闪烁的光芒,服装店里模特身上精致的衣裳……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那么耀眼。
“妈妈,童装区在四楼。”田妈妈看着指示牌说。
她们坐上自动扶梯。田佳佳低头看着脚下移动的台阶,既紧张又兴奋。扶梯缓缓上升,视野逐渐开阔。四楼整层都是儿童用品,玩具店、文具店、童装店一家挨着一家,色彩缤纷得像童话世界。
然后,田佳佳看到了那家店。
店招是烫金的艺术字——“罗衣”。橱窗设计得格外精致,背景是梦幻的淡紫色云朵,几件小礼服穿在模特身上,灯光打下来,每件衣服都好像在发光。但最吸引眼球的,是橱窗正中央那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是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男孩。他穿着合体的深蓝色小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同色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亮亮地向后拢着。小男孩五官精致得像商店里卖的瓷娃娃——大眼睛,长睫毛,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和这身精致打扮格格不入: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睥睨,嘴角向下撇着,一副“你们这些凡人”的臭屁模样。
海报下方有一行小字:“罗衣童装·秋季新品形象代言人 罗灏宇”。
田佳佳的视线在海报上停留了几秒,很快就被小男孩旁边挂着的那件裙子吸引了。
那是一条粉色连衣裙。
不是普通的粉,是那种像初春樱花般娇嫩柔和的粉。裙身上缀满了细密的白色蕾丝,领口和袖口缝着一圈小巧的蝴蝶结,裙摆层层叠叠,蓬松得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花。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缎带,尾端垂着流苏。
这完全符合田佳佳对“公主裙”的一切想象。
“妈妈!”她用力拽了拽妈妈的手,另一只手指着橱窗,“那个裙子!我想要那个!”
田妈妈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裙子确实很漂亮,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旁边的价格标签——即使隔着橱窗玻璃,她也能看清标签上那一串让人心惊的数字:¥1,288。
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出头。
田妈妈喉咙发紧,但低头看到女儿满脸的期待和向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今天是孩子的生日啊。
“我们……进去看看吧。”田妈妈说,声音有些干。
“罗衣”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精致。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衣服都按照色系和款式挂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像艺术品。店员是个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看到田家母女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神迅速扫过田妈妈的棉布衬衫和田佳佳脚上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塑料凉鞋。
“欢迎光临,请随意看看。”店员的声音甜得发腻,却没有上前服务的意思。
田佳佳可顾不上这些。她一进门就直奔橱窗方向,踮着脚去找那条粉色裙子。找到了!它就挂在海报旁边的人形模特身上,比在橱窗外看着还要美。蕾丝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蝴蝶结的缎带垂落得恰到好处。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摸那柔软的布料。指尖即将触碰到裙摆时——
“别碰。”
一个稚嫩却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田佳佳吓了一跳,像做错事般迅速缩回手,转过身。
然后她愣住了。
是海报上那个小男孩!他本人比海报上还要好看——皮肤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牛奶,睫毛又长又翘,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他脸上的表情比海报上更臭屁: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小男孩穿着和海报上同款的深蓝色小西装,只不过没打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真丝连衣裙,外搭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质。应该是他妈妈。
田佳佳还愣着,小男孩——罗灏宇已经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眼前这个小丫头穿着普通的小花裙(料子一看就很廉价),梳着简单的马尾(发圈上的蝴蝶结都快脱线了),因为跑了一路,小脸红扑扑的,鼻尖还冒着细密的汗珠。脚上那双塑料凉鞋更是不堪入目。
在他八岁半的人生里,接触的都是精致漂亮的东西,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小丫头,和他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裙子很贵的。”罗灏宇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小锤子敲在玻璃上,“摸脏了你怎么赔?”
田妈妈这时已经快步走过来,把女儿拉到身边。她有些尴尬地对那位优雅的女士笑了笑:“对不起啊,孩子就是看看。”
罗灏宇的妈妈——罗雅茹抱歉地对田妈妈点点头,轻轻拉了拉儿子的手:“灏宇,不许没礼貌。”
“我说的是事实嘛。”罗灏宇撇撇嘴,声音没有降低,反而更清晰了。他瞥了田佳佳一眼,目光在她的小花裙和塑料凉鞋上又转了一圈,“她穿这个不好看。又黑又土,会降低我们衣服的品质。”
“轰”的一声。
田佳佳觉得自己的小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某种滚烫的、陌生的东西从心底猛冲上来,烧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长到六岁,虽然家里不算富裕,但爸爸妈妈从没说过她丑。邻居阿姨会夸她“眼睛真大”,幼儿园老师说她“活泼可爱”,就连最调皮的同桌也没说过她“又黑又土”。
这个不认识的小男孩,凭什么这么说她?!
“灏宇!”罗雅茹这次语气重了些,她蹲下身,看着田佳佳,歉意更深,“小朋友,对不起啊,阿姨替他跟你道歉。他乱说的,你很可爱。”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有些话像钉子,钉进去了,就算拔出来,洞还在那里。
田佳佳死死咬着下嘴唇,用力到嘴唇发白。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死死盯着罗灏宇。她不会骂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样瞪着他,仿佛要用眼神在这个讨厌的男孩身上烧出两个洞。
罗灏宇似乎被她瞪得有点不自在。他见过很多种眼神——崇拜的、羡慕的、讨好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直白的、燃烧着愤怒和恨意的眼神。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又觉得那样很没面子,于是梗着脖子,故作高傲地抬了抬下巴,试图用身高优势压过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丫头。
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
田妈妈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没事,小孩子嘛。”她低头看女儿,“佳佳,我们去看别的裙子好不好?那边也有漂亮的……”
“我不要。”田佳佳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决。她还在瞪着罗灏宇。
“佳佳……”
“我就要这条。”田佳佳固执地说,手指又指向那条粉色裙子。但这次,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向往,而是掺杂了某种赌气的、倔强的情绪。她要这条裙子,她偏要这条裙子。
田妈妈为难地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价格标签,最后看向店员。
店员一直站在不远处,看似在整理衣架,实则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见田妈妈看过来,她挂着完美的微笑走过来:“这款是我们秋季新品主打款,只剩这一件S码了,适合身高110-115厘米的小朋友。”她顿了顿,补充道,“需要我拿下来给您试试吗?”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个软钉子——试了很可能就要买,不买试什么?
田妈妈手心冒汗。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三,这条裙子就要一千二百八十八,几乎是她半个月的收入。可女儿的眼神……
罗雅茹看出了田妈妈的窘迫。她本身就是做服装生意的,一眼就能看出这对母女的衣着消费水平。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对田妈妈说:“真的很抱歉。这样吧,如果您女儿喜欢,我可以给个员工折扣……”
“不用了。”田妈妈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硬。她知道这位女士是好意,但这种“施舍”般的善意,比直接的嫌弃更让人难堪。她蹲下身,平视着女儿,“佳佳,这条裙子……妈妈今天带的钱不够。我们下次再来买,好吗?”
田佳佳没说话。她看着妈妈的眼睛,看到那里面藏着的为难、愧疚和一丝她还不完全懂的心酸。然后她又看向那条粉色裙子,看向旁边那个依然抬着下巴的讨厌男孩,最后目光落在男孩妈妈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上——每颗珍珠都圆润光亮,一看就很贵。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要了。”田佳佳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她主动拉住妈妈的手,“我们走吧。”
离开“罗衣”店时,田佳佳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那个叫罗灏宇的讨厌男孩,一定还在看着她,可能还是那副臭屁的表情。
接下来的逛街变得索然无味。田妈妈想带女儿去别的童装店,田佳佳都说“不好看”。她们经过玩具店,田佳佳看都不看一眼。经过冰淇淋店,妈妈想给她买个小甜筒,她摇摇头说“不饿”。
最后她们什么也没买,空着手离开了华美百货。
回家的公交车上,田佳佳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田妈妈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佳佳,”田妈妈轻声说,“等妈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带你来买那条裙子,好不好?”
田佳佳摇摇头。
“那……妈妈给你买别的裙子,比那条还好看。”
田佳佳还是摇头。
“佳佳,你别难过,那个小孩没礼貌,我们不理他。”田妈妈把女儿搂进怀里,“我们佳佳最好看了,一点也不黑,一点也不土。你是妈妈心里最漂亮的小公主。”
田佳佳靠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肥皂香味。过了很久,她才小声问:“妈妈,为什么他说我黑?”
“因为……”田妈妈斟酌着词句,“因为我们佳佳喜欢在外面跑,晒太阳,所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个小男孩整天在室内拍照,皮肤才那么白,一点都不健康。”
“那他说我土呢?”
“因为我们佳佳穿的衣服舒服,方便跑跳。他的衣服好看是好看,但肯定不舒服,动作大点可能就崩线了。”田妈妈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
田佳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家很有钱吗?”
田妈妈愣了一下:“可能吧。但他家有钱是他家的事,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那条裙子,是不是特别贵?”田佳佳抬起头,黑眼睛看着妈妈。
田妈妈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要花妈妈好多好多天的工资,对不对?”
“……对。”
田佳佳又不说话了。她重新靠回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妈妈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成老旧的街区。田佳佳一直看着外面,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家时,她忽然用很轻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再也不买‘罗衣’的衣服了。”
停顿。
“那个讨厌的小男孩代言的,统统不买。”
更长的停顿。她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
“而且,我记仇了。”
她抬起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一字一句,像在宣誓:
“一辈子都记着。”
那天晚上,田佳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罗衣”的橱窗前,那条粉色裙子还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蕾丝,罗灏宇就出现了。他还是穿着小西装,还是那副臭屁的表情,指着她说:“又黑又土。”
她想骂他,但发不出声音。想打他,但手抬不起来。只能站在原地,任那句“又黑又土”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最后她蹲在地上哭,哭得喘不过气。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田佳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还在,闷闷的,沉沉的。
她悄悄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图画本和彩色笔。翻开新的一页,她先用黑色笔画了一个小男孩——故意把他画得很丑:歪眼睛,大嘴巴,头发像鸟窝。然后在旁边用红色笔,一笔一划地写:
罗灏宇
讨厌鬼
大坏蛋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这次她画了一条漂亮的裙子,比“罗衣”那条还要漂亮,裙摆画得特别大,上面画满了星星和月亮。在裙子旁边,她画了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昂着头,笑得很开心。
她在小女孩旁边写:
田佳佳

最好看
写完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躺回床上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罗家别墅里,八岁半的罗灏宇正被妈妈训话。
“你今天在店里的行为非常没有礼貌。”罗雅茹难得严肃,“那个小姑娘和你一样是顾客,你怎么能那样说别人?”
罗灏宇坐在沙发上,两条小腿悬空晃着,撇着嘴:“我说的是实话嘛。她本来就不适合穿我们家的衣服,摸了万一弄脏了怎么办?”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而且就算不合适,你也可以用委婉的方式说。”罗雅茹看着儿子,“灏宇,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生来就有好的条件。那个小姑娘可能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才能来买一条裙子。你一句话,可能就毁了她的好心情。”
罗灏宇不说话了,但脸上还是不服气的表情。
“道歉。”罗雅茹说。
“她都走了……”
“我是让你记住这个教训。”罗雅茹叹了口气,“你是‘罗衣’的代言人,你的言行代表品牌形象。以后在公开场合,必须注意措辞。明白吗?”
“……明白了。”罗灏宇闷闷地说。
“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有平面广告要拍。”
罗灏宇上楼时,脑子里闪过那个小丫头瞪着他的眼神——圆溜溜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亮得惊人。他撇撇嘴,心想:这么凶,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他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土气的小丫头。他的人生光鲜亮丽,未来一片璀璨,这样的过客,很快就会淡出记忆。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夏夜的凌晨,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在自己小小的图画本上,种下了一颗名为“仇恨”的种子。
而谁也不会想到,这颗看似微不足道的种子,会在岁月的土壤里悄然生根,在漫长的时光中蜿蜒生长,最终破土而出时,已成为缠绕两人命运、再也无法剥离的藤蔓。
很多年后,当罗灏宇在颁奖典礼的后台,第一次认真注视那个摘下影后桂冠、眼中带着熟悉战意的年轻女人时,他绝不会想到——
他们的故事,早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就已经写下了仓促而尖锐的开篇。
而此刻,六岁的田佳佳正抱着她的图画本,在渐亮的天光中,默默许下人生第一个郑重其事的誓言:
我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比那个叫罗灏宇的讨厌鬼,还要厉害。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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