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我在等谁。
我是五岁那年,才确信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在这个被后世称为“盛唐”的开端,我身处巴蜀腹地,青莲乡。
这里湿气很重,终年云雾缭绕,像极了一幅怎么也晾不干的水墨画。
我爹很高兴,因为我刚满五岁就能通晓“六甲”,把他书房里那些晦涩的竹简和帛书背得滚瓜烂熟。
乡邻们都说李家出了个神童,将来定是宰辅之材。
每当他们用那种惊叹的目光看着我时,我只觉得脸红,甚至有一种做贼的心虚。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神童。我只是个作弊者。
我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几千年的文明,那些书我上辈子就背过,甚至比他们现在的版本还要全。
我拼命读书,并不是因为好学,我是在找线索。
我在等一个人。
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按照历史的轨迹,那个此时应该叫“李十二”的少年,那个未来会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男人,应该就在这绵州昌明县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就是我的隔壁邻居。
我太想见他了。
这种执念像是一种病,甚至超过了我对穿越本身的恐惧。
上辈子读他的诗,隔着千年的时光,只觉得豪气;这辈子真到了他的时代,我才发现这种诱惑是致命的——只要我跑得够快,我就能看见活着的“神”。
于是,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极其“早慧”且狂妄的事。
我拒绝了县里老儒生的举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摊开了一张蜀中地图。
“儿啊,”老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你近日观百家之书,却又闭门不出,是不是书里的道理太深,把你绕进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在这个时空里给了我生命的男人,认真地说:“爹,我想出门。”
“去哪?”
“戴天山。”
我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的一角,“我要去找个人。”
老爹愣住了,
“找谁?那山上只有道士和和尚。”
“找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
我目光灼灼,“比我强一万倍的人。”
老爹笑了,他觉得我是在谦虚,或者是在发少年的癔症。
在他眼里,这方圆百里,不可能有人比他五岁通六甲、十岁观百家的儿子更有才华。
他不知道,我是在去朝圣。
据《新唐书》和我记忆中的资料记载,少年李白,曾在戴天山大明寺读书。
算算日子,就是今年。
如果历史没有骗我,他现在应该正坐在大明寺的某一棵松树下,或者某块大青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云,酝酿着他那惊世骇俗的诗句。

我要去见他。
我要在他成名之前,做第一个给他磨墨的人。
几天后,我带着简单的行囊,像个苦行僧一样爬上了戴天山。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真不是夸张。
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大明寺的山门前时,夕阳正挂在山尖上,把整个寺庙染成了一片金红。
寺里的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他看着我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有些讶异。
“小施主,来烧香?”
“不,找人。”
我顾不上擦汗,急切地往院子里张望,“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少年住在这里?大概这么高,长得很……很潇洒,喜欢佩剑,可能还偷偷喝酒?”
老和尚想了想,摇摇头:“寺中清静,并无此人。倒是有几位居士在此借宿读书,但都是年过而立的长者,没有你说的那种少年。”
“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喊出来,“他一定在,或者……或者刚走?”
“小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愣在原地,巨大的失落感像山风一样灌进胸口。
难道记错了?是时间不对?还是地点不对?
我在寺里住下了。
我不死心。
我在戴天山守了一整年。
这一年里,我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寺庙的每一个角落。
我翻遍了客房的记录,甚至去看了后山的竹林,我想找到一点点他来过的痕迹——比如刻在竹子上的一句残诗,或者被随手扔掉的酒葫芦。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里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仿佛那个叫李白的人从未存在过。
如果你也曾是个狂热的粉丝,你就能理解那种“明明到了偶像的家门口,却发现人去楼空”的绝望。
那是一种被历史戏弄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月色极好。
我睡不着,一个人爬到了寺庙最高的危楼上。
这里离天空很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星星。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漆黑的深渊和远处依稀可见的灯火,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李白,你到底在哪儿?我之所以拼命读书,拼命练字,就是怕见到你的时候,接不住你的话茬。
我准备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偶遇。可你不在。
这漫天星辰,这巍巍高山,如果没了他,在我眼里便毫无意义。
我从怀里掏出笔墨,借着月光,在旁边斑驳的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诗。
我写这首诗,不是为了炫耀,我是想给他留个言。
我想告诉他: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我知道你会看到这面墙。
我不大声说话,不是因为我怕鬼神,是因为我怕惊扰了你这位“天上人”。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