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写完这二十个字,我扔下笔,对着空荡荡的山谷长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这是我给偶像的私信。但我没想到,第二天清晨,这首诗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戴天山,甚至传回了县城。
当老和尚颤颤巍巍地指着墙壁,问这是不是我写的时候,我还在宿醉般的迷茫中。
“小施主真乃神人也!”老和尚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此等气魄,此等想象,贫僧在这山上住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灵气逼人的诗句!”
周围的香客、读书人围了一圈,对着那面墙指指点点,口中全是溢美之词。
“这孩子才十岁吧?天才,绝对是天才!”
“这气象,简直是谪仙下凡啊!”
我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赞美,只觉得浑身冰冷。
不,不是的。
我想解释,这不是我写的,这是那个叫李白的人写的,我只是替他提前写在了这里,我只是在模仿他,我在等他来认领!
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悲哀地发现,在这个时空里,直到这一刻为止,李白还没有写出这首诗。
在他们眼里,这首诗,就是我这个十岁顽童的“原创”。
我看着墙上那墨迹未干的字,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我本来是来寻人的,结果人没寻到,我反倒成了那个“人”。
“李小友,”一位路过的士族长者走过来,满眼欣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蜀中的灵气,看来都聚在你一人身上了。
不知小友此诗何名?”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以为我在构思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字。
最后,我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就叫……《夜宿山寺》吧。”
那一刻我明白,我的寻找之旅,才刚刚开始。
既然在这里没堵到你,那我就去下一个地方。
峨眉山、渝州、出蜀的船、黄鹤楼……李白,你跑不掉的。
就算我把你的路都走一遍,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但我没想到,这一找,就是一辈子。
二十四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辞亲远游。
在这个讲究“父母在,不远游”的年代,我的决定在族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但我等不及了。
我在巴蜀蹲守了整整二十年,把那几座名山都翻烂了,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那种恐慌感与日俱增——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我这只蝴蝶扇了翅膀,把李白的轨迹扇偏了?
为了修正这个错误,我决定不仅要去找他,我还要“变成”他最喜欢的样子。
我腰间挂起了一把剑。
其实我很讨厌这玩意儿,沉甸甸的,挂在腰上磨得胯骨生疼。
而且我怕疼,更怕死,上辈子连鸡都不敢杀。
但史书上说,李白“十五好剑术”,为了在他出现时能跟他过上几招,或者至少能聊聊剑道,我逼着自己练。
我开始强迫自己喝酒。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除了让人头痛欲裂,我尝不出半点美感。
但我记得李白是酒中仙,若是见面时他举杯,我却只能喝茶,那岂不是扫了他的兴?
于是,我随身带着酒葫芦,每到一处驿站,先不管饭菜,必先拍桌子要酒。
我沿着长江出蜀,一路向东。
这一路,我演得好辛苦。
在渝州,我像个神经病一样,明明晕船晕得想吐,却硬要在船头迎风而立,手按剑柄,装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旁人看我,眼神里满是敬畏,说这年轻后生好生威猛,一看便是侠客流风。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腿肚子都在转筋。
我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记得李白写过“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我在看江水,也在看岸边。
我在等那个真正配得上这把剑、这壶酒的人走出来,对我喊一声:“兄台,何不共饮一杯?”可是没有。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猴子叫得倒是欢快,可那个人,依然不在。
我的剑术越来越精,酒量越来越大。
我开始在沿途的名胜古迹留下墨宝,我不再写那些惊世骇俗的名篇,我开始模仿李白的笔触,写一些豪放却略带青涩的句子。
我在撒饵。
我想,李白啊李白,你若是路过看到这些诗,定会觉得遇到了知音吧?
你定会停下来打听我是谁吧?

然而,讽刺的事情发生了。
我越是模仿他的狂傲,越是模仿他的不羁,世人就越觉得我是个天才。
“听说了吗?蜀中出了个奇男子,剑术超群,斗酒百篇,真乃当世豪杰!”
这流言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坐在金陵的一家酒肆里,苦涩地咽下一口烈酒。
豪杰?
我看着倒映在酒碗里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心中满是荒谬。
我不是豪杰,我只是个拙劣的道具师。
我布置好了舞台,摆好了美酒,擦亮了宝剑,连台词都背好了。
可是主角呢?
主角迟迟不到,观众却已经入场,并且开始对着我这个跑龙套的疯狂鼓掌。
船到江夏,黄鹤楼巍峨耸立。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按照剧本,这里是重头戏。
这里是李白“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事发地。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我想象着,或许我能在这里截住他。
哪怕他不写诗,哪怕他只是懊恼地掷笔长叹,只要让我看一眼那个背影,我这二十四年的等待就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