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的死讯传来时,
我正在办公室进行述职汇报。
领导拍拍我的肩:
“苏年,节哀。”
我强撑着敬了个礼,回到了家。
快递员却打来电话,
“先生,这里有个快递需要您当面签收。”
打开盒子,我愣在了原地。
盒子里是两条沾满了白色浊物的内库,
盒子底部,放了十几个用过的子孙嗝屁套。
【老师,师母我就收下啦。】
【怕你太寂寞,于是邮寄了一些师母的东西给你,不用感谢我噢。】
——
1
原来她的犧牲,
是这么个死法啊。
我在客厅里呆坐了三小时,
没有去灵堂缅怀,
而是打印好了材料,准备去开具死亡证明。
无论如何,
在法律层面,丧妻这件事,今天必须坐实。
我走进了人事管理处。
身后的门“哐”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苏老师。”一个年轻的干事迎了上来。
他大概从没接待过我这种业务的家属,
“您……节哀。”
我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节哀?
我巴不得敲锣打鼓,庆祝她死得透透的。
我径直走向办事窗口,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材料放在台面上。
“你好,我来办理我爱人陆瑶的死亡证明。”
窗口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的悲悯。
他大概是把我当成了那种悲伤过度,反而表现得异常冷静的家属。
挺好,省得我演。
办公室里很安静,周围那些人,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耳朵估计都竖成了天线。
“苏老师,”
“陆老师……我们不会忘记她,也不会亏待她的家属。”
我扯了扯嘴角。
“谢谢,我清楚。麻烦您,按照流程办吧。”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开始在电脑上敲打录入。
我站着,目光落在窗口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自己。
眉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张脸,陪着陆瑶从一无所有到戰功赫赫。
所有人都说我是她的贤内助,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他们说对了。没有我,她陆瑶算个屁。
“这里,家属签字。”
工作人员递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我接过笔,看到了“先生”那一栏后面,需要我签下的名字。
这个词现在对我来说,不是身份,是资格。
是合法接管她所有资产的资格,是清算她所有谎言的资格,是把她送进地狱的入场券。
我的笔尖用力,签下了“苏年”两个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工作人员收回表格,拿起一个红色的印章,对着那张最终的证明文件,用力地盖了下去。
“咚!”
他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连同补贴金申领表一起,从窗口递了出来。
“苏老师,手续办好了。”
我接过了那张纸,对折放进胸前最贴身的口袋里。
那里,曾经是放我和她合照的地方。
“谢谢。”
我说完,转身就走。
推开大门,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帮我查个账户,”
声音冷得像冰,
“陆瑶的海外专用账户,我要它最近一年所有的资金流向,一笔都不能少。”
2
那张盖着红章的证明,在我口袋里还没焐热乎,电话就回过来了。
“年哥,查到了。”
“陆老师那个账户,最近一年有三十七笔采购记录,但其中一笔三百万的资金,绕过了常规流程,直接打进了一个海外的匿名账户。”
“能追踪吗?”
“不行,”
他很干脆地回答,
“对方是顶尖高手,所有路径都做了销毁处理,想查只能从最原始的纸质单据入手,看是谁签的字,走的哪个审批通道。”
“知道了,谢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工作装,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有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让人鼻子发痒。
工作人员看到我,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苏老师,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打个电话就行,我给您送过去。”
“我来找点东西。”
我言简意赅。
“什么东西?”
“陆瑶最后一次任务的所有卷宗,包括后勤补给单。”
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搓着手说:
“苏老师,这……这不合规定啊。任务卷宗,特别是这种涉及人员死亡的,早就封存了。您是家属,更应该避嫌……”
我没理会他的“规定”,直接绕过他,走向那排铁皮柜。
凭着记忆,我很快找到了标注着“高度机密”的区域。
我的手搭在其中一个柜子的拉手上,正要发力。
“苏老师。”
我回头。
一个穿着制服的领导站在不远处,戴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冷静又锐利。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袋,看样子也是来查资料的。
我不认识他。
“有事?”我问。
他推了下眼镜,走了过来,站定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旁的那个铁皮柜上。
“根据规定,这起任务的卷宗已经被封存,查阅需要上级领导的特别许可。”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
我松开手,转向他,扯出一个符合“悲痛的未亡人”人设的、疲惫的微笑。
“抱歉,我只是……想再看看她最后一次任务的记录。我想知道他走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
这理由无懈可击,充满了情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点同情心的人闭嘴。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他也笑了。
“是吗?”
他轻轻反问,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以为苏老师更关心的,会是补贴金的数额。”
3
我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同情,全是审视和探究。
我把那份伪装出来的疲惫又加深了一层,声音里带上了点被冒犯的沙哑。
“领导,我妻子刚犧牲,尸骨未寒。我只是个想知道他最后经历了什么的未亡人。至于补贴金,”
我顿了顿,直视着他,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荣誉,我当然关心。怎么,这也有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让开了半步。
“节哀。但规定就是规定,苏老师。没有许可,谁也不能看。”
“追悼会马上开始了。”
他身后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像找到了救星,
“苏老师,您快去吧,领导们都到了,您是家属,不能迟到啊。”
我最后看了那个铁皮柜一眼,转身离开。
行,规定是吧。
我最喜欢跟人讲规定了。
陆瑶的追悼会,规格很高。
大礼堂里黑压压一片,正中间挂着他的巨幅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笔挺的制服。
我抱着他的遗像,坐在第一排最中间。
流程一项项地走,领导致辞,戰友发言。
就在这时候,礼堂后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林轩。
他果然来了,而且排场还不小。
两个舞团的男同事一左一右地搀着她,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表演服,在一片绿色中格外扎眼。
那张清纯的小脸挂满了泪水,嘴唇被咬得发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追悼会是给他开的。
他被人扶着,一步步往前走,目标明确——就是我旁边的空位。
那是留给最亲近的家属的位置。
他想坐过来。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这边。
这就有意思了。
他在我身边站定,带着哭腔,:
“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我一听到领导的消息,就……就站不住了……”
说着,他膝盖一软,就要往我身上倒。
我没动,就在他快要靠在我肩膀上,上演一出“我们都爱她,让我们相互慰藉”的后功能情深戏码时,我抱着遗像,站了起来。
我转向他,动作很慢,目光从他哭得通红的眼睛,落到他那身跟场合格格不入的白裙子上。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他愣住了,抽泣都停了半秒。
“我是……舞团的林轩。陆老师她……”
“这位先生。”
我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一点,足以让前三排的领导都听清楚,
“追悼会是庄严肃穆的场合,对着装有明确要求。你这身衣服,不合规定。”
我抱着陆瑶的遗像,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领导们的视线之间。
“还有,这里是家属席。”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位置,在后面你的連隊里。现在,请你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林轩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回惨白。
他站在那里,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大概以为我会跟她吵,跟她闹,或者至少会默许她这场博取同情的表演。
小丑而已,都不用我出手,
规定和纪律,就能清楚地告诉她——他不配。
4
追悼会结束了,我抱着陆瑶的遗像回到家。
家里空荡荡的,跟他出任务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不会再以我妻子的身份回来。
不让我看档案,没关系。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身为特殊队伍的信息戰专家,我有的是办法看到我想看的东西。
我打开一台经过特殊改装的笔记本,跳过常规路径,直接进入了南部地区的任务数据库。
整个过程没用十分钟。
陆瑶是后勤人员,她的权限根本想不到,她的枕边人能轻而易举地撕开她引以为傲的防火墙。
关于她最后那次任务的所有数据,一条条在我面前展开。
任务简报、行进路线、后勤补给申请、伤亡报告。
一切都看起来天衣无缝。
我调出了任务发起前的所有关联信息。
一条不起眼的动态简报被我从数据深处拎了出来。
简报内容是,某边境队伍检测到小股敌对活动迹象,急需一批特殊型号的通讯设备。
正是这份简报,直接催生了陆瑶那次“以身犯险”的运输任务。
问题是,这份简报的来源,标注的是“雪狼突击队”。
雪狼突击队,是我带过的人。
那段时间,他们根本没有在那个地区执行任务。
记录清清楚楚,他们当时远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片丛林里进行野外生存训练。
我放大了消息文件的数字签名。
在层层加密的代码下,我找到了那个最原始的签发密钥。
密钥属于陆瑶。
她伪造了一份前线消息。
用我带的人的名义,伪造了一份足以调动一个运输梯队的消息。
这不是简单的贪婪,不是为了钱搞的小动作。
这是动摇根基的背叛重罪。
一旦查实,专用法庭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原来这才是她的死穴。
假死脱身,贪污钱财,这些都只是表象。
她真正要掩盖的,是这个。
我靠在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我以为我只是在抓奸,没想到,一不小心摸到了一颗足以炸毁整个队伍的雷。
就在这时,我的私人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我点开。
碧海蓝天,白色的沙滩椅,穿着紧身泳裤的林轩亲昵地靠在陆瑶怀里,
陆瑶抱着他,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照片的背景,是当地一家极具辨识度的七星级帆船酒店。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
【老师,师母不惜假死也要和我在一起。】
【你霸占了他这么多年,现在她是我的了。】
我看着那张愚蠢又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真是天助我也。
我正愁找不到他们,他们自己就把地址送上门了。
我放下手机,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林轩老家一个远房表姐的号码。
是我之前托人要到的。
“喂,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家属委员会的。关于林轩申报的家族遗传病特殊医疗补助,我们需要家属核实一下情况。”
“啥?啥病?”
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懵了,
“俺们家祖祖辈辈都壮得跟牛一样,哪有什么遗传病?”
我挂了电话。
好了,齐活了。
背叛的证据,藏匿的地点,诈骗的动机。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切,那张伪造的消息,手机里炫耀的照片,还有我刚刚记下的那句“俺们家没遗传病”。
陆瑶,林轩。
你们有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