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沉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位置。雨还在下，城市灯光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他站了整整一夜，眼泪无声地滑落，和窗上的雨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顾惜朝在雨里哭了多久，他就在玻璃后面，陪着流了多久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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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陆总在等您。”
周铭的声音把顾惜朝拉回现实。招标会已经散场，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带路吧。”顾惜朝弯腰捡起地上的激光笔，放进口袋。
陆氏总部的顶层办公室有着270度的城市景观。黄昏时分，夕阳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哀伤的金色。陆沉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背影挺拔而孤独。
“为什么要回来。”不是疑问句。
顾惜朝没有坐，就站在门口，像随时准备离开。“这里是我的祖国，陆总。我回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
“包括我？”
“尤其是你。”
陆沉舟转过身。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让他的脸沉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个项目，放弃吧。”
他走向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瑞士苏黎世有个美术馆扩建项目，主设计师上个月心脏病突发。他们需要一个接任者，我已经写了推荐信，你的资历完全够格。”
顾惜朝没有接文件。“你还是这样。三年前替我决定离开，现在又想替我决定做什么项目。陆沉舟，你凭什么？”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像星群坠落人间。
陆沉舟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凭我知道什么对你好。”
“对我好？”顾惜朝笑了，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三年前你在那家餐厅，握着别人的手，告诉我‘我们之间只是一时冲动’——那也是对我好？”
每个字都像刀，从记忆深处翻搅出带血的碎片。
“是。”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中央空调的嗡鸣吞没，“那是对你好。”
“看着我再说一次。”顾惜朝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看清陆沉舟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水味——还是三年前那个牌子，“说你从未爱过我，说那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前他没能说出口的话，三年后依然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他想说“我爱你”，想说“每一天都在想你”，想说“那些截图我存了整整三年”。
但他说出口的是：“顾惜朝，陆氏需要那个地标项目。如果你坚持参与，我会用一切合法手段，让你的方案出局。”
“包括再次摧毁我？”
“包括确保你远离风暴中心。”陆沉舟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紧绷如弓弦，“这个城市，这个行业，远比你以为的复杂。你不该卷进来。”
“我已经在了。”顾惜朝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皮革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而且这一次，我不会再逃跑。”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你知道吗，陆沉舟？在欧洲的三年，我做了十二个项目，拿了七个奖。每个颁奖典礼，每个项目落成仪式，我都会想——如果你在，该多好。”
“然后我告诉自己，你不能在。因为你选择了你的家族，选择了那条‘正确’的路。”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没有选择任何路，你只是被困在了原地。”
门轻轻关上。
陆沉舟依然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顾惜朝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是四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有一处已经渗出血珠。
他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层那个带指纹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部旧手机——三年前的型号，屏幕有细微的划痕。
开机，输入密码：0824。
顾惜朝的生日。
相册里没有一张人像，只有数千张截图：顾惜朝在米兰领奖的新闻、顾惜朝在巴黎个展的报道、顾惜朝设计的建筑登上《建筑实录》封面、顾惜朝在一次访谈中说“我最欣赏的建筑师是路易斯·康，因为他相信建筑有灵魂”……
三年，1095天，他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收藏家，收集着远方的光。每张截图都标注了日期，有些还加了备注：
“2021.11.07 惜朝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2022.03.15 这个设计有他大二时一个草图的影子”
“2022.08.24 生日快乐，惜朝。但愿有人陪你庆祝”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年前雨夜的监控截图——模糊的像素里，一个身影孤独地站在雨中，仰望着这扇窗。画质粗糙，看不清脸，但陆沉舟知道那是谁。
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雨水的味道，玻璃的冰凉，掌心被指甲刺破的痛，还有心里那片彻底崩塌的废墟。
窗外，城市的夜色完全降临。陆沉舟站在那片璀璨的灯火前，却只觉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从未发送过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顾惜朝的工作邮箱，内容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陆沉舟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项目在诡异的平衡中推进。
陆沉舟的团队处处设限，从预算审批到材料采购，每个环节都充满阻力。顾惜朝的设计一次次被要求修改，每一次修改都朝着更“安全”、更平庸的方向——曲面玻璃改成平面，垂直森林面积缩减三分之二，空中花园变成常规露台。
“这是在阉割设计。”顾惜朝在第三次修改会议后对团队说，“他们想把它变成另一座‘天际中心’。”
他的小团队只有五个人：两个刚从名校毕业的助理，一个资深结构工程师，一个擅长参数化设计的程序员，还有一个是从欧洲跟他回来的项目经理安娜。
“但陆氏是甲方，”安娜翻着厚厚的合同条款，“他们有最终决定权。”
“那就找到合同漏洞。”顾惜朝摊开图纸，用红色马克笔圈出几个关键点，“第三章第七条，甲方有权要求修改，但修改不得‘实质性改变设计理念’。什么是实质性改变？如果一座建筑失去了它最核心的灵魂，算不算？”
程序员小陈眼睛一亮：“我可以做一个算法，量化修改前后的‘理念偏离度’！”
“去做。”顾惜朝说，“同时，我们继续推进B方案。”
“B方案？”
“按照他们要求改的那套，是A方案，交给陆氏。”顾惜朝的眼神锐利起来，“但我们自己悄悄做B方案——我最初的设计，一点不改。资金我想办法，材料我亲自去找，施工……总会有办法。”
这是近乎疯狂的决定。意味着双倍的工作量，潜在的法律风险，以及如果被发现，可能彻底断送职业生涯。
但团队里没有一个人反对。他们太年轻，也太相信顾惜朝眼睛里的那团火。
于是日子变成了双线作战。白天，顾惜朝带着团队在陆氏安排的高级会议室里，对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一页页解释那些妥协后的设计。晚上，他们挤在租来的旧仓库里，就着临时拉的电灯，继续完善那个“不该存在”的B方案。
陆沉舟当然知道。
周铭每天都会汇报进展：“顾先生的团队很拼命，经常工作到凌晨。他们在接触几家中小型建材商，似乎在寻找替代材料。另外，他们在旧港区租了一个仓库，用途不明。”
陆沉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城市另一端的方向——旧港区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的灯光，像沉睡的巨兽。
“让他去。”他说，“但盯紧那些建材商，确保他们提供的材料符合国家标准。”
“陆总，您这是……”
“照做。”
周铭离开后，陆沉舟打开电脑，调出仓库附近的交通监控。凌晨一点，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仓库门口，顾惜朝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看起来是宵夜。
他瘦了。监控画面模糊，但陆沉舟能看出来，他的脸颊凹陷了些，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这是极度疲劳的表现。
陆沉舟关掉监控，打开手机里一张旧照片。那是三年前，顾惜朝在他的公寓里赶毕业设计，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图纸上，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陆沉舟偷偷拍下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用了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