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青云宗却比白昼更加喧嚣。
林夜归来的消息，连同生死台的战约，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山门的每一个角落。外门弟子聚居区，以往入夜后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各处洞府、院落亮着灯，激烈的争论声、兴奋的揣测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林师兄在广场上，手指一划就切开了空间！”
“何止！药尘长老亲口证实那续脉丹有问题！”
“赵无忌当时脸都白了，肯定是心虚！”
“三日后生死台……你说谁能赢？”
“不好说，林师兄手段诡异，但赵师兄毕竟觉醒了天灵体，还有大长老……”
“嘘！慎言！”
与外面的嘈杂截然相反，林夜所在的那处偏僻小院，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
并非无人打扰。事实上，从他回到小院起，便有数道强弱不一的神识悄然扫过，带着探究、警惕、甚至隐藏极深的恶意。但所有神识在触及院墙时，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带有“梳理”与“阻隔”意味的力量轻轻弹开，无法深入。
院内，林夜盘膝坐在熟悉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他并未修炼《归序决》。与赵元坤当庭对峙，尤其是最后划出那一道空间裂缝，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新生的法则之脉固然强大，但持续高强度的精细操控，尤其是调动“空间”这种高位法则，对心神和灵力的负担远超寻常术法。
他需要恢复，更需要消化今日发生的一切。
心神沉入体内，意识沿着那银白色为主干、点缀着银蓝色脉络的法则之脉缓缓巡视。与三日前相比，这条新生灵脉更加稳固，与肉身的融合也更深，每一次灵力（伪灵力）流转，都隐隐与外界天地产生极其微妙的共鸣。这是法则之脉开始自发影响周围环境的征兆。
但林夜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这令人欣喜的变化上。
他的意识，最终停留在胸口正中，檀中穴稍下的位置——那里是当年灵脉“残缺”的核心区域，也是后来“破晓”碎片力量改造的起始点。
在双重视角下，这片区域的光芒最为复杂。银白色的秩序之力如同主脉，贯通上下；但在此处，秩序之力中却缠绕着一些极其细微、近乎不可察觉的“灰黑色丝线”。这些丝线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残留的“印记”或“道伤”，它们顽强地嵌在新生灵脉的基底，与秩序之力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共存。
以前，林夜以为这只是灵脉被毁又重塑后留下的自然疤痕，或是“蚀脉散”毒性侵蚀的残余。
但今日，当他在广场上，以破晓之眼仔细“观察”赵无忌，尤其是其体内那缕属于“先天灵韵”的气息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这些灰黑丝线同源的波动。
那不是“蚀脉散”的毒性残留。
毒性侵蚀，留下的应是“枯萎”、“断绝”的印记。而这些灰黑丝线，给人的感觉更接近……“污染”、“扭曲”，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饥饿”与“混乱”。
一个之前被忽略、或者说没有条件去深思的疑点，骤然浮上心头。
三年前那场秘境试炼，真的只是一场针对他“先天灵韵”的、由大长老赵元坤主导的阴谋吗？
赵元坤是元婴期，在青云宗内权势滔天，确实有能力布局。但变异妖兽的出现，尤其是那妖兽毒液中蕴含的、能如此精准侵蚀并“预处理”他灵脉（使其适合被剥离灵韵）的诡异毒性，真的是赵元坤能完全掌控的吗？
还有那枚嵌入妖兽头骨的黑色“破晓”碎片。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
林夜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银芒。他需要更多信息。
心念一动，那枚与他灵魂绑定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破晓”核心碎片，浮现在掌心。碎片微微发热，传递着一种血脉相连的安抚感，同时也隐隐指向某个方向——并非院外，而是更深处，大地之下。
“坠星渊底……古殿遗刻……”林夜低语，“墨说，守序一族几乎全灭，法则崩碎。而我的血脉稀薄……我的父母……”
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模糊。他们只是青云宗管辖下一个小城镇的普通低阶修士，在他十岁那年一次寻常的城外妖兽清剿中“意外”身亡。彼时他刚显露出不错的修炼天赋，被路过的青云宗外门执事看中，带回宗门。如今想来，那场“意外”，是否也太过巧合？
或许，灵脉残缺的真相，远比夺人造化、宗门倾轧更加深邃，更加……古老。
他需要印证。
目光转向院中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井口被石板封住，长满青苔。在破晓之眼的视野里，这口井向下延伸的路径上，地脉阴气的流动轨迹，与掌心碎片传来的微弱牵引感，有某种隐晦的呼应。
青云宗建立数千年，宗门地下必然有复杂的地脉网络和前人留下的各种隐秘。这口井，或许曾是某条小地脉的支流出口，如今虽已废弃，但可能仍连接着地下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去那里看看。
林夜起身，走到井边，移开石板。一股陈腐的阴湿气息扑面而来。井很深，黑暗隆咚。他纵身跃下，周身泛起微弱的银白色秩序之光，照亮井壁。井壁湿滑，长满暗绿色的苔藓和某些喜阴的菌类。
下落约二十丈，井底并非淤泥，而是一层坚硬的、带有人工开凿痕迹的青石。井水早已干涸。在角落，他发现了一个被坍塌石块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阴风从中幽幽吹出，带着更深处地脉灵气特有的驳杂气息。
就是这里。
林夜侧身挤入裂缝。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条天然形成的、倾斜向下的地下溶洞通道。通道曲折，钟乳石倒悬，石笋丛生，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空旷中回响。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混乱的土、水属性灵气，以及一股极淡的、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腐朽与陈旧的味道。
这条通道，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沿着通道向下，破晓之眼全开，左眼洞察能量流动与潜在危险，右眼追溯痕迹与残留信息。通道越来越深，温度逐渐降低，灵气却越来越浓，但也更加狂暴混乱，仿佛经历过剧烈的冲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灵气混乱中带着灼热；另一条略平，却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他灵脉中灰黑丝线微微躁动的“污染”气息。
林夜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这条岔路更加崎岖，人工开凿的痕迹几乎消失，完全是天然形成。岩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高温炙烤后又冷却。空气里的腐朽味道越来越浓，其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更像是某种生物腐朽后留下的、经年不散的腥膻。
前方隐约传来微光。
林夜收敛气息，秩序之力包裹全身，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悄无声息地靠近。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直径约丈许的圆形石池。石池边缘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简陋的阵法。而石池内，堆积着一些东西——
那是数十具骸骨。
骸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甚至有几具明显带有鸟类或爬行类妖兽的特征。它们杂乱地堆叠在池中，所有的骸骨都呈现出一种相同的、令人不安的灰黑色，与林夜灵脉中那些细微丝线的颜色如出一辙！而且，这些骸骨质脆，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小孔，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朽坏。
更让林夜目光一凝的是，在骸骨堆的最上方，赫然躺着三具相对较小、骨骼纤细的人形骸骨！从骨骼大小和盆骨特征判断，是两具成年女性和一具成年男性骸骨。他们身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早已褴褛不堪的布料，样式普通，是低阶散修或平民常见的穿着。
而在男性骸骨的指骨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锈蚀变形的金属护身符，样式普通，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夜”字。
林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记忆中，父亲有一个类似的护身符，是母亲用捡到的废铁片亲手打磨的，父亲一直贴身佩戴。
他缓缓走上前，破晓之眼仔细扫过这三具骸骨。在秩序视角下，骸骨上残留的“污染印记”极其浓重，几乎浸透了每一寸骨骼。而在那男性骸骨的胸骨位置（对应修士丹田），污染最为集中，那里仿佛曾是一个“污染源”的爆发点。
此外，林夜还“看”到了一些断续的、即将彻底消散的“信息残影”——这是秩序之眼追溯过往痕迹的能力。残影模糊，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黑暗的地下……痛苦的呻吟……扭曲的黑气从某人体内冒出……
惊慌的喊叫……“快走！带着夜儿走！”……女人的哭泣……
黑气蔓延……接触者血肉消融，骨骼染黑……
最后是剧烈的爆炸和光芒……以及一个冰冷、贪婪、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意念扫过……
“呃……”
林夜闷哼一声，切断了对信息残影的追溯。仅仅是观看这些碎片，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气息就试图顺着视线反噬而来，被他体内的秩序之力强行驱散。
他站在原地，看着池中的骸骨，尤其是那三具人形骸骨，许久许久。
夜风从通道深处吹来，带着地下永恒的阴冷。
许多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清晰，串联成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
三年前秘境中的变异妖兽，其毒性的本质，与眼前骸骨上的“污染”同源。
他灵脉中的灰黑丝线，并非简单的损伤残留，而是这种“污染”在他幼年时便已埋下，只是潜伏极深，直到三年前被妖兽毒性引动、爆发，才造成“灵脉残缺”的表象。而赵元坤，或许是发现了这一点，或许只是单纯想夺取先天灵韵，趁机用“蚀脉散”加速和伪装了这一过程。
他的父母，并非死于寻常妖兽。他们很可能是在某次地下探索中，意外接触或触发了某个与这种“污染”相关的古老存在或封印物。父亲可能被深度污染，为了不波及妻儿和城镇，带着母亲主动进入这地下深处，自我了断？抑或是被那冰冷贪婪的意念发现后灭口？
而那“破晓”碎片，出现在秘境妖兽头骨中，恐怕也不是巧合。或许，那是当年“守序一族”与这种“污染”源头战斗时崩碎的法则之一，恰好嵌入了被污染的妖兽体内。碎片感应到他血脉中稀薄的同源气息以及潜伏的污染，才指引他、选择他？
墨所说的“混沌”，难道指的就是这种“污染”？这种充满扭曲、侵蚀、饥饿特性的力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赵元坤，很可能并非一切的起点。他或许只是一个贪婪的、发现了某种“秘密”并加以利用的后来者。真正的危险，那污染的本源，可能依旧潜伏在青云宗地下，甚至更深处，如同毒疮，悄然蔓延。
“呵……”
林夜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冰冷彻骨。
原来如此。
灵脉残缺，父母身亡，三年屈辱，夺灵之仇……这一切的背后，竟交织着如此深邃的黑暗。个人的恩怨，与古老诡异的污染，纠缠在了一起。
他弯腰，从那男性骸骨指骨中，轻轻取下了那枚锈蚀的护身符，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铁锈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温暖。
“爹，娘。”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你们的仇，我记下了。不止是赵元坤，还有这污染的源头……所有施加于此的，我都会一一清算。”
“以秩序之名。”
他将护身符贴身收好，再次看了一眼池中骸骨，尤其是父母的遗骸。现在不是安葬的时候，贸然移动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化。他记下此地位置，转身离开。
返回的路程，他的脚步更加沉稳，眼神也更加幽深。
回到小院，天色已近黎明。
他盘膝坐下，重新内视。灵脉中那些灰黑丝线，此刻在秩序之力的映照下，不再仅仅是需要清除的“杂质”。它们成了线索，成了印记，也成了……磨刀石。
“《归序决》，不仅要归外部的秩序，也要归内部的‘无序’。”林夜心有所悟，“这些污染印记，或许是淬炼秩序之力、加深对‘破晓’理解的绝佳材料。”
他开始尝试，不是强行驱散灰黑丝线，而是以秩序之力极其缓慢、谨慎地包裹、分析、理解其结构，寻找其内在的、扭曲的“规律”，然后尝试以更高位的秩序，对其进行“梳理”和“转化”。
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神魂层面的刺痛与不适，仿佛在剥离附着在灵魂上的污秽。但每转化一丝，他对秩序之力的掌控便精进一分，灵脉也越发通透纯净。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
第二天过去了。
生死台之战，还剩两日。
小院之外，风暴正在加速酝酿。赵元坤一脉的动作，其他势力的观望，暗流的涌动，都已达到顶峰。
而林夜，在知晓了部分残酷的真相后，内心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杀伐果断的决心。
当正午的阳光再次洒落院中时，他结束了又一轮对污染印记的梳理，缓缓睁眼。
眼中，左黑右白的异象一闪而逝，比以往更加凝实。
他望向生死台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无忌，以及他身后那张阴沉的脸。
“就从你开始。”
他轻声自语，如同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