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死寂得可怕。
数万道目光聚焦在高台,聚焦在那个青衣少年身上。筑基大圆满的气息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虽然被他刻意控制在身周三尺,但那凝练到极致的压迫感,依旧让离台较近的弟子感到呼吸凝滞。
“筑基……大圆满?!”
“这怎么可能?!三日前他还是炼气三层!”
“坠星渊……他究竟在下面遇到了什么?!”
惊骇的低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彻底超出了预料。一个本该死去的“废人”,不仅活着归来,更携带着难以置信的修为,以及……石破天惊的指控!
高台中央,赵无忌的脸色由惊怒转为苍白,又因羞愤涨得通红。觉醒仪式被打断的反噬让他气血翻腾,更重要的是,林夜那番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天才光环。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林夜,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林夜!你休要血口喷人!自己灵脉残缺,不思进取,反而嫉妒我觉醒天灵体,编造此等荒谬谎言,污蔑我与爷爷,罪该万死!”
他转向主席台,朝着凌无锋和众长老深深一礼,语气悲愤:“首座,各位长老!此子分明是心怀怨恨,故意选在此等重要典礼上捣乱,坏我宗门祥瑞!请长老们立刻将此狂徒拿下,搜魂炼魄,以正视听!”
搜魂炼魄!此言一出,不少弟子倒吸凉气。这是修仙界最严酷的刑罚之一,专门对付罪大恶极或窃取机密之徒。
主席台上,几位长老目光闪烁,看向大长老赵元坤。凌无锋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林夜,似乎想从这个少年脸上看出些什么。
赵元坤缓缓站起身。这位执掌宗门刑律、权柄极重的大长老,此刻脸上已看不出最初的震惊,只剩下一种沉凝如铁的威严。他目光如电,扫向林夜,元婴期修士的灵压无声弥漫,试图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跪地臣服。
然而,林夜只是静静站着。那元婴灵压落在他身上,仿佛泥牛入海,只激起他衣角微动。破晓法则的本质高于寻常灵力,更何况他此刻心如寒潭,秩序之力流转全身,外界的威压很难动摇他内心分毫。
这一幕,让几位长老眼中异色更浓。
“林夜。”赵元坤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未死而归,本是幸事。修为有所精进,亦是你的机缘。然,宗门大典,岂容你胡言乱语,扰乱秩序?你指控本座与无忌谋夺你先天灵韵,可有证据?若无实证,便是构陷长老、诽谤同门,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直接将问题核心抛回给林夜,并点明了后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夜身上。指控一位实权长老,尤其是以严酷著称的刑律长老,这需要何等确凿的证据?若拿不出,下场恐怕比搜魂炼魄好不了多少。
苏清月站在凌无锋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看着台上那个孤身面对宗门巨擘的少年,看着他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心脏莫名地揪紧。她不相信爷爷(大长老)会做那种事,但林夜……他为何如此笃定?坠星渊三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夜迎着赵元坤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有丝毫温度。
“证据?”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小巧的、已经碎裂成两半的玉瓶。瓶身黯淡无光,瓶底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药渣。
“三年前,秘境归来,灵脉受损。宗门‘赐下’此瓶‘续脉丹’,由当时还是外门执事的王坤师兄亲自送来。”林夜托着玉瓶碎片,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服下后,灵脉非但未愈,反而彻底萎缩,沦为‘残缺’。这瓶丹药,大长老可还有印象?”
赵元坤面色不变:“宗门赏罚分明,对受伤弟子赐药疗伤,乃是常例。丹药出自丹峰,流程皆有记录,何错之有?你自己伤势过重,丹药无效,反怪宗门?”
“丹药本身或许无错。”林夜指尖轻轻摩挲着碎片边缘,“但若有人在送药途中,以秘法将‘蚀脉散’融入其中呢?”
“蚀脉散”三字一出,懂行的长老和部分内门弟子脸色骤变!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奇药,无色无味,能缓慢侵蚀灵脉本源,使其不可逆地萎缩,表面症状与严重损伤后遗症极像,难以察觉!
“信口雌黄!”赵元坤厉喝,“王坤何在?让他出来与你对质!”
台下,执法堂弟子中一阵骚动。很快,有人回报:“禀大长老,王坤师兄……昨日奉命外出巡查山门矿脉,尚未归来。”
时机巧妙得让人心生疑窦。
林夜并不意外,继续道:“王坤是否归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瓶中药渣,经过三年沉淀,‘蚀脉散’的毒性虽已挥发大半,但其侵蚀灵脉后残留的‘枯萎道纹’,却与灵脉损伤的自然纹路有细微差别。”
他看向主席台一侧,那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上带着淡淡药香的老者,正是丹峰首座,药尘子。
“药尘长老精研丹道药理,一双‘辨灵眼’可洞悉药性本源。可否请长老当众查验此药渣,看看其中是否曾含有‘蚀脉散’成分?又或者,至少分辨其药性是否与‘续脉丹’应有的温和滋养之力相悖?”
药尘子微微睁开半阖的眼皮,看了看林夜手中的碎片,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赵元坤,缓缓道:“查验药渣,确可分辨大致药性残留。不过,时隔三年,毒性挥发,道纹模糊,老夫也只能看出七八分端倪。”
“七八分,足以说明问题。”林夜将碎片以灵力托送,缓缓飞向药尘子。
赵元坤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阻止。他知道,此刻强行阻止,反倒显得心虚。
药尘子接过碎片,指尖泛起柔和的青色灵光,覆盖在药渣之上。他闭目感应片刻,眉头渐渐蹙起。半晌,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赵元坤,缓缓道:
“此药渣中,确曾含有非‘续脉丹’丹方所有之物。其性阴寒歹毒,带有强烈的‘枯萎’与‘断绝’意境,虽残留极微,但本质难改。与‘蚀脉散’描述的药性特征……确有六七分相似。且此物药力与续脉丹本身药性冲突,同时服下,确会加剧灵脉损伤。”
哗——!
广场再次沸腾!
丹峰首座亲口验证!虽然措辞谨慎,只说“相似”、“六七分”,但这几乎等于证实了林夜的一部分指控!至少,三年前那瓶“疗伤药”,确实有问题!
赵无忌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看向自己的爷爷。
赵元坤面色依旧沉冷,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紧。他没想到,林夜竟能拿出这瓶药渣,更没想到药尘子这个一向明哲保身的老家伙,竟会当众说出这番接近实证的话!
“即便药渣有异,也只能证明当年有人暗中做了手脚,与本座和无忌何干?”赵元坤声音更冷,“或许是那王坤受人指使,或许是丹峰弟子失误,甚至可能是你林夜自己后来掺入药渣,混淆视听!单凭此物,就想攀咬本座?”
他直接将水搅浑,将疑点转向无数可能。
林夜点了点头,似乎预料到这个反应:“不错,仅凭药渣,确实无法直接指向大长老。那么,我们来说说第二件事——先天灵韵的转移。”
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赵无忌,目光如刀:“赵师弟,你觉醒天灵体时,头顶浮现的灵光,其核心道韵,是否带有一丝‘夜’与‘破’的意境?运转灵力时,丹田紫府深处,是否偶尔能感应到一缕不属于你原本属性的、微凉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气息?”
赵无忌浑身剧震,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他觉醒时灵光蕴含的细微道韵,以及体内那缕奇异气息,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他爷爷都只是隐约感知,从未对人详细描述!林夜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此言一出,无异于不打自招!
赵元坤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怒:“无忌!休要胡言!”
但已经晚了。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微妙。林夜描述的,分明是他自身“先天灵韵”可能具备的特质!若赵无忌的“天灵体”真的含有这些特征,那“夺人造化”的嫌疑,便再也洗刷不掉!
“我怎么知道?”林夜看着赵无忌,缓缓道,“因为那本是我的东西。我先天伴一缕‘破晓灵韵’,生于子夜,性微凉,意蕴‘在黑暗中寻求秩序与破晓’。三年前灵脉‘残缺’后,这缕灵韵便感知不到了。原来,它被剥离出来,温养在了你的体内,成了你觉醒‘天灵体’最重要的基石。”
他再次转向赵元坤,语气森然:“大长老,剥离、转移先天灵韵,需要至少元婴期修为配合特殊阵法,且必须在灵韵宿主灵脉受损、心神激荡的虚弱期进行。三年前秘境之后,有资格、有能力、且有机会接近虚弱的我,布下此局者,宗门内有几人?”
句句逼问,如匕首般剥开层层伪装。
赵元坤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法简单遮掩。林夜的指控环环相扣,药渣、灵韵特征、作案条件……虽然仍缺乏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如王坤的口供或阵法残留),但累积起来的疑云,已足够让他在宗门内威信扫地,更可能引起剑峰首座等势力的警惕和调查。
他必须立刻扭转局面!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辈!”赵元坤忽然厉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怒意与不屑,“凭借一些巧合与猜测,便敢构陷长老!本座念你年幼,又曾为宗门受伤,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看来,不让你见识一下宗门法度的威严,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话音未落,他袖袍猛地一甩!
“执法堂弟子听令!林夜扰乱大典、污蔑长老、证据不足而肆意攀咬,已犯门规!将其拿下,押入刑律殿地牢,严加审讯!”
轰!
数道强悍的气息从台下执法堂弟子中爆发,至少五名筑基中后期的执事身形闪动,呈合围之势扑向高台上的林夜!更有两名金丹初期的执法长老面无表情地升空,气机锁定,防止林夜逃脱或反抗。
雷霆手段!直接以势压人,先抓起来再说!只要进了刑律殿,有的是办法让他“认罪”或“意外身亡”!

台下弟子惊呼连连,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发展到动手擒拿的地步!
苏清月脸色一白,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师尊凌无锋一个眼神止住。凌无锋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仍在观察。
面对五名筑基执事的围攻,两名金丹长老的威压,林夜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最先一名筑基后期执事的手掌,裹挟着凌厉的罡风,即将抓到他肩膀的刹那——
林夜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对着那名执事身前的空间,轻轻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然而——
“嗤啦!”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名筑基后期执事身前三尺处的空间,突兀地出现了一道长约半尺、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痕!
裂痕出现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从中传出,仿佛要吞噬一切!执事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护体灵光剧烈波动,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拍出的手掌竟不由自主地被拉向那道黑色裂痕,仿佛要被其切断、吞噬!
“空间裂缝?!!!”
惊呼声从主席台上炸响!这次连一直淡定的凌无锋都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那执事怪叫一声,疯狂催动灵力,险之又险地收掌暴退,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自己手掌边缘一道浅浅的、仿佛被无形利刃划过的血痕,心有余悸。
另外四名扑上来的执事也硬生生刹住脚步,惊骇地看着林夜指尖前方那道正在缓缓弥合、却依旧散发危险气息的黑色细痕,不敢再前进一步!
两名金丹长老也悬浮在半空,面色凝重至极。他们能感觉到,那道裂缝虽然细小,蕴含的空间切割之力却纯粹而恐怖,绝非幻术!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林夜那根刚刚划出空间裂缝的手指,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筑基期……操控空间之力?!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赵元坤瞳孔缩成了针尖,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林夜为何有恃无恐了!坠星渊……那里到底有什么?竟然让这小子获得了如此逆天的机缘?!
林夜缓缓放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脸色铁青的赵元坤,声音平静依旧:
“大长老要以门规压我?可以。”
“不过,按青云宗最古老、也是最根本的门规第一条:弟子蒙受不白之冤,或有不可调和之仇怨,可申请‘生死台’决斗,以血洗冤,以战止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脸色苍白的赵无忌,最后定格在赵元坤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外门弟子林夜,现依古规,向内门弟子赵无忌,发起生死台之战。”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时间为,三日后。”
“赵无忌,你可敢接?”
声音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生死台!那是早已尘封数百年的古老规矩!一旦上台,生死自负,宗门不得干涉!是最原始、最血腥,也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林夜,这是要以最激烈、最无可辩驳的方式,了结这段恩怨!他要当着全宗的面,亲手从赵无忌身上,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无忌浑身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他看着林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又想起刚才那道恐怖的空间裂缝,竟一时不敢应答。
赵元坤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林夜,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他知道,林夜这是阳谋。若不敢接,等于心虚,赵无忌的道心将彻底崩溃,“天灵体”也废了。若接……这小子掌控了空间之力,筑基大圆满的修为也做不得假,无忌胜算几何?
“林夜!”赵元坤声音嘶哑,“你莫要欺人太甚!无忌刚刚觉醒,境界未稳……”
“那就三日后。”林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给他三天时间稳固。若不敢,当众自承灵韵来历不明,向我赔罪,并自请剥离天灵体,我或可考虑留他性命。”
霸道!强势!不留丝毫余地!
所有人都被林夜此刻展现出的锋芒震慑住了。这还是那个三年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废物”林夜吗?
“好!好!好!”赵元坤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既然你执意寻死,本座便成全你!无忌,接下!”
他必须让赵无忌接下。不仅是为颜面,更是因为,他还有后手!三天,足够他做很多安排!
赵无忌在爷爷的厉喝和无数目光的逼视下,终于咬牙上前一步,狠声道:“林夜!我接下了!三日后,生死台上,必取你狗命,以证我清白!”
林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三日后,午时,生死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无人敢拦,无人敢言。
晨光完全洒落,照亮他挺直的背影,也照亮了高台上赵元坤祖孙铁青的脸,以及主席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位长老。
苏清月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心脏剧烈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充斥心间。震惊、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风暴,已不再是酝酿。
它已轰然降临。
而林夜回归后的第一战,将在三日后,以最血腥的方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