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工部勘测司。
林湛将连夜核算的预算账册双手呈给李文焕时,公房里除了李主事,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穿着绿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正七品。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另一个林湛认得,正是昨日在前院见过的周秉良,此刻垂手站在那中年官员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下官林湛,见过诸位大人。”林湛躬身行礼。
李文焕接过账册,没急着看,先介绍道:“这位是营缮司的周主事,来商议通惠河闸门改造事宜。”又对周主事说,“这就是我提过的林湛,预算是他核算的。”
周主事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李文焕翻开账册,一页页看下去。公房里很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周主事继续喝茶,周秉良盯着林湛,眼神不善。
账册最后几页是总结:改造总费用需增加二十三两九钱银子,工期延长十二日。但后续每年可节省人力成本约八两,三年即可回本。
李文焕看完,合上账册,看向周主事:“周大人,预算在此。您看看?”
周主事这才放下茶杯,接过账册,草草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增加二十四两银子?工期还要延十二天?李主事,这改造可有必要?”
“很有必要。”李文焕平静道,“现有闸门启闭需八名壮汉,费时费力。改造后只需两人,且更省时。从长远看,利大于弊。”
“长远?”周主事嗤笑,“李主事,工部做事讲究的是眼前。通惠河闸关系漕运,工期拖延一天,朝廷就多一天损失。二十四两银子虽不多,但营缮司今年的预算已经超支,这笔钱从哪出?”
“可从节省的人力费用中逐年抵扣……”
“逐年?李主事,工部不是商贾,不算这种账。”周主事打断他,“工部只管把差事办好,按期完工。省不省钱,那是户部的事。”
典型的官僚思维。林湛站在一旁,心中冷笑。只管花钱,不管效益;只顾眼前,不看长远。难怪大明的工程总是超支、拖延。
周秉良适时插话:“叔父,李主事,依小侄看,这改造方案本就异想天开。齿轮传动?闻所未闻。万一改造失败,闸门打不开,漕船堵塞,那可是大罪。”
这话阴毒。直接把技术问题上升到政治风险。
李文焕脸色不变,看向林湛:“林湛,你说说。”
这是考他,也是给他机会。
林湛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回周大人,齿轮传动并非异想天开。前朝《天工开物》中便有记载,民间水车、磨坊亦常用之。通惠河闸门改造,只是将已有技术应用于新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那是他昨夜画的简易齿轮传动示意图,用炭笔画在废纸上,但线条清晰,标注明确。
“请大人过目。这是传动机构草图。大齿轮三十六齿,小齿轮十二齿,用绞盘联动。两人转动绞盘,通过齿轮传动,可产生八人之力。”
周主事接过草图,看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图虽简陋,但结构合理,尺寸标注清晰,甚至考虑了摩擦损耗。这不像一个十七岁童生能画出来的。
“你从哪学的这些?”他问。
“家父生前好机巧,家中有些杂书。学生自幼耳濡目染。”林湛还是那套说辞,但这次加了细节,“曾随父亲拜访过一位老匠人,见他用类似原理改造过水车。”
半真半假,最难拆穿。
周主事盯着他看了片刻,将草图递还给李文焕:“图倒是画得明白。但实际做起来,未必如纸上简单。工部做事,讲究稳妥。”
“下官愿立军令状。”李文焕忽然说。
公房里一静。
周主事挑眉:“军令状?”
“改造若失败,或工期延误超三日,下官愿承担全部责任。”李文焕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若成功,请周大人将此法推广至其他河闸。”
周秉良急了:“叔父,这……”
周主事抬手制止,深深看了李文焕一眼:“李主事,为了一个童生的主意,值得吗?”
“值得。”李文焕说,“工部这些年,因循守旧太多,敢想敢做的太少。通惠河闸每年清淤、维修,耗费银两数千。若能以此法节省人力,推广开来,一年可省数万两。这,才是工部该做的事。”
话说得重了。周主事脸色微变。
工部内部早有分歧。以李文焕为代表的“实干派”,主张用新技术、新方法提高效率;以周主事为代表的“守成派”,则坚持遵循旧制,稳妥为上。两派明争暗斗已久。
今日这预算,已成派系斗争的棋子。
良久,周主事缓缓点头:“好。既然李主事如此坚持,本官也不便阻拦。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出了纰漏,李主事自行向尚书大人解释。”
“自然。”李文焕拱手。
周主事起身,带着周秉良走了。临出门前,周秉良回头看了林湛一眼,那眼神像毒蛇。
门关上。公房里只剩李文焕和林湛。
李文焕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你都看见了。工部就是这样,想做事,先要过人情关、派系关。”
“学生连累大人了。”林湛低声道。
“与你无关。”李文焕摆手,“我和周主事早有矛盾。今日之事,不过是借题发挥。”他看向林湛,“预算做得不错,尤其最后那笔长远账。周主事嘴上不说,心里是认的。”
林湛松了口气。
“但你也得罪人了。”李文焕说,“周秉良心胸狭隘,今日你让他叔父下不来台,他必记恨。以后在衙门里,小心些。”
“学生明白。”
“去吧。改造的事我会安排,你继续做你的书手。这几日……”李文焕顿了顿,“多留意小林庄那边。”
林湛心中一凛:“大人是指?”
“王顺来。”李文焕淡淡说,“此人背景不简单。他背后不仅是工部某位主事,还牵扯到宫里的某位太监。你要动他的生意,他必报复。”
“学生已经防备。”
“防备不够。”李文焕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宛平县丞的私信。若王家真用下作手段,你可持此信去县衙。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林湛接过信,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语。但落款是“工部勘测司主事李文焕”,盖着私印。这信的分量,比银子重。
“谢大人。”他深深一揖。
“别谢太早。”李文焕看着他,“我帮你,是因为你有用。工部需要能做事的人,大明也需要能做事的人。但前提是,你得活下来,做出成绩。”
“学生……必不负大人期望。”
走出公房时,林湛后背又湿了一层。
权力场的刀光剑影,比真刀真枪更凶险。李文焕的庇护,是一把双刃剑——既挡了明枪,也招了暗箭。
回到东厢,张进凑过来,低声问:“听说早上周主事来了?为难你没有?”
“还好。”林湛勉强笑笑。
“什么叫还好?”张进摇头,“周秉良那小子,昨天丢了面子,今天肯定要找回场子。你等着吧,他肯定要使绊子。”
话音刚落,周秉良就出现在门口。
他背着手踱进来,脸上挂着假笑:“林书手,忙着呢?”
屋里三人起身。陈书吏拱手:“周公子有何吩咐?”
“不敢当吩咐。”周秉良走到林湛桌前,拿起那张齿轮草图,“这图……是你画的?”
“是。”
“画得不错。”周秉良话锋一转,“正好,营缮司那边有几份旧图纸要重新誊抄,都是前朝留下的,字迹模糊,需要重新描画。李主事说林书手画工好,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扔在桌上。
图纸展开,是十几张巨大的宫殿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都是用极小的楷书,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被虫蛀。要重新描画,既要准确,又要清晰,是极耗眼力、极费时间的活儿。
张进忍不住道:“周公子,这些图纸营缮司自有书手誊抄,为何要我们司来做?”
“怎么?李主事说了,勘测司要全力配合营缮司。”周秉良皮笑肉不笑,“还是说,林书手觉得这活儿太累,不想干?”
这是阳谋。用公务压人,合情合理。
林湛看着那卷图纸,沉默片刻,点头:“学生领命。”
“好。”周秉良满意地笑了,“三天时间,够了吧?三天后我来取。”
三天?这堆图纸,正常要抄半个月。
周秉良走了。张进气不过:“这不是欺负人吗?三天怎么可能抄完?”
王实这时抬起头,冷冷道:“抄不完,就是办事不力。办事不力,就能赶你走。”
陈书吏叹气:“林湛,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不答应,他还有别的法子。”林湛平静道,“至少这个,我能做。”
他坐下来,铺开图纸,开始工作。
一张图纸有一人多宽,上面是复杂的木结构、斗拱、梁架。标注用的是工部专用的术语和符号,有些林湛都看不懂。
但他必须看懂,必须抄完。
因为这是战场。周秉良出的第一招,他必须接下。
接下来的三天,林湛几乎没合眼。
白天在工部抄图,晚上回住处继续抄。油灯熏得眼睛生疼,手指被毛笔磨出水泡。那些复杂的结构,他要先理解,再描画。不懂的术语,去问陈书吏,问张进,甚至去前院找那些老吏员请教。
他发现,这些宫殿图纸虽然繁琐,但蕴含着这个时代建筑技术的精华。斗拱的力学原理,梁架的承重设计,屋顶的排水结构……每一处都有讲究。
抄到第三张时,他忽然发现一处问题。
那是一张太和殿的梁架图。主梁的尺寸标注,和力学计算对不上。按图上尺寸,梁的截面不够,承重可能不足。
他反复核算,确认没错。又去找了几本工部的结构算例对照,还是不对。
“这图……有问题。”他对陈书吏说。
陈书吏看了看:“这是前朝的图,可能当时计算有误。不过太和殿已经建成多年,没出问题,应该没事。”
“万一呢?”林湛问,“万一以后修缮、改建,按这个图做,会不会出事?”
陈书吏沉默了。
林湛想起李文焕的话:工部做事,讲究稳妥。但稳妥不等于正确。一个错误藏在图纸里几十年,没人发现,就等于不存在。
他该不该说?
说了,可能得罪更多人——这图是前朝留下的,指出来,等于打前朝工部的脸,也打现在那些沿用此图的官员的脸。
不说,万一将来真出事呢?
他犹豫再三,还是在图纸边缘用朱笔做了个小注:“依《营造法式》算例,此梁截面疑有不足,建议复核。”
很小的一行字,不仔细看看不到。但若真有人认真看,会看到。
这是他的一点坚持。
第三天傍晚,林湛终于抄完最后一笔。
十五张图纸,全部誊抄完毕。标注清晰,线条工整,甚至比原图更易读。他把图纸卷好,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睛又干又涩,手抖得握不住笔。
张进凑过来看,惊叹:“你真抄完了?三天十五张?神了!”
“只是赶工,难免粗糙。”林湛揉着太阳穴。
“粗糙?这还粗糙?”张进翻看一张图,“你看这线条,这笔锋,比我抄三个月都好。”
陈书吏也过来看,点头:“确实不错。林湛,你这一手,在工部都能排上号。”
正说着,周秉良进来了。
他看到桌上那卷图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湛真能完成。他拿起图纸,一张张检查,越看脸色越难看。
图纸不仅抄完了,还抄得极好。标注清晰,布局合理,连原图上几处模糊的地方,林湛都根据结构逻辑做了合理推测补全。
挑不出毛病。
周秉良放下图纸,盯着林湛:“林书手果然能干。不过……这图上的朱笔批注,是什么意思?”
他翻到那张太和殿梁架图,指着那行小字。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湛平静道:“学生在抄图时,发现此处尺寸与《营造法式》算例不符,故做批注提醒,建议复核。”
“复核?”周秉良冷笑,“你是说,前朝工部的大人们算错了?还是说,咱们营缮司这些年用的图都是错的?”
这话诛心。
陈书吏赶紧打圆场:“周公子言重了。林湛年轻,不懂规矩,只是谨慎起见……”
“谨慎?”周秉良打断他,“工部的图纸,轮得到一个书手来‘谨慎’?林湛,你这是在质疑工部的权威!”
公房里气氛凝固。
张进想说什么,被王实拉住。陈书吏急得额头冒汗。
林湛却忽然笑了:“周公子说得对。学生确实不该妄议。这样,请周公子将图纸带回营缮司,请诸位大人复核。若学生批注有误,学生愿受责罚;若确有不足……那也是学生侥幸发现,为朝廷避免隐患。”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周秉良噎住了。他若真把图纸带回去,营缮司复核,万一真有问题呢?那他就成了传递错误图纸的人。若不带走,就等于默认林湛批注有理。
进退两难。
“好……很好。”周秉良咬着牙,卷起图纸,“林湛,我记住你了。”
他摔门而去。
张进长舒一口气:“林兄,你可真敢啊!不过……那图真有问题?”
“不确定。”林湛实话实说,“但依算例,确实对不上。”
“万一没问题呢?”
“那最多说我多事。”林湛道,“但万一有问题,将来出事,追究起来,我这个誊抄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他这是自保。在图纸上留痕,将来真有纰漏,他能证明自己尽到了提醒义务。
陈书吏深深看了林湛一眼:“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聪明,是不得不聪明。林湛心里想。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散值后,林湛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先去了一趟西市,找到陈明远的“陈记杂货”。铺子不大,但货物齐全,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都有。陈明远正在柜台上算账,见林湛进来,眼睛一亮。
“林小哥!稀客稀客!”
“陈掌柜。”林湛拱手,“今日有事相求。”
“尽管说。”
林湛从怀里取出一块炭,正是小林庄烧出来的上等炭:“这种炭,陈掌柜收不收?”
陈明远接过炭,仔细看了看,又敲了敲,凑到鼻前闻了闻:“好炭!乌黑发亮,敲声清脆,是上等的松炭。哪来的?”
“小林庄自己烧的。”
“你们会烧炭了?”陈明远惊讶,“这手艺可不容易。”
“试了几窑,成了。”林湛说,“现在一天能出百来斤,往后还能更多。想请陈掌柜帮忙销路。”
陈明远沉吟片刻:“炭是好炭,但销路……北平城卖炭的不少,西山王家垄断了七成市场。你们要想挤进去,不容易。”
“所以来找陈掌柜。”林湛说,“陈掌柜人脉广,认识的多是小户人家、酒楼饭馆。他们用炭量不大,但稳定。王家看不上这些小生意,正是我们的机会。”
陈明远笑了:“林小哥不仅会看货,还会看市场。不错,王家专供大户、官家,小门小户他们懒得伺候。这些散户,确实是个市场。”
他想了想:“这样,你每天送五十斤炭到我这儿,我按市价收,每斤四文。我加一文卖出去。如何?”
四文一斤,比市价低一文,但量大稳定。林湛算过,小林庄一窑炭成本不到一百文,出八十斤好炭,卖三百二十文,净赚二百多文。一天五十斤,就是二百文,一个月六两银子。
“可以。”林湛点头,“不过我要现钱结账。”
“没问题。每天送炭,当天结账。”陈明远爽快,“另外,你若还有其他山货——蘑菇、核桃、野味,我也收。”
“好。”
谈妥生意,林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了稳定销路,小林庄的炭窑就能运转起来,村民有了收入,澡堂的本钱也就有了着落。
离开杂货铺,天色已晚。他买了些吃食,匆匆出城回村。
今天是小林庄炭窑扩建完成的日子,孙大说要烧第一窑新炭,他得去看看。
走到村口时,天已全黑。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远处,小林庄的方向一片漆黑,连往常祠堂前的篝火都没有。
不对劲。
林湛加快脚步。进了村,更是诡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不见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拔腿朝祠堂方向跑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五个新垒的炭窑,三个被砸得稀烂,黄泥砖石散落一地。另外两个被烧过,窑壁焦黑,还在冒着青烟。地上有打斗的痕迹,几摊暗红色的血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孙叔!林伯!”林湛大喊。
祠堂门开了,林有福探出头,脸上有淤青,看到林湛,眼眶一红:“林湛……你回来了。”
“怎么回事?”林湛冲过去。
祠堂里挤满了人。孙大躺在一块门板上,额头裹着布,渗着血。几个年轻人也受了伤,或坐或躺。林伯蹲在墙角,脸上也有伤,但看到林湛,挣扎着站起来:“少爷……您没事就好。”
林湛蹲到孙大身边:“孙叔,谁干的?”
孙大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干裂:“王家庄的人……来了十几个,拿着棍棒。说咱们私建炭窑,破坏山林,要砸窑……我们拦,他们就打。”
“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天刚擦黑。”一个年轻人说,“我们正在封窑,他们就冲进来了。见窑就砸,见人就打。我们人少,打不过……”
林湛咬牙:“报了官吗?”
“报了。”林有福叹气,“宛平县衙来了两个差役,看了一眼,说是民间纠纷,让我们自己调解。”
自己调解?十几个人持械伤人,砸毁财产,这叫民间纠纷?
林湛想起李文焕给的那封信。但他没马上拿出来——那信是最后的手段,现在用了,就没了。
“受伤的人怎么样?”
“孙大伤得最重,头被打破了。其他人都皮外伤。”林有福说,“请了村里的郎中看了,说没伤到骨头,但得养一阵。”
林湛站起身,走到祠堂外。看着被砸毁的炭窑,看着那些焦黑的痕迹,心里一股火在烧。
王家这是下死手了。不仅砸窑,还放火。如果不是村民扑救及时,可能整个祠堂都要烧起来。
“他们放火时说了什么?”他问。
“说……这是警告。”一个年轻人恨恨道,“说再敢烧炭,下次烧的就是房子。”
狠毒。
林湛沉默良久,转身回祠堂:“受伤的,好好养伤。医药费村里出。被砸的窑,明天开始重修。王家敢来一次,我们就修一次。”
“可是……”林有福担心,“他们再来怎么办?”
“他们不敢再来了。”林湛说,声音冰冷,“至少,不敢明着来了。”
他走到祠堂中央,看着一张张惊惶、愤怒、绝望的脸:“大家听我说。王家砸窑,是因为怕了。怕咱们的炭卖出去,抢他们的生意。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炭,要继续烧。窑,要重新建。而且要比以前建得更好,烧得更多。”
“可是……”有人小声说,“万一他们再来……”
“他们来,咱们就报官。”林湛说,“一次报官没用,就报两次、三次。工部李主事会为我们做主。”
他拿出李文焕的腰牌,高高举起:“这是工部勘测司的腰牌。从今天起,小林庄的炭窑,是工部勘测司的试验场。砸窑,就是砸工部的场子!”
这话半真半假。李文焕确实说过支持,但没说过试验场。但此时此刻,需要这面旗。
果然,村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工部?”
“林小哥在工部当官了?”
“有工部撑腰,王家还敢来?”
林湛收起腰牌:“所以大家不要怕。明天,照常烧炭。受伤的人好好养伤,没受伤的,跟我修窑。”
“好!”孙大挣扎着坐起来,“我没事,明天接着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士气重新燃起。
林湛安排人守夜——每班四人,两小时一换,带着铜锣,一有动静就敲锣。又让林有福去统计损失,明天去县衙补报案。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
林湛回到自家破院子,林伯跟进来,点上油灯。
“少爷,”林伯低声说,“您真要去县衙?”
“要去。”林湛说,“但不能空手去。”
他从怀里掏出李文焕那封信,又拿出今天从陈明远那里预支的一两银子——这是明天的炭钱。
“明天你去县衙,把这封信给县丞。再把这银子……”他顿了顿,“给负责案子的师爷。”
林伯手一抖:“少爷,这……这是贿赂……”
“这不是贿赂,是规矩。”林湛平静道,“大明的规矩。县衙那些人,不喂饱了,不会办事。”
林伯沉默良久,接过信和银子:“老仆明白了。”
“还有,”林湛说,“明天一早,我去工部。这件事,得让李主事知道。”
他需要李文焕的正式支持。口头承诺不够,需要白纸黑字,需要官方的文书。
油灯下,林湛摊开纸,提笔给李文焕写信。信不长,如实陈述了王家砸窑伤人之事,请求工部以“试验新式炭窑”的名义,给予小林庄官方庇护。
写完后,他封好信,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还有铜锣偶尔的轻响。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林湛躺在床上,睁着眼。他在想王家的下一步,想工部的态度,想炭窑的将来。
王家不会罢休。今天砸窑,明天可能还有更狠的。
工部呢?李文焕会为了一个小村庄,得罪王家背后的势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带着小林庄闯出一条生路,要么一起死。
黑暗中,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疼痛让他清醒。
这场仗,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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