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找回我那天,养子大哥摔了青花瓷碗:“这种乡下废物也配分家产?”
我默默捡起碎片:“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真品两亿,你摔的是民国仿品。”
病危爷爷的专家团队束手无策,我三针救回。
曾经弃我如敝履的豪门未婚妻,连夜跪在我别墅前求复合。
我当众烧掉婚书:“现在,连当我婢女都不配。”
初秋的凉意已经渗进了燕京的空气,但林家大宅那过分充足的中央暖气,却烘得人心头发燥,混合着昂贵香薰和一种更深沉的、陈腐宅邸特有的气息,酝酿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闷。
林渊就站在这片沉闷的核心,客厅与偏厅交接处的阴影里,像一件刚被搬进来、还未决定摆在哪里的旧家具。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和过于合身、以至于勾勒出清瘦骨架的牛仔裤,与这间客厅里每一寸都散发着“昂贵”与“品味”的布置格格不入。
意大利进口的手工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华丽的光,落在那些或坐或站、衣着光鲜的男女身上,也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是今天名义上的主角,失踪近二十年,被家族“千辛万苦”寻回的真少爷。但满屋子林家人的目光,好奇有之,审视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排斥,黏腻地攀附在他周身。
客厅主位空着,老爷子病危,在楼上由顶尖医疗团队守着。

代理家主、他的“父亲”林国栋坐在一侧沙发上,眉头锁着,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便移开,转向手边一份文件,仿佛那比失而复得的儿子更重要。旁边的“母亲”周婉,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程式化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人都到齐了,那就说说正事。” 林国栋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林渊回来,是件大事。家族里该有的名分、待遇,总要落实。尤其是……”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老爷子之前有过话,对找回的孩子,不能亏待。”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毫不客气地响起。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林家养子,林耀,也是如今林家大部分产业的实际打理人,正斜倚在另一侧的黄花梨圈椅里。
他三十出头,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天青釉瓷杯。
“爸,妈,各位叔伯,”林耀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名分?待遇?我没听错吧?就因为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如果那确实是真的——这二十年在哪个山沟沟里刨食,受过什么教育,懂什么规矩,为这个家出过一分力吗?现在人往这一站,就什么都要分一份?”
他站起身,踱步到客厅中央,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落在阴影里的林渊身上,上下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瑕疵品。“看看,就这?土里土气,畏畏缩缩,带出去说是林家人,我都嫌丢脸。老爷子病糊涂了的话,也能当真?”
周婉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低声呵斥:“小耀,怎么说话呢!他毕竟是你弟弟……”
“弟弟?”林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林渊,“我林耀在商场拼杀,为林家开疆拓土的时候,这个‘弟弟’在干什么?在泥巴里打滚?现在回来摘桃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目光扫过客厅一侧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古董陈设,猛地几步跨过去,伸手就抓向架子中央一只显眼的青花大碗。那碗器型硕大,釉色沉静,青花发色浓艳,绘着精细的人物山水图。
“小心!那是老爷子最喜欢的……”有年长的亲戚惊呼。
但林耀已经将碗抄在手里,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挑衅与表演欲的狰狞,直直看向林渊:“家产?贡献?看见了吗?就这种级别的玩意儿,才是林家该有的底蕴!你认得这是什么吗?元青花!够你在山里活几辈子!但你有资格碰吗?你配吗?”
他手臂高高扬起,在众人或惊骇、或漠然、或隐含期待的目光中,狠狠将那只青花大碗掼向林渊脚前坚硬无比的金丝楠木地板!
“砰——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瓷片迸溅,如一朵惨白而昂贵的花,在深色地板上骤然绽放。几片细碎的瓷碴甚至溅到了林渊的裤脚上。
满室死寂。只有瓷器碎裂的余韵,和林耀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林渊。看他这个“主角”如何应对这当面的、极致的羞辱。是痛哭流涕?是暴怒失态?还是懦弱地缩回去?
林渊垂着眼,看着脚边那一摊碎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刚才砸碎的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粗陶碗。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某些人心头莫名一紧。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蹲下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他伸出右手,指尖拂开几片较大的碎片,捏起一块带有青花图案的碗底残片,凑到眼前,迎着水晶灯的光,仔细看了看断面和釉面。然后又捡起另外几片,拼凑了一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与瓷片轻微触碰的窸窣声。
林耀抱着胳膊,冷笑看着,准备欣赏他最后的挣扎。
几秒钟后,林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脸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林耀脸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真品存世极少,上次拍卖成交价折合人民币约两亿三千万。”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那块最关键的、带有青花人物轮廓和部分题记的底足残片,指尖在上面某处轻轻一点。
“你这只,”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漠,“釉面浮光未退,火气太盛。青花发色虽仿得不错,但晕散层次生硬,笔触线条绵软,人物开脸匠气。底足沾砂粗涩,旋纹不对。最重要的是……”
他将残片翻转,把内侧某个角度对准光线。“这里,民国仿品常见的‘贼光’还没盘玩掉,内壁修胎手法是清末民初才流行的。碗底青花款识,‘大元至正年制’六字,字体结构松散,笔力孱弱,与真品馆藏字体比对,差异明显。”
他放下碎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站直身体,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却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看着林耀瞬间僵住、继而涨红的脸,用最后一句,为这场单方面的“鉴定”收了尾:
“估价,最多三十万。你摔的,是民国仿品。”
“……”
死寂。
比刚才更沉、更压人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林国栋和周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渊,又看看地上那堆碎片,再看看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林耀。
三十万……和两亿三千万?
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那是眼光,是底蕴,是足以颠覆此刻所有轻蔑与侮辱的、赤裸裸的打脸!
林耀的脸扭曲了,他指着林渊,手指颤抖:“你……你胡说什么!你一个乡下小子,懂什么元青花!这是爷爷珍藏的,专家都鉴定过!”
“哦?”林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哪位专家?可以叫他来,一起看看这些‘火气太盛’、‘笔触绵软’的瓷片。或者,”他目光转向博古架其他几件器物,语气依旧平淡,“那件钧窑紫斑碗,红斑漂浮,窑变死板,近三十年仿品。那尊龙泉鬲式炉,釉色过于均匀鲜亮,失透感不足,刻花线条僵硬,不会超过二十年。”
他每说一句,林耀的脸就白一分,周围几个对古董略有涉猎的林家长辈,脸色也渐渐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林耀彻底失了方寸,暴跳如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从容矜贵,“这些都是林家重金购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保安!保安呢!把这个满口胡言的骗子给我轰出去!”
“够了!”
一声苍老却依旧带着威严的怒喝,从楼梯方向传来。众人悚然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老管家福伯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唐装的老者,颤巍巍地站在楼梯口。正是本该在楼上病榻弥留的林家老爷子,林正雄!
老爷子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死死地盯着楼下客厅,尤其是那堆瓷片和林耀。他显然是强撑着病体下来的。
“爷……爷爷?”林耀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林国栋和周婉也慌忙起身:“爸!您怎么下来了!医生说了您不能动气!”
“我再不下来,这个家就要被这个败家子拆了!咳咳咳……”老爷子剧烈咳嗽起来,福伯连忙替他抚背顺气,但他推开福伯的手,目光如电,扫过林耀,又缓缓移到林渊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一丝极深的震动和……欣慰?
“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老爷子声音嘶哑,问的是林渊。
林渊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碎片就在地上,懂行的人一验便知。”
老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怒火,他看向林耀,声音沉痛:“孽障!我还没死呢!你就敢拿库里的东西出来逞威风、摔家当?!还当着……当着自家人的面!”他特别加重了“自家人”三个字。
“爷爷,我……我不是……是他!是他挑衅我!”林耀急得语无伦次。
“闭嘴!”老爷子厉声喝断,身体晃了晃,吓得福伯和林国栋连忙上前搀扶。老爷子喘着粗气,指着林耀,“从今天起,你手里管的南城那几个项目,交给老四去跟。你给我滚回自己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好好反省!”
剥夺实权,禁足!这对如今风光无限的林耀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爷爷!”林耀失声叫道,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怨毒。
“带他下去!”老爷子疲惫地挥挥手,不再看他。
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迅速上前,半请半架地将几乎瘫软的林耀带离了客厅。满屋子人噤若寒蝉,看向林渊的目光,彻底变了。惊骇、猜忌、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老爷子被搀扶着在主位坐下,顺了会儿气,才重新看向林渊,眼神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孩子……你叫林渊,是吧?这些年,苦了你了。你……你怎么会认得这些?”
林渊沉默了一下,简略答道:“小时候,跟收养我的爷爷学过一些。”他没有多说,关于那位隐居于深山、身负惊天传承的古怪老人,关于那些浸透了药草味和旧书卷气息的日日夜夜,关于那些辨药识宝、针灸推拿、乃至更诡谲莫测的技艺……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老爷子显然也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但他精于世故,看出林渊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只是感慨道:“好啊……好啊,看来是天不亡我林家。渊儿,你回来得正好。爷爷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有些事,得让你知道,有些责任,也得交给你。”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连林国栋和周婉都猛地抬起了头,震惊地看着老爷子。这意思……是要越过林耀,甚至越过林国栋,直接培养这个刚回来的“真少爷”?
林渊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深意,目光落在老爷子灰败中透着一丝不正常潮红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忽然上前两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搭上了老爷子的腕脉。
“你干什么!”周婉下意识想阻拦。
老爷子却抬手制止了她,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林渊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那手指修长,却并不细腻,指腹有着薄茧,此刻正稳稳地按在他的脉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