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陈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对铂金袖扣。他已经摘下了它们,金属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稀释了琥珀色的液体。
他在等林薇回来。
系统界面在九点准时弹出过日常任务:【与妻子共进晚餐,并主动询问她今天的行程】。陈屿没有完成。他做了简单的意面,一个人吃完,收拾干净,然后坐在这里,从八点等到现在。
林薇没有回来吃晚饭,甚至没有发消息解释。
这不是第一次,但今天是第一次,陈屿觉得不能再假装无事发生。
观察力强化的效果早已消退,但白天在酒店大堂看到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网膜上。林薇脸上的笑容,那个男人搭在她腰间的手,他们之间那种自然的亲昵——那不是一夜情或偶然出轨会有的状态。那是长时间相处培养出的默契,是已经形成某种关系的从容。
陈屿转动着手中的袖扣,指尖感受着金属冰冷的棱角。这对价值近两万的饰品,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一个昂贵的、精致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话。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屿没有动,依然坐在沙发上。他看着林薇推门进来,看着她把包扔在换鞋凳上,看着她踢掉高跟鞋——动作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还没睡?”林薇看到客厅的灯光,愣了一下。
“等你。”陈屿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三个小时的等待,本该酝酿出愤怒或质问,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
林薇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身上带着酒气,混合着残留的香水味——还是白天那种陌生的香水。妆容有些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
“今天和朋友聚会,多喝了几杯。”林薇揉了揉太阳穴,“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吃饭吗?”
“哪个朋友?”陈屿问。
林薇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睛,看向陈屿。昏暗灯光下,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被打断节奏的不悦。

“周婷啊,还能有谁。”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她最近感情不顺,拉着我诉苦,一聊就忘了时间。”
周婷是林薇的闺蜜,两人确实经常见面。但陈屿记得,上周周婷的朋友圈显示她在巴黎出差,为期两周。算算时间,应该还没回来。
“周婷不是在巴黎吗?”陈屿问,语气依然平静。
林薇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几乎难以察觉,但陈屿看到了。那种瞬间的慌乱,被揭穿谎言的失措,然后迅速被防御性的恼怒取代。
“她提前回来了,不行吗?”林薇的声音抬高了一点,“陈屿,你今天怎么回事?审问我?”
“我只是问一下。”陈屿把袖扣放在茶几上,金属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这对袖扣,我很喜欢。谢谢你。”
林薇的目光落在袖扣上,又移回陈屿脸上。她在评估,在判断。多年的婚姻让她熟悉陈屿的每一个情绪信号,但此刻,她似乎看不懂他了。
“你喜欢就好。”她最终说,语气软化下来,“今天真的累坏了,我先去洗澡。”
她站起身,但陈屿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我今天下午去了茂悦酒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沉默的涟漪。林薇背对着他,僵在原地。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身。
“你去那儿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
“见客户。”陈屿说谎了,但他的表情无懈可击,“出来的时候,在大堂看到你了。和一个男人。”
空气凝固了。
落地灯的灯光在地毯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但两人之间的空间却像是被冻结了。陈屿能看到林薇的胸口微微起伏,能看到她吞咽的动作,能看到她眼中迅速闪过的各种情绪:震惊、恐惧、愤怒,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决绝。
“你跟踪我?”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
“碰巧看到。”陈屿说,“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林薇突然笑了。那是一种短促的、带着嘲讽的笑声。她走回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屿。
“解释什么?”她说,“解释我和客户谈工作?解释我和朋友喝下午茶?陈屿,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开始疑神疑鬼了?”
“那个男人把手搭在你腰上。”陈屿说,每个字都清晰平稳,“那不是谈工作的距离。”
“那是他喝多了!”林薇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他是我重要的客户,有点肢体接触怎么了?陈屿,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出轨吗?”
倒打一耙。经典的防御机制。
陈屿曾经以为,当面对质时会是激烈的、痛苦的。但现在他只觉得疲惫。他看着林薇,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怒火——那怒火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愤怒,有多少是为了掩盖心虚的表演?
“我没有怀疑。”陈屿说,“我只是看到了,问一下。”
“问一下?”林薇的声音更尖了,“你用这种审犯人的语气问我,这叫‘问一下’?陈屿,我告诉你,我和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他是我客户,我们在谈明年的合作框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获奖了,就可以随便质疑我了?”
她开始翻旧账,这是他们争吵时的惯用模式:把当下的冲突引向过去的委屈,用情绪淹没事实。
“我没有质疑你。”陈屿重复,但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林薇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宁愿相信你眼睛看到的片段,也不愿意相信你的妻子?陈屿,我们结婚六年了!六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陈屿的胸膛。他想起过去六个月里林薇所有的“加班”、“出差”、“闺蜜聚会”,想起信用卡账单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消费,想起她在酒店大堂和那个男人并肩而行的样子。
他曾经信任过。无条件地、愚蠢地信任过。
“林薇。”陈屿站起身,他和她平视,“我今天在酒店大堂,从你们出电梯到上车,看了整整三分钟。他搂着你的腰,你靠在他肩上,你们在笑,在说什么悄悄话。那不是商务洽谈,那也不是普通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那是情侣。”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时,陈屿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不是激烈的破碎,而是缓慢的、无声的瓦解,像一座沙堡在潮水中坍塌。
林薇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愤怒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陈屿,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陈屿打断她,声音突然提高,“解释你们只是‘互相有好感’?解释你‘一时糊涂’?还是解释你‘需要新鲜感’?”
他的平静终于崩溃了。不是爆发,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失控。每个字都像刀片,割开空气,也割开他自己。
“林薇,我看着你的眼睛告诉我。”陈屿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告诉我你们只是朋友,告诉我那些晚上你真的是在加班,告诉我下周你真的要去深圳出差。”
他拿起茶几上的袖扣。
“然后告诉我,为什么送我这东西的那天晚上,你和他在酒店过夜?”
袖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对小小的、沉默的证人。
林薇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从慌乱变为惊恐,再变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怒。
“好,你看到了,你知道了,满意了吗?”她的声音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强硬,“对,我是和他在一起了!怎么了?陈屿,你扪心自问,这两年你给过我什么?”
她开始哭了,不是软弱的哭泣,而是愤怒的、控诉的泪水。
“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回家就是累,就是烦,就是不想说话!我和你结婚,不是要守活寡的!我也是人,我需要关心,需要陪伴,需要被爱!”
每一句控诉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陈屿心上。他曾经听过这些话,在那些他加班的深夜,在她抱怨的早晨。他每次都道歉,每次都承诺会改,但工作压力像无底洞,吞噬着时间和精力。
“所以你就出轨?”陈屿问,声音嘶哑。
“我需要一个人看见我!”林薇喊道,“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怎么让我开心!陈屿,你呢?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口红颜色吗?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吗?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妆容彻底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的脸。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图纸,你的项目,你的奖杯。”
陈屿站在那里,听着这些控诉。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忽略了林薇,确实沉浸在工作中,确实没有给予足够的陪伴。但这就是出轨的理由吗?
“你可以告诉我。”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可以说你需要更多,可以要求我改变,甚至可以提出离婚。但你选择了欺骗。”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薇冷笑,“告诉你,你会改吗?陈屿,我们吵过多少次了?你每次都答应,每次都做不到!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在我最好的年纪,守着一个只会工作的丈夫!”
最好的年纪。
陈屿想起林薇三十岁生日那天,她许愿说希望永远保持最好的状态。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女人对年龄的焦虑,现在才明白,那是对生活的某种贪婪——她想要一切:稳定的婚姻,激情的爱情,物质的丰裕,众星捧月的关注。
而他,只能给她其中一部分。
“所以你就同时拥有两个?”陈屿问,语气里终于透出讽刺,“一个给你安稳的丈夫,一个给你激情的恋人?林薇,你把我当什么?把你的婚姻当什么?”
林薇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破罐破摔的复杂情绪。
“我不想离婚。”她突然说,声音低了下来,“陈屿,我不想离婚。”
陈屿愣住了。
“我承认我错了,我承认我伤害了你。”林薇走近一步,试图抓住他的手,但陈屿躲开了,“但我真的不想离婚。我爱这个家,我……我也爱你。”
爱。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你和别人在一起,然后说你爱我?”陈屿说,声音里终于有了明显的颤抖。
“那是两回事!”林薇急切地说,“我对你的爱是亲情,是习惯,是……是生活!但我也需要激情,需要新鲜感,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陈屿,你不能给我全部,难道我连自己寻找一部分的权利都没有吗?”
陈屿看着她,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陌生。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六年的女人,此刻像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她的逻辑,她的价值观,她对待婚姻和忠诚的态度——全都陌生得可怕。
“你想要开放式关系?”他问,语气荒凉。
“我……我不知道。”林薇低下头,“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但我也……离不开他。”
离不开他。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屿最后的理性。
他笑了。那是一种干涩的、毫无笑意的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薇。”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我宁愿你现在说‘我不爱你了,我们离婚吧’。那样至少诚实。”
他转身,走向客卧。
“陈屿!”林薇在他身后喊,“你去哪?我们还没说完!”
“说完了。”陈屿没有回头,“你说得很清楚:你不想离婚,但也离不开他。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
“我需要想想。”
客卧的门关上了。
陈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能听到客厅里林薇压抑的哭泣声,能听到她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能听到她拿起电话又放下的声音。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视野边缘,蓝光亮起。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行简单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情绪崩溃临界点。建议兑换:情绪稳定(短期)。消耗:2点数。】
陈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选择了兑换。
点数扣除,剩余15。
几乎是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了他。不是情感上的平静——痛苦依然存在,愤怒依然存在,那种被背叛的刺痛感依然尖锐——但一种化学层面的冷静覆盖上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他和情绪之间。
他仍然能感觉到一切,但不再被它们淹没。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远处有霓虹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求婚那天林薇喜极而泣的脸,想起婚礼上他们交换的誓言,想起搬进这个家时她兴奋地在每个房间跑来跑去,想起她第一次对他说“我好像怀孕了”时的紧张和期待——虽然后来发现是误诊。
六年的时光,两千多个日夜。
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地被背叛瓦解。
客厅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林薇似乎去了主卧,门关上了,整个房子陷入死寂。
陈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没有脱衣服。
系统的蓝光又闪烁了一下:
【今日任务完成度:1/2。未完成日常任务惩罚:扣除5点数。】
【当前总点数:10。】
陈屿闭上眼睛。
扣吧。都扣吧。
反正点数可以再赚,睡眠可以再买,情绪稳定可以再兑换。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条。陈屿盯着那些光条,数着时间。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他始终没有睡着。
而系统界面在视野中静静悬浮,像一只冰冷的、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他漫长而无眠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