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刚染了乌巢血的箭头还硌在掌心,冰冷坚硬的触感尚未被体温捂热,斥候嘶哑绝望的喊声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延津?粮船?徐晃?!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猛地崩断了。地图上的点迅速定位——延津渡口,在官渡主战场侧翼偏北,是连接后方、输送粮草辎重的重要水陆节点之一。守将王摩……有点印象,原主记忆里是个还算稳妥的将领,怎么就被徐晃摸上门,连粮船都烧了?!
“多少人马?徐晃所部多少?王摩为何毫无防备?细细报来!” 我猛地站起,那阵虚脱感被突如其来的怒火和冰冷压了下去,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斥候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具体……具体数目不知,全是轻骑,从天黑透时突然杀出,像是从西北面荒滩绕过来的。王将军……王将军当时正在渡口巡查卸粮,猝不及防……贼骑冲得太猛,见人就杀,见了粮船就扔火把……小的,小的是拼死从水路泅渡回来报信……”
从西北荒滩绕行?曹军轻骑的机动能力这么强?还是说……我们对侧翼的侦察出现了巨大的空白?王摩在卸粮时被袭,是巧合,还是有人泄露了粮船到达的时间?

徐晃……不是应该在曹操主营吗?怎么跑到延津去了?是曹操早就计划好的侧翼骚扰,还是因为粮点被烧,狗急跳墙,派出手头精锐的机动力量进行报复性打击?或者兼而有之?
“主公!” 郭图的声音几乎在斥候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在帐外响起,这次他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掀帘闯入,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惶恐,而是一种混合着焦虑、果然如此、甚至隐隐有一丝“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急切,“延津遇袭!粮船被焚!此必是曹贼报复昨夜南岸火起之事!张郃、高览擅自出击,已激怒曹贼,致使其铤而走险,袭我粮道!主公,当立刻严令张、高二将军回军,加强正面及两翼防务,并速派大将驰援延津,稳定侧翼啊!”
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地图上。这一次,他的理由听起来比凌晨时分更加“充分”,更站得住脚。粮船被烧,是实打实的损失,比南岸那点可疑的火光严重十倍。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刚因为乌巢初步得控而稍松的心弦,瞬间又被拉满,几乎要断裂。蒋奇在乌巢杀人立威的血腥气还没散,延津就飘来了粮船焦糊的烟味。
我盯着郭图,没说话。手掌缓缓收紧,那枚染血的箭头尖端刺痛了掌心,带来一种尖锐的清醒。
郭图被我看得有些不安,但依旧梗着脖子:“主公,局势危急,不可再犹豫了!曹操用兵,向来狠辣诡谲,今日能烧延津粮船,明日就敢直扑我主营!张郃、高览所部乃我军锋锐,此刻正该集结于正面,以应不测,岂能任其游离在外,予敌可乘之机?”
“郭公则,” 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依你之见,徐晃这支轻骑,是凭空变出来的,还是从曹操大营分出来的?”
郭图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自然是曹贼分兵……”
“曹操总共多少人马?对峙我数十万大军,他敢分多少兵出来?徐晃这支轻骑能悄无声息绕到延津,烧了粮船,还能在王摩有所反应之前脱离,说明什么?”
郭图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说明第一,这支人马不会太多,绝对是精锐,但人数有限,打了就得跑,不敢恋战。第二,他们对地形极其熟悉,或者说,早就摸清了我们侧翼的漏洞。第三,” 我顿了顿,手指戳在地图延津的位置,“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破坏,制造混乱,让我首尾不能相顾,动摇我军心。而不是,也绝不敢,真的来攻我主营。”
郭图脸色变幻,急道:“即便如此,粮船被焚亦是重大损失!且谁能保证曹贼没有后手?若其窥见我正面因张郃高览不在而‘空虚’,大举来攻……”
“颜良、文丑是摆设吗?” 我打断他,语气加重,“我数十万大军营垒是纸糊的吗?曹操若真有胆量、有实力此刻发动总攻,他早就攻了,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先去烧我粮点,再分兵袭我侧翼?郭公则,你口口声声张郃高览,是觉得离了他二人,我冀州大军就无将可用,不堪一击了?”
这话诛心。郭图脸色唰地白了,慌忙跪下:“图绝无此意!主公明鉴!图只是……只是忧心如焚,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啊!”
“忧心是好的。”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伏低的脊背,“但为谋士,当审时度势,分清主次,而不是闻警即躁,自乱方寸。延津遇袭,损失粮船,固然可恼,但尚未伤筋动骨。曹军此举,恰证明其正面无力,只得行此诡道,也证明张郃昨夜一击,打疼他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帐外沉声道:“传令:第一,令延津残部收拢士卒,加固营防,多派哨探,谨防徐晃去而复返。所需粮械,从附近营寨紧急调拨。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第二,令颜良、文丑,加强正面营垒守备,巡逻队次加倍,尤其注意两翼结合部,防止曹军小股渗透。没有我的将令,严禁任何将领擅自出战。第三,令韩猛,率本部五千骑卒,即刻出发,沿黄河向北巡查,搜索徐晃所部踪迹。若遇小股曹军,歼之;若其已退回曹营,不必深追,沿路清剿可能存在的曹军斥候窝点,堵塞侧翼漏洞。”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帐外亲兵大声复述后飞快跑去传令。
我走回案后,坐下,感觉那阵强行提起来的精神正在飞速流失,太阳穴的钝痛再次袭来,且更加剧烈。
“郭公则,你起来。”
郭图慢慢站起身,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的焦躁被一种更深沉的惊疑不定取代。他大概从未见过“袁绍”如此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处置接连的坏消息。
“延津遇袭,暴露出我军侧翼侦察、守备皆有疏漏。此事,你以为是谁的责任?” 我揉着额角,淡淡问道。
郭图眼神一闪:“守将王摩,疏于防范,责无旁贷!然……负责两翼哨探布置及协调者,亦难辞其咎。”
“负责两翼哨探协调的,是逢纪吧?” 我看向他。
郭图抿了抿嘴,没吭声,算是默认。他和逢纪凌晨才密谈过,此刻自然不好直接攀咬,但我的问题已经点到了。
“此事我会查。” 我没继续深究,话头一转,“张郃、高览所部,此刻正在回撤途中。他们立了功,也冒了险。待其回营,我自有封赏。至于正面防务,” 我盯着郭图,“就依你方才所言,需要大将坐镇,提振士气。颜良、文丑勇则勇矣,谋略稍逊。这样吧,郭公则,你就以参军身份,去颜良营中,协助防务,参赞军机。如何?”
郭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让我去颜良军中?这……这是重用,还是流放?颜良是河北派嫡系,骄横跋扈,向来不太买他们这些汝颍谋士的账,我去能干什么?说是参军,实则是监视?还是……主公想把我支开?
“怎么?不愿意?” 我语气平淡,“颜良将军乃我军中砥柱,你去帮他,正是用你之长。还是说,你更愿意留在中军,继续‘忧心’张郃高览?”
这话里的刺,郭图听出来了。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垂下头:“图……遵命。必尽心竭力,辅佐颜将军。”
“嗯。去吧,今日便去。”
郭图步履沉重地退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把他放到颜良那里,一可以暂时让他远离核心决策圈,少在我耳边聒噪;二可以让颜良看着他,他也得看着颜良,互相牵制;三嘛……万一颜良那里真需要个动脑子的人,郭图的急智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总比让他留在中军和逢纪、审配他们搅和在一起强。
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我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延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波澜尚未平息。徐晃这一下,虽然破坏有限,但侮辱性极强,更像是一记凶狠的试探,看我方寸乱不乱。
我乱了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箭头,上面的血污已经有些干涸发暗。乌巢刚见点血色,延津又添了新伤。这局面,就像在布满裂缝的冰面上行走,不知道下一步哪块冰会彻底碎开。
蒋奇在乌巢杀人,能压住多久?韩猛出去扫荡,能不能堵住侧翼的窟窿?郭图去了颜良那里,又会生出什么事端?还有审配,后方那一摊子……
头痛欲裂。
我索性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凭几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这潮水之下,却有一股冰冷的、不甘的执拗在翻腾。
曹操,你想看我手忙脚乱,看我内部生变?
偏不让你如意。
这才哪到哪。
帐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营寨的旌旗。北风卷过旷野,送来远处黄河低沉的水声,和营中隐约的、带着不安气息的嘈杂。
官渡的白天,似乎比黑夜更加漫长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