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伸出“舌头”舔过空气的瞬间,井口石刻上的血纹猛地一跳——像有人在石里鼓掌。
“咯咯……咯咯……”
笑声更清了。
下一息,井口那道细缝忽然撑开,符光像被无形指甲刮裂,碎成一片片飞溅的红屑。黑雾轰然涌出,不是烟,是潮,是带着腥甜的“呼吸”。
矿道里所有人都本能后退,矿奴棚口挤着的人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人尖叫着转身就跑。
而尖叫出口的那一刻,井口黑雾里,像有无数细小的耳朵同时竖起。
“听见了。”
陆归藏眼前一黑,耳膜被那句呢喃挤得发疼,胸口“黑井”铜牌的热度像要把皮肉烫穿。他咬住牙,强迫自己不出声,喉结滚动,把恐惧硬生生咽回去。
脚踝活锈链却兴奋得发颤,链节一点点绷紧,像猎犬闻到血味。
矿道尽头,第一只东西从黑雾里“走”出来。
说是走——更像被黑雾吐出来。
那是一团披着矿奴皮囊的影子,头颅歪在肩上,脸却不是脸,而是一张张叠在一起的嘴,嘴里塞满湿发与碎牙。它落地那瞬间,身上的“矿奴衣”还在滴水,水落地就变成一缕缕细发,朝四周爬。
“游祟……”有人低声发抖。
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出来,速度越来越快,像井口在“吐”——吐出它养了不知多久的饥饿。
矿奴们再也稳不住,疯了一样往外冲。
魏凛却一步踏上高处的木台,声音冷得像刀:“都别乱!夜巡司的封条在,井口破不了——”
话没说完,一只游祟猛地扑向台下最近的矿奴,嘴叠嘴一张,直接咬住那人脸皮往后扯!
“啊——!”
惨叫一出,黑雾里又是一阵“咯咯”笑,像在奖赏这份恐惧。
魏凛脸色一变,下一刻他却更快地收敛,目光一扫人群,精准地落在陆归藏身上——那眼神不像看活人,更像看一块正合适丢进井里的肉。
“陆归藏!”魏凛厉喝,“你从井底回来,身上沾着井气!你去顶前面,带着封条把井口堵住!”
矿奴们一听“井气”,齐刷刷后退半步,仿佛陆归藏比游祟更可怕。
陆归藏心里一沉:魏凛这是要借祟杀人,把锅甩他身上。
他没辩。
辩只会让恐惧更响,让井听得更清。
他只是低着头,像被吓傻一样,脚踝一抖,活锈链顺着裤脚悄无声息滑出一寸,藏在尘里。
“顶前面?”陆归藏声音低哑,像认命,“我……我一个矿奴,怎么堵?”
魏凛冷笑,抬手指向旁边挣扎爬起来的韩管事。
韩管事脸上还带着碎石坑留下的血痕,眼神恨得发红。他知道魏凛要用他当刀,更知道此刻只有踩死陆归藏才能活。
“把他押过去!”韩管事尖声道,“他是井里出来的,祟不咬他!”
两名护矿弟子立刻扑来。
陆归藏没有挣扎,反而往前一步,像要主动去送死。
就在他们伸手抓他肩膀的一刹那——
活锈链猛地从尘里弹起,像活蛇一样绕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链节一绞,“咔”一声脆响,那人手骨直接被拧折,惨叫被锈链硬生生勒回喉咙,变成闷哼。
第二人刚要拔刀,锈链尾端“啪”地抽过,打在他膝盖后窝,整个人跪了下去。
陆归藏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做。
可护矿弟子已经倒了一半。
魏凛眼神骤寒,袖中一抹冷光滑出,竟是一柄短刃,刃上刻着镇祟符。显然他不是只会踩人,也真有几分狠功夫。
“好手段。”魏凛一字一顿,“怪不得能从井底爬出来。”
他一步踏下木台,短刃斜指陆归藏喉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井口开了,你这点手段救不了你。你最好配合,替我把祟引走——我还能让你死得干净些。”
陆归藏心里冷笑:让他死得干净?魏凛这种人,连尸体都要榨干价值。
就在这时,井口方向忽然“噗”地一声闷响。
黑雾里伸出一只发丝组成的手,五指一张,隔空抓住了一个逃跑的矿奴。那矿奴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像被揉碎的纸,骨头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下一刻直接被拖进黑雾。
黑雾翻涌,像在咀嚼。
所有人瞬间噤声,恐惧像冰水灌进脊梁。
陆归藏胸口铜牌的“眼”骤然亮了一线,像在提醒他——机会,也是死路。
他掌心契印灼烧得发疼,字再一次跳出:
【提示:可异化目标已出现】
【可异化:封井符阵(外)——代价:记忆碎片(随机)】
【可异化:矿场祭坛(残)——代价:三年寿元】
【警告:诡律注视度波动】
封井符阵在井口外,握在夜巡司和护矿弟子手里,他现在伸手就会被魏凛一刀割喉。
矿场祭坛(残)……
陆归藏眼皮一跳。
他记得矿道深处有一片“禁区”,石砖上刻着看不懂的祷词,韩管事平日连看都不让矿奴看一眼,说是“宗门镇物”。可他在井底爬出来时,闻到过同样的腥甜——那不是镇物,那是祭场的一部分。
黑井矿场,从来不是采矿那么简单。
而现在,井口开了,矿奴的命不过一撮燃料。
“陆归藏!”韩管事见他不动,竟自己冲上来,一把抓住他后领往井口拖,嘶声道,“你给我去!你不去,我们都得死!”
这一拖,正好把陆归藏推向井口方向。
魏凛眯起眼,没有阻拦,甚至顺势让开一条路,像在看一出早写好的戏。
陆归藏被拖得踉跄前冲,脚踝锈链却悄然绕到韩管事脚边,链节一点点收紧——
韩管事还在发狠,下一刻脚腕一紧,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脸直接磕在石地上,牙都磕飞一颗。
他刚抬头要骂,看到陆归藏那双眼——平静得可怕,像井底黑水。
“你……”韩管事嘴唇发抖。
陆归藏只在心里默念:账记在骨头上。
锈链猛地一拽,韩管事被硬生生拖向井口裂缝。
“救我!魏凛!救我——!”韩管事终于崩溃,嘶喊出口。
喊声穿透矿道,像一根针扎进黑雾。
井口那阵“咯咯”笑瞬间变得欢快。
黑雾里伸出无数发丝,像饿了太久的舌头,齐齐卷向韩管事。
魏凛眼神冷漠,半步不动。
护矿弟子们也不敢动——他们不敢救人,他们怕被井听见。
韩管事被拖到裂缝前,整个人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冷墙,皮肉迅速发黑,嘴里还在喊,声音却被黑雾一点点吞掉。
陆归藏站在旁边,锈链扣住韩管事脚腕,像在递交祭品。
韩管事最后看向他,眼里全是恐惧与不可置信。
“咯咯。”
黑雾“咬”下去。
一声骨裂脆响后,韩管事的头颅歪了,整个人被拖入裂缝。
血没有喷出来,像被井“吸走”了。
爽快吗?
陆归藏胸口却更冷:他杀了韩管事,但井得到的“恐惧”和“血”更多了。黑井喜欢这种场面。
魏凛终于动了,他把短刃一收,声音比刚才更硬:“都听令!封井!”
矿道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火把光芒抖成一片。几名身披黑衣、胸口挂着银铁令牌的人冲入矿道,动作干净利落,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为首之人披着半甲,面覆黑纹面具,只露出一双眼,冷得像刮骨的风。
他一到,先看井口裂缝,又看满地尸骨与乱逃的矿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夜巡司到。”
“无关者,退。违令者,当场斩。”
矿道里的护矿弟子们像见了靠山,立刻躬身:“校尉大人!封条破裂,井口开缝,祟潮要出!”
那面具人——校尉——目光扫过魏凛,淡淡道:“魏凛,你们护矿弟子守井失职,回头再算账。”
魏凛脸色一僵,却立刻低头:“属下愿领罚。先封井!”
校尉抬手,身后夜巡司的人立刻掷出一枚枚黑钉,钉身刻符,落地“嗡”地一声,符光连成线,迅速织出一张网,朝井口罩去。
网刚成形,井口黑雾像被激怒,猛地一冲!
符网震荡,黑钉竟被冲得发出刺耳颤鸣。
校尉眼神微变,冷声:“阵不稳?谁动过封印!”
没人敢答。
矿道里只剩游祟啃噬尸骨的细响,以及井口那不紧不慢的笑。
校尉下一句话更冷:“封井,先封人。”
他抬手指向矿道入口:“闭道门。活的、死的,全锁在里面。宁可错杀,不可漏祟。”
夜巡司的人毫不犹豫,冲向矿道入口,拉下那道沉重的铁栅门。
“哐——!”
铁栅落下,锁链咔嚓扣死。
矿道里瞬间炸锅。
“我们还活着!放我们出去!”
“夜巡司要把我们也封进来!”
矿奴们疯狂拍门,哭喊,咒骂,恐惧像潮水一样涌动。
而恐惧越响,井口黑雾越兴奋,裂缝越大。
陆归藏心里一沉:这是反转里的反转——夜巡司来了,不是救人,是把人当封井的“填料”。
校尉不看矿奴一眼,目光盯着井口,像盯着一头将醒的凶兽。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偏头,视线精准地落到陆归藏脚踝那段微微蠕动的锈链上。
“异化痕?”校尉声音微顿,像从冰里抽出一根针,“谁的手段。”
魏凛立刻接话:“大人,此人陆归藏,从井底归来,疑似诡化者!应当就地镇杀,以绝后患!”
矿奴们听到“诡化者”,下意识又远离陆归藏一圈。
陆归藏没有退。
退到哪儿都是死。
井口裂缝又扩了一寸,一只披着碎布的游祟猛地扑向夜巡司符网,竟用嘴叠嘴硬啃符光。符网顿时暗了一角,黑钉“啪”地爆裂一枚。
夜巡司的人脸色齐变。
校尉眼神一沉:“凶祟将成……这井,养得太久了。”
他看向陆归藏,声音仍冷,却多了一丝审视:“你从井底回来,没死,是运,也是祸。现在,给你一条路——去祭坛。用你的‘东西’,把井口压回去。”
魏凛猛地抬头:“大人!他——”
校尉打断:“你想替他去?”
魏凛立刻噎住,低头不语。
矿道深处,那片刻着祷词的石砖区就在不远。平日被锁着,如今混乱之下,锁链早被冲撞开。
陆归藏心里更冷:校尉不是善心,是算计——让他去祭坛送命,成功就封井,失败就一起死,还能顺手把“异化者”除掉。
可陆归藏没有选择。
他转身冲向祭坛残区,活锈链像影子一样贴在他脚边滑行。
身后,游祟成群涌入矿道,矿奴惨叫此起彼伏,夜巡司符网被一点点啃出缺口。
祭坛残区的石砖上布满暗红纹路,像凝固的血河。陆归藏一踏上去,胸口铜牌“眼”猛地睁大一线,灼热直冲心脏。
他掌心契印翻涌,字再一次跳出,冷得像判决:
【可异化:矿场祭坛(残)】
【代价:三年寿元】
【确认?】
三年寿元。
陆归藏喉咙发紧。
他一生才活到现在,三年对他这种矿奴来说,不是数字,是活着爬出泥坑的唯一筹码。
可不押,眼前就是死。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碎裂的记忆:被锁上铁枷的那天,铁奴低声说“别喊”;韩管事鞭子抽下来的火辣;井底黑水里那枚铜钱的烫……
他要活。
活着,才有资格把账算到最后一个人头上。
“确认。”
契印灼光轰然爆开,顺着他掌心渗入石砖纹路,像点燃一张早写好的祭文。
他体内的某种东西被抽走——不是血,不是肉,是时间。
一瞬间,他鬓角竟浮起一缕白,视线里万物都像被拉长了尾影,连呼吸都多了几分疲惫。
可同一刻,祭坛残区的血纹全亮了。
石砖缝隙里“咔咔”作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起。
不是祟。
更像祭坛自己“生了”出来。
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石心先露出,紧接着石心上裂开一道细缝,像婴儿睁眼。裂缝里溢出的是冷光,不是血。
它慢慢爬出来,身体由碎砖与灰土拼成,四肢短小,却稳得可怕。最诡异的是它的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圈圈符纹在旋转,像吞噬的漩涡。
字浮现:
【异化成功:石心婴(祭坛灵祟)】
【忠诚度:绝对】
【特性:吞雾、镇纹、反祭】
石心婴抬头看向陆归藏,像在等待命令。
陆归藏心脏狂跳,声音却仍压得极低:“去。吞雾。压井口。”
石心婴“咔”地一点头,竟直接跳下祭坛,四肢一划,速度快得像贴地飞。
它冲到井口裂缝前时,夜巡司符网已经被撕开半边,一群游祟正要冲破。
石心婴张口。
没有风声,却像有一口无形深井在它嘴里打开。
井口涌出的黑雾,竟被它硬生生吸住,倒灌回去!
游祟扑到它面前,嘴叠嘴咬下去——咬在它身上,牙齿竟像咬石头一样崩碎。石心婴反手一拍,掌心符纹亮起,游祟身体上的“矿奴皮囊”当场碎裂,影子被拍成一摊黑泥。
夜巡司众人一滞。
魏凛更是瞳孔骤缩:这不是镇祟术,这是把祭场反过来用!
校尉目光陡然锐利,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陆归藏:“你……能把祭坛唤醒?”
陆归藏没答,他只盯着井口。
石心婴吸雾越吸越快,井口裂缝竟被拉得一点点合拢。那些活过来的血纹在石刻里疯狂奔流,却像遇到更高位的命令,被迫倒退。
井口里的笑声忽然尖了一分,变成刺耳的嘲弄。
“记名者……拿走……还来……”
那呢喃再一次钻进陆归藏耳膜里,比之前清晰得多,像有人贴着他后颈说话。
他眼前的字猛地跳动,几乎要裂开:
【诡律注视度:?→3】
【警告:高阶祟物已锁定“契印”】
【提示:可异化目标(更深层)正在苏醒】
石心婴的身体也开始出现细小裂纹,像承受着不属于它的重量。它吸雾的动作没有停,但每吸一口,身上就多一道裂缝。
陆归藏心头一紧:祭坛残,灵祟也残,它撑不了太久。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含在喉里,压住那股想要喊出的疼与惊。
活锈链忽然从他脚踝窜出,像懂他的焦躁,链节啪啪作响,想冲上去替石心婴分担。
陆归藏却按住它的冲动。
他需要锈链,留作最后一线退路——或者,最后一击。
井口裂缝终于被压回到一指宽,黑雾被石心婴吞得几乎不再外泄。夜巡司符网趁机补上缺口,黑钉重钉,符光再度连成线。
校尉抬手,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力道:“封!”
符网一收,井口石刻血纹像被钉死,裂缝“咔”地合拢,最后一缕黑雾被硬生生挤回井内。
矿道里瞬间安静了半息。
下一刻,石心婴“咔嚓”一声,身上裂纹爆开,碎砖剥落,却又在陆归藏的契印牵引下重新拼回。它踉跄着回头,仰望陆归藏,像在求一个“活”的指令。
陆归藏胸口发闷,三年寿元的空洞感像被挖走一块肉,他抬手欲收回石心婴,却被校尉的声音截断:
“把他拿下。”
夜巡司两名执令者一步踏出,黑锁链哗啦作响,竟是专门缉拿诡化者的“锁魂链”。
魏凛在旁边露出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封井成功,下一步就是清算“异类”。他要的就是这个结局。
陆归藏眼神冷到极点。
封井之后,轮到封他了。
校尉盯着他,语气仍旧平静:“你救了矿道一时,但你身上有异化痕,井也记了你的名。带回夜巡司审。若是清白,放;若是祸根,斩。”
“你以为你在救人?”校尉顿了顿,像在陈述事实,“你是在把更大的东西,从井里引出来之前,先让它记住你。”
陆归藏掌心契印发烫,仿佛在提醒他:你还能异化,你还能翻桌。
可他也清楚——再盖一次,代价可能不是三年寿元那么简单。
更可怕的是,井底那句呢喃像还没走,贴着他的骨缝继续笑:
“记名者……归来者……”
“下一响……给你。”
夜巡司的锁魂链甩来,黑光如蛇。
陆归藏脚踝活锈链猛地一弹,石心婴也抬起头,嘴里符纹旋转加速。
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眼,看向那扇刚被封回去的井口石刻——血纹里,有一滴暗红,像眼泪,又像血,悄无声息地往下流。
而他的“黑井”铜牌,在衣襟里烫得更狠,那只“眼”像终于完全睁开,正透过他的胸腔,望向井底更深处。
下一刻,字在他视野里缓缓浮现,冷得像刀背贴肉:
【提示:井下“祟心石”已定位】
【提示:获取后可抵消部分寿元代价】
【警告:夜巡司将你列为“疑诡”】
锁魂链逼近。
陆归藏握紧拳,契印在掌心灼亮。
——要么被带走审死,要么当场掀桌。
可掀桌之后,他还能剩下多少“自己”?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矿场的每个人,都该学会一件事: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麻烦。
而他陆归藏——偏偏最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