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几个包裹稳妥地拿了下来,然后看向苏念娇,“你的鞋。”
苏念娇还处在震惊和混乱中,下意识地弯腰,手忙脚乱地把鞋子穿上,脚趾因为羞窘蜷缩着。
沈烈没再多说,拎起两个相对沉重的包裹,又用眼神示意苏念娇拿上她那个随身的小包和剩下的一个轻便包裹。
“带路。”他对苏念娇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念娇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娇气、任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羞耻感打散了。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拿起自己的东西,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那些各种各样的目光,跟着沈烈艰难地穿过拥挤的过道,朝着隔壁第三节车厢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视线如芒在背,还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
“那男同志心眼真好。”
“就是,不过这女同志也太马虎了。”
“长得挺漂亮,怎么……”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第三节车厢同样拥挤,找到12号靠窗的位置时,那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婶。
沈烈放下包裹后,拿出车票核对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对那位大婶说:“同志,这是这位女同志的位置。”
大婶看了看沈烈,又看了看他身后低着头、满脸通红的苏念娇,以及他们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嘟囔着抱着孩子站了起来,换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沈烈帮苏念娇把几个包裹在行李架上安置好,那个最重的大箱子则塞到了座位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喂!”苏念娇下意识地叫住他。
沈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深邃。
苏念娇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嘴边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无理取闹,想起占了他的位置还对他发脾气,想起靠着他睡了一夜今早还指责他……巨大的尴尬让她无法坦然道谢。
最终,她只是别扭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个,你的书,还在原来那里。”
沈烈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穿过人群回到了他原本的车厢。
苏念娇看着他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心里五味杂陈。
松了一口气,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失落?
她颓然坐在属于自己的靠窗座位上,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周围依旧嘈杂,但投向她的目光少了很多,这个车厢的人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刚才发生的尴尬一幕。
可苏念娇却觉得,自己好像刚打了一场狼狈的败仗。
火车终于在一声长鸣后,停靠在一个破旧的小站台边。
站牌上模糊地写着“向阳屯”三个字。
苏念娇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
双脚踩在布满灰尘的土地上,她看着眼前低矮、灰扑扑的站房,以及远处一望无际的荒凉田野,心里最后那点闯荡江湖的豪情也彻底熄灭了。
这个地方比她想得更破,更穷。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看着自己那五个显眼无比的大包裹被卸在站台上,堆得像座小山一样,顿时感到一阵绝望。
这怎么拿嘛?
其他知青们也陆续下车,大多背着简单的行囊,互相招呼着,寻找来接应的人。
很快,一个穿着旧军装、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举着个木头牌子走了过来,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旗沟生产大队”。
“红旗沟的!红旗沟的知青到这边集合!”他大声喊道。
大部分知青都朝着他涌去。
苏念娇站在原地,看着那堆行李,又看了看那个看起来就很粗鲁的接引人,咬了咬嘴唇,没动。
她记得爸爸说过,找刘大队长,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大队长。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烈。
他也下了车,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轻装简行。
他看了一眼集合的人群,并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径直朝着车站外面走去,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他怎么也在这里下车?苏念娇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倒霉吧?
“那个女同志,对,就是你!穿得最……最齐整的那个,红旗沟的吧?快过来!”洪亮的嗓门在她耳边响起。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皱着眉头打量着她,以及她身边那堆“小山”。
“我是王铁柱,红旗沟的生产队长。”男人自我介绍,又指了指她的行李,“这都是你的?”
苏念娇不情愿地点点头。
王铁柱咂了下嘴,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的个娘诶,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我们那是去下乡锻炼,不是去享福的。”
周围几个已经集合好的知青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目光各异地看着苏念娇,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单纯的看热闹。
苏念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气又窘,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当众训斥过。
“我……我爸妈给我准备的!”她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行了行了,赶紧的!”王铁柱不耐烦地挥手,招呼旁边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后生。
“狗蛋,铁牛,帮她把行李搬上驴车,动作快点,天黑前得赶回大队。”
那两个叫狗蛋和铁牛的青年,看着苏念娇白皙漂亮的脸蛋,脸先红了,手脚笨拙地开始搬运行李,眼神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苏念娇看着自己昂贵的行李箱被他们用粗糙的手毫不怜惜地拖拽,心疼得直抽抽,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跟着人群往站外走。
车站外停着几辆驴车和一辆破旧的拖拉机。
王铁柱指挥着知青们把行李放上拖拉机后面的拖斗上,人则分散坐在几辆驴车上。
苏念娇被安排和另外两个女知青坐在同一辆驴车上。
驴车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木板座位硌得她屁股疼。
她拿着手帕紧紧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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