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全大院都知道了,苏师长的千金带头响应号召,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苏母扑过来抱住苏念娇:“娇娇,我的娇娇啊,那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你怎么受得了啊,快,快跟你爸去说说,咱们不去了,咱们想办法……”
“想办法?现在还能想什么办法。”苏父低吼。
“通知书都下来了,名字都报上去了,现在也传的整个大院都知道了,出尔反尔?你让别人怎么想我们家?”
苏念娇看着暴怒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害怕。
东北?那么远?那么冷?
她不要去,她真的不要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眼泪这下是真的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就是生气,我想吓唬你们的……谁让你们逼我嫁给周凛川……哇……”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真慌了。
苏父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再看看那张通知书,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
“罢了,”他一挥手,声音带着疲惫,“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看向苏母:“赶紧准备棉衣棉被,厚的薄的,吃的用的,能带的都给她带上,我……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找找老战友,看能不能打个招呼,多少照顾着点……”
他又看向苏念娇,眼神复杂,有气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你呀!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哭着也得走完。”
苏念娇低着头抽抽搭搭的也不敢再顶撞父亲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家兵荒马乱。
苏母几乎搬空了供销社和友谊商店,吃的、穿的、用的,恨不得把家都给苏念娇搬去。
各种肉罐头、水果罐头、奶糖、饼干、麦乳精塞了满满两大箱。
还有新做的棉袄棉裤,厚毛衣毛裤,围巾手套帽子,光是行李就打包了五个大包裹。
苏父则整天不见人影,到处打电话托关系。
回来时,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只对苏母说:“安排好了,那边接应的人会关照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日子……还得她自己过。”
苏念娇看着父母为她奔波,心里又酸又涩。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倔强和那点可笑的自尊让她说不出软话。
出发的前一晚,周家居然来人了。
来的不是周凛川,而是他母亲,提着一盒点心,说是给苏念娇路上吃。
周母拉着苏母的手,话里话外透着惋惜:“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呢……凛川听说后,闷了半天没说话……唉,真是没缘分……”
苏念娇在楼梯口偷听到,气得差点冲下去,谁稀罕他的闷话,装什么装。
等人走后,她回到房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娇艳明媚的脸蛋,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去就去,乡下怎么了?乡下人就不是人了?
她苏念娇长得好看,从小到大谁都喜欢她,到了乡下肯定也一样,说不定……比在大院里还好呢,至少没人逼她嫁人。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恐慌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甚至生出几分闯荡江湖的豪情来。
第五天一大早,苏念娇穿着苏母连夜改好的掐腰的蓝色劳动布外套,里面是雪白的衬衫,脚下是崭新的小牛皮鞋,站在了火车站台上。
她身边是堆积如山的行李,与周围那些背着简单行囊、面带忧色的知青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母哭成了泪人,不住地嘱咐:“娇娇,到了就给家里写信,缺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寄啊,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该花钱就花钱……”
苏父眼眶也有些红,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就找刘大队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要是实在待不下去……爸再想办法接你回来。”
两个哥哥听说了这事也请假回来了,对妹妹的遭遇满眼心疼,却也只能多塞给她一些钱和票。
火车鸣笛,催促着送行的人下车。
苏念娇看着家人,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哭,她不能露怯。
她拎着母亲特意给她准备的满满当当的包裹,转身走上了火车。
车厢里拥挤、嘈杂,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苏念娇皱紧了眉头,用手帕掩住口鼻,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靠窗,好不容易挤过去,却发现上面坐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低着头在看一本厚厚的书。
“喂,这是我的位置。”苏念娇没好气地用包裹碰了碰他。
男人抬起头。

苏念娇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倒是挺周正,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只是眼神太过冷淡,看向她时没什么温度。
他目光扫过苏念娇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穿着和她手里那个精致的包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显眼的大行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位置?”他声音也是冷的,带着点质疑。
“当然!”苏念娇把车票拍在小桌子上,“靠窗,这个!”
男人看了一眼车票,没说什么,合上书默默站起身,把靠窗的位置让了出来。
苏念娇哼了一声,费劲地把自己的小包裹塞进行李架,然后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刻意离旁边那个冷冰冰的男人远一点。
男人重新坐下,继续看他的书,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
苏念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看着父母和哥哥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她真的要一个人,去那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景色,心情低落。
车厢里的味道让她不舒服,旁边的冰山也让她不舒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
对面座位上几个看起来也是知青模样的年轻人开始分吃干粮,吃的是硬邦邦的窝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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