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内，程威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雾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像稀释的血迹。
手机震动，打破寂静。
“程队，丰夏冷链厂发生命案，分局那边已经出警，但情况有点不对劲。”值班民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确定的停顿，“分局刑侦大队的莫队长想请您过去一趟。”
程威没有问为什么。他太了解分局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半夜向上级单位求助。尤其是那个莫琴——两年前在市局实习时就以倔强出名，听说后来在分局干得风生水起。
“地址发我。”
三十分钟后，程威的警车驶入丰夏冷链厂区。凌晨的厂区寂静如坟，只有几辆警车闪烁的红蓝光撕裂黑暗，映照出巨大厂房冰冷的轮廓。冷空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程威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
“程队，这边！”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挥着手跑来，笑容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点勉强，“我是分局刑侦大队的夏子超。莫队在冷库那边等您。”
程威点点头，目光扫过夏子超年轻的脸：“什么情况？”
“两个夜班工人死在冷库，死亡时间大概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夏子超边引路边说，语速很快，“监控显示他们是自己走进去的，从里面把门关上。但怪就怪在...”
“怪在哪里？”
夏子超咽了口唾沫：“您看了监控就明白了。”
厂房内部比外面更冷。巨大的制冷设备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喘息。冷库区域已经被封锁，警戒线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程威一眼就看到了莫琴。
她站在冷库门前，背脊挺得笔直，深蓝色警服在低温环境下略显单薄，却丝毫没有颤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刃——和两年前相比，这双眼睛里的稚气已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职业刑警特有的警觉与冷静。
“程队。”莫琴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两人昨天才见过面，“麻烦您跑一趟。”
程威点点头：“现场什么情况？”
“尸体已经送往法医中心，初步判断死因为低温症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冷库温度设定在零下二十五度，两人穿着普通工装，没有防护设备，在里面最多能撑两小时。”莫琴语速平稳，递过一个平板电脑，“这是监控录像，您最好看一下。”
程威接过设备，画面显示的时间是昨晚九点零七分。
冷库外的走廊，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出现在镜头中。高个的叫李建国，四十二岁，矮些的叫王海明，三十九岁。两人都是丰夏冷链厂的老员工，搭档值夜班已有三年。
监控画面清晰到能看清两人脸上的每处细节。李建国走在前面，王海明落后半步。但怪异之处在于他们的表情——两张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面部肌肉完全松弛，如同戴着僵硬的面具。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眨眼的动作。
程威将播放速度调慢。画面一帧帧前进，李建国迈步的动作机械而均匀，王海明跟随着前者的节奏，两人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到达冷库门前，李建国停下。他没有转头看王海明，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拉开了厚重的金属门。门向内打开，李建国侧身，从王海明身边走过，率先进入冷库内部。
王海明在门前停顿了两秒——程威数着帧数，正好四十八帧，两整秒。然后，他以同样机械的步伐跟着走了进去。
现在两人都在冷库内了。程威紧盯着画面。
王海明转身，面对门外。他的脸正对摄像头，仍然是那副空洞的表情，眼睛睁着却似乎什么也没在看。他伸手抓住内侧门把手，平稳地向外一推。
“砰”的一声，厚重的冷库门严丝合缝地关闭。
紧接着，监控显示冷库门外的安全锁扣“咔哒”一声自动滑入锁槽——这是从内部无法操作的机械锁，必须从外面才能上锁。
但监控清晰地显示，走廊空无一人。
“锁是怎么扣上的？”程威暂停画面，仔细查看那个老式机械锁。
“不知道。”莫琴的声音透着一丝挫败，“我们检查过，锁具没有故障，没有远程控制装置，没有机关。如果当时走廊上、有人，监控一定能拍到。”
程威将监控倒回关门前的几秒钟，反复观看王海明的面部特写。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光线变化下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尸检时特别注意眼部情况。”程威说，“这种瞳孔反应不正常。”
莫琴点头记下：“还有更怪的。”
她切换视频文件，画面变成冷库内部监控。这个摄像头安装在货架上方，俯瞰整个空间。
时间点显示九点零八分，冷库门关闭后。
李建国和王海明站在门内，相距一米左右，面朝大门方向。他们没有试图开门，没有检查内部应急开关，甚至没有转身查看冷库环境。
两人就这样站着，像两尊雕塑。
程威将播放速度调到最快。画面中，时间飞速流逝，但两人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偶尔有细微的晃动——那是低温环境下不可避免的颤抖，但幅度小得惊人。
九点三十五分，李建国的腿微微弯曲，但很快又站直了。
十点十分，王海明抬起右手至胸前，停留了约五秒，又缓缓放下。
十点四十五分，两人开始有明显的颤抖，但仍然面向大门站立。
十一点零三分，李建国缓缓跪倒在地，但身体依然保持面向大门的姿势。一分钟后，王海明也以同样的方式跪下。
十一点十七分，两人先后侧倒在地，蜷缩成胎儿姿势。
然后是漫长的静止，直到十一点二十分，另一名工人来换班时发现异常。
程威关掉视频，沉默良久。
“法医初步检查时，发现两人面部肌肉完全放松，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痕迹。”莫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就像...就像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或者不在乎。”程威补充道。他走到冷库门前，门已经被破拆，边缘扭曲变形。“内部应急开关检查过了吗？”
“功能正常。”夏子超回答，“只要按下那个红色按钮，门锁会自动释放，警报也会响起。但他们一次都没有尝试。”
程威仔细观察冷库内部。五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金属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冷冻食品，地面干净得反常。在如此低温下，任何活动都会留下痕迹，但这里连脚印都只有进门时的几组。
“他们在冷库里站了两个多小时。”程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环境里，穿着普通工装，没有剧烈运动产热，理论上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出现严重低温症状，一小时后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们站了两个多小时。”莫琴接话，眉头紧锁，“而且几乎没有移动。”
程威转身：“监控室在哪里？”
厂区监控室狭小而闷热，与冷库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值班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手指不停颤抖。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保安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昨晚一切正常，李师傅和王师傅还来跟我聊了会儿天，说孩子考试的事...他们人很好的，怎么会...”
“聊天时他们有什么异常吗？”程威问，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保安努力回忆：“没有，真的没有。就是普通聊天，王师傅还给我看了他女儿的照片，说她学校演讲比赛拿了奖...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很正常。”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监控室的？”
“大概...八点五十吧。”
程威调取了监控室门口的摄像头记录。晚上八点四十分，李建国和王海明确实来过，画面中的两人有说有笑，王海明还掏出手机给保安看照片。三人聊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两名工人挥手告别。
从监控室到冷库区域步行需要五分钟左右。而冷库走廊的监控显示，两人九点零二分出现在画面中。
中间有七分钟的空白。
“从监控室到冷库，有其他地方他们可能经过吗？”程威问。
保安想了想：“有条近路，穿过二号仓库，能省两分钟。但那条路晚上通常不开灯...”
“带我们去。”
二号仓库紧邻主厂房，里面堆放着大量包装材料和空货箱。保安打开灯，惨白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
程威和莫琴仔细检查二号仓库。地面有明显的脚印，与两名工人所穿工装鞋的纹路吻合。沿着脚印前进，他们在墙根处注意到一队蚂蚁正朝几个纸箱后移动。程威挪开纸箱，发现了一个普通的蚂蚁窝，墙面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个蚂蚁窝。”程威重新放回纸箱，注意力回到正题。
莫琴对照着监控时间：“从监控室到冷库走廊，走这条近路比走主路快两分钟。但李建国和王海明比正常时间多用了五分钟。”
“五分钟。”程威重复这个时间差，“他们在这条不到一百米的路上多停留了五分钟。”
夏子超从仓库另一端走来：“我问过几个工人，这条近路大家经常走，尤其是夜班时为了节省时间。之前从没出过什么问题。”
程威环视仓库。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业仓储空间，货架上堆满包装材料，地面有日常搬运留下的各种痕迹。除了那队蚂蚁，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多出来的五分钟能做什么？”莫琴思考着。
“一次简短的交谈，抽根烟，或者只是休息一会儿。”程威说，“但监控显示他们离开仓库时的状态与进入时完全不同。”
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监控截图对比。八点五十分离开监控室时，两人有说有笑，姿态放松。九点零二分从二号仓库出来走向冷库时，他们表情空洞，动作机械。
“变化发生在这五分钟里。”程威得出结论，“就在这个二号仓库里。”
三人再次仔细检查仓库，但除了日常的工业痕迹和那个蚂蚁窝，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物品或可疑之处。地面只有普通的灰尘和脚印，货架上都是常规包装材料。
程威走到仓库出口，看向外面的通道。从出口到冷库走廊还有一段二十米左右的距离，那里有另一个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两人走向冷库的画面。
“多出来的五分钟，改变状态的五分钟。”程威低声说，“关键就在这五分钟里。”
夏子超提议：“要不要把二号仓库彻底搜查一遍？每个货架，每个角落？”
程威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这个面积不小的仓库。彻底搜查需要时间和人手，而现在他们连搜查的重点都不明确。
“先标记这个区域。”程威做出决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回临时指挥办公室，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离开二号仓库时，程威再次注意到那些蚂蚁。在清晨的光线下，它们仍然在墙根处忙碌，仿佛在完成某种不为人类所理解的任务。这个细节在他心中轻轻划过，但没有停留太久。
回到临时指挥办公室，工厂白班工人开始陆续到岗。厂区的日常运作逐渐恢复，只有冷库区域仍然被警戒线封锁，提醒着人们这里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件。
程威站在指挥点外，看着晨光中的厂区。这个看似普通的冷链工厂，此刻在他眼中笼罩着一层迷雾。两名工人在一条日常通行的近路上多停留了五分钟，然后走向了冰冷的死亡。
那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改变了他们的状态？为什么选择在冷库结束生命？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答案都隐藏在迷雾深处。
莫琴走到他身边：“技术科已经完成初步现场勘查，除了冷库内部，其他地方没有发现打斗、挣扎或强迫的痕迹。”
“就像一切都是在平静中发生的。”程威说，“平静得诡异。”
“接下来怎么办？”
程威转身看向仓库方向：“我们需要知道那五分钟里可能发生的一切。调查两名工人的背景、社会关系、近期状态。排查工厂所有人员，特别是昨晚值班的。分析所有监控，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那条近路。虽然工人们常说它‘正常’，但我们需要知道昨晚它是否真的正常。”
晨光完全升起，新一天的调查即将展开。程威知道，这个案子不会简单。五分钟的空白时间，两个改变的生命，一个冰冷的结局——这些碎片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故事完整地拼凑出来，无论真相有多么不可思议。
仓库里的蚂蚁仍在忙碌，在人类无法察觉的维度里，继续着它们的日常。而在人类的世界里，一场关于生命与死亡的调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