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在工位上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办公桌的边缘,木质纤维刺进指甲缝里,传来细微却真实的痛感。
又是那个梦。
不,不完全是梦。更像是某种强行灌入脑海的“记忆”——破碎、混乱、毫无逻辑,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开始闪现:
画面一: 他倒在废墟中,天空是病态的暗红色。无数腐烂的手将他撕开,牙齿啃咬骨头的嘎吱声在耳畔放大。最后映入视野的,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覆盖着骨甲和血污的脸。那个“他”俯下身,低声说:“你的血…很甜。”
画面二: 他站在无尽的图书馆中,四周书架通天。一本巨大的书自动翻开,书页上是他的童年照片。照片里的他正在微笑,而现实中的他,却感觉关于那个笑容的一切记忆正在被抽离,化作光点飞进书里。他伸手去抓,手指却穿过了光影。一个戴眼镜的、和自己长相相同的人在不远处推了推眼镜,毫无波澜地说:“典当完成。”
画面三: 他穿着新郎礼服,胸口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白色西装,他低头,看到握刀的手——也是他自己的手。婚礼进行曲在循环播放,宾客们凝固在鼓掌的姿势,脸上带着永恒的微笑。穿着婚纱的新娘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问:“你愿意吗?”而他,已经死了999次。
画面四、五、六…… 被规则抹除,被概念吞噬,被时间遗忘,被自己杀死……
一千种。
整整一千种死法,在这一周里,每晚都以各种组合方式闯入他的睡眠。不,不止是睡眠——就在刚才,下午两点十七分,他在整理季度报表时,仅仅是打了个三秒的盹,那一千种死亡就如同快进的电影般轰入脑海。
“林烬?你没事吧?”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王探头过来,手里还端着刚接的咖啡。咖啡的廉价香气混在中央空调沉闷的风里,构成了写字楼下午最典型的味道。
林烬猛地睁开眼,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把它藏到了桌子下面。
“又是‘既视感’?”小王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同情的意味。办公室里都知道,林烬最近老是说自己有强烈的既视感——总觉得眼前的情景发生过,总觉得人生哪里不对。起初大家还当趣事听,后来见他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也就只剩敷衍的关心了。
“嗯。”林烬含糊地应了一声,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和……恐惧。
对,是恐惧。
不仅仅是噩梦带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岩石正在悄无声息碎裂的恐惧。好像他安稳了二十六年的人生,只是一层薄薄的油彩,下面正在渗出某种漆黑、粘稠、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揉了揉太阳穴,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虫子。他移动鼠标,光标却突然不听使唤地跳到了屏幕中央。
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凭空出现。
那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由两个嵌套的银白色圆环构成的图标,正在缓缓旋转。没有安装提示,没有弹窗,就像它本该一直就在那里。
林烬皱起眉,试着点击关闭,没反应。右键,没有菜单。甚至尝试用任务管理器强制结束——在列表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进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盯着那个图标,那银白的光泽冰冷而非人。鬼使神差地,他移动光标,点了上去。
图标瞬间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纯黑的背景上,跳出一行工整的宋体字:
《你的1001种死法.pdf》
下面是一个进度条:【文件接收中… 来源:未知】
进度条走得很快,几乎是几秒之内就到了尽头。
“搞什么…”林烬喃喃自语,手指放在电源键上,犹豫着要不要强制关机。是病毒?某种恶作剧程序?
PDF文件自动打开了。
第一页是目录。从上到下,整齐罗列着:
1. 死法编号#001:血疫感染,被“自己”吞噬。时空坐标:β-742
2. 死法编号#002:规则污染,记忆被典当。时空坐标:γ-319
3. 死法编号#003:时间循环,在婚礼上被“自己”刺杀。时空坐标:δ-555
4. 死法编号#004:概念寄生,成为“恐惧”的载体…
5. …
林烬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目录上的描述,和他“梦境”里的碎片——不,那些强行灌入他脑海的“记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不止是前三个,他快速往下滚动,那些陌生的编号和简短的死因描述,都像钥匙一样,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更多模糊而可怕的画面。
这不是恶作剧。
没有哪个恶作剧能如此精准地复现他未曾对任何人言说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鼠标。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页面拉到最后。
在#1000条之后,是一个新的、颜色暗红的条目:
死法编号#1001:工具化。倒计时:00:02:59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样本名称:林烬-主时间线】
【状态:锚点激活中】
【预计回收方式:观测者直接拘束】
【回收单位:时序管理局-观测者零】
倒计时开始跳动:00:02:58… 00:02:57…
“工具化”?“观测者”?“时序管理局”?
每一个词都散发着浓烈的不祥气息。而那个“倒计时”,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了他的眼球上。
跑!
本能尖叫着发出指令。林烬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办公室里零星几个同事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林烬?”小王又喊了一声。
林烬没理他,踉跄着冲向办公室的玻璃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锁死了。
明明是该正常开启的电磁锁,此刻红灯常亮,无论他是推是拉,是刷卡还是按内部的开门按钮,那扇透明的玻璃门都纹丝不动,像一面无情的水晶墙。
“门坏了?”不远处的前台妹子也走了过来,试着操作了一下,“咦,真是。我打电话给物业…”

倒计时:00:02:15…
林烬没时间等了。他转身冲向最近的窗户。这是十七楼,窗户是只能内开一定角度的设计,为了安全。他扳开窗锁,用力将窗户推到最大,潮湿闷热的城市风灌了进来,楼下马路细微的喧嚣声涌了上来。
“林烬!你干什么!”小王和其他同事终于察觉不对,惊呼着想要过来。
林烬探出身子。楼下是蚂蚁般的车流和行人。跳下去?不,那是自杀。他抬头,看到上方十八楼同样设计的窗户。距离不算远,也许可以…
他爬上窗台,手指抠住窗框边缘,试图去够上方的窗沿。就在他脚要离开窗台的刹那——
“警告:行为与预测吻合度100%。”
一个冰冷的、合成的电子女声,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不,是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眼前的景象突然覆盖上一层半透明的蓝色网格,网格上,一条红色的虚线轨迹精准地描绘出他此刻的动作——伸手,够窗沿,脚下打滑,坠落——虚线终点在楼下的人行道上,标记着一个红色的“X”。
预测轨迹!
林烬浑身一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冷汗再次涌出,这次是彻骨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自己办公桌的方向。电脑屏幕上,那个PDF文档依然打开着。在他的“死法#1001”下面,原本空白的区域,正在一行一行,自动浮现出新的文字,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实时输入:
【00:02:00 - 尝试暴力破门,失败。】
【00:01:45 - 转向窗户,计划攀爬至上层。】
【00:01:30 - 手指触及十八楼窗沿,因湿滑脱手。】
【00:01:15 - 自由落体。】
【00:00:00 - 撞击地面,多处骨折,内脏破裂。濒死状态。】
【回收程序启动。】
每一个字,都和他刚刚做过、以及正在想做的,分秒不差。
这不是预测。
这是宣判。
倒计时:00:01:10…
林烬从窗台上慢慢退了回来,双腿有些发软。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围在远处,不敢靠近,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有人拿着手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报警。
所有的逃脱路线都在文档里写着。所有的尝试都被预先标注了失败。
他像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每一个挣扎的动作,都被罐子外那双冷漠的眼睛清晰地看着,记录着,并早已写好结局。
绝望,冰冷的绝望,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他走回工位,无视了周围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00:00:30…
文档最后,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加粗放大的字:
【最终建议:保持静止,可减少不必要的痛苦。】
嘲弄。赤裸裸的嘲弄。
00:00:10…
小王试图慢慢靠近:“林烬,冷静点,我们先…”
00:00:05…
林烬闭上了眼睛。文档里那一千种死法最后的痛苦表情,无数个“自己”临终时的眼神,混杂着涌来。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单调的风声,能听到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声。
00:00:01…
然后,一切声音消失了。
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绝对的“无”。仿佛所有的音频都被从这个世界上生生抹去。
他睁开眼。
办公室凝固了。小王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嘴角关切的笑容僵在脸上。前台妹子拿着话筒,一动不动。窗外,一只飞鸟悬停在空中,一片被风吹起的纸屑静止在玻璃外。
时间停了。
不,不是时间。是除了他之外的一切,都停了。
紧接着,他工位正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像被无形的手揉皱,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点银白的光芒亮起,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竖直的、边缘流淌着数据流般光絮的椭圆光门。
光门稳定下来的瞬间,一道冰冷的、不容抗拒的意志,直接降临在他的脑海。那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信息”:
“样本确认:林烬-主时间线。”
“锚点状态:活跃。”
“污染指数:0%。”
“回收条件达成。”
“开始拘束。”
银白的光从门内涌出,如同有生命的液体,瞬间吞没了林烬。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视野被纯白覆盖。最后消失的,是电脑屏幕上那最终定格的文档画面——
死法编号#1001:工具化。状态:已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