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礼堂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林晚站在圣坛前,白纱的裙摆铺开如绽放的百合。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内侧刻着“暮与晚,朝朝”——这是三小时前陈暮为她戴上的。
“紧张?”陈暮低声问,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托着她的手。
“有点。”林晚抬眼看他。陈暮穿着熨帖的黑色礼服,军人的身板将西装撑出利落的线条。他今天笑得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可眼底深处似乎仍凝着一抹化不开的什么——像提前知晓某种结局的平静。
司仪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不是警报,更像是……某种庞大的气流撕裂天空。
“那是什么?”宾客席有人站起。
陈暮几乎是瞬间将林晚拉到身后,动作快得她踉跄了一步。她这才看清,陈暮的目光根本没在看司仪,而是一直盯着彩绘玻璃上方的通风窗。
“所有人,立刻离开礼堂,去地下室。”陈暮的声音不高,却像军令般斩断窃窃私语。礼堂静了一刹。
“暮哥,会不会太——”伴郎赵峰起身,他是个精悍的年轻人,右颊有道疤,据说是退伍前出任务留下的。
“执行。”陈暮没有回头。
恐慌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扩散开来。有人开始向门口涌去,椅子翻倒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林晚看见陈暮的手按在腰后——那里平时别着战术匕首,今天婚礼,他本应没带武器的。
可他的手势太熟悉了,那是拔刀的预备动作。
“陈暮,到底——”
“孢子雨。”陈暮盯着窗外,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暗红色,“研究所最坏的预测模型之一,没想到真发生了。晚晚,跟紧我。”
话音未落,第一片“雨”落了下来。
不是水滴,是絮状的、猩红色的绒絮,轻飘飘黏在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转眼间,整面彩绘玻璃被红色覆盖,光线透过,将礼堂映得如同浸泡在血海中。
尖叫四起。
“用衣服捂住口鼻!不要吸入!”陈暮脱下西装外套,迅速撕开内衬,将相对干净的里层布递给林晚,“捂住,别松手。”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林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每个出口停留的时间、计算人流速度的方式,都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他甚至提前知道这座乡村教堂有个地下室——这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办婚礼,选址是陈暮坚持的,说这里“结构坚固,有应急设施”。
玻璃碎裂声炸响。
不是被孢子压垮,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进来。彩绘玻璃的圣母像碎成千万片,一个雪白的影子滚进礼堂,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了圣坛前。
是一只绵羊。
纯白卷毛,脖颈系着褪色的蓝丝带,像是谁家走失的宠物。它四蹄跪地,似乎在喘息,湿漉漉的黑鼻子翕动着。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停住脚步。
“一只羊?”
“可怜的小东西,外面这是——”
绵羊抬起头。
林晚的心脏骤然收紧。那一瞬间,她绝对没看错——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红光,快得像幻觉。不是反射,是从内部透出的、生物荧光般的诡异光泽。
陈暮几乎是同时挡在了她和羊之间。
“别靠近它。”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陈暮,那只是一只——”
“赵峰。”陈暮打断林晚,唤了伴郎的名字,“带人从侧门走,按二号方案集合点。快。”
赵峰没有半分犹豫,挥手召集了几个健壮的男宾,迅速组织疏散。他们的配合默契得不像临时拼凑的婚礼参与者,倒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羊站了起来。
它没看骚动的人群,而是转向陈暮。一人一羊对视了三秒——这场景荒谬得令人头皮发麻。然后羊缓缓低下头,做了个类似鞠躬的动作,转身从破碎的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漫天红絮中。
“它刚才……”林晚声音发干。
“没事了。”陈暮揽住她的肩,动作轻柔下来,“我们得走了,晚晚。”
礼堂已空了大半。陈暮带着她穿过倾倒的座椅,碎玻璃在脚下咔嚓作响。经过圣坛时,林晚看见自己的捧花还躺在那里,白玫瑰上已落了几点猩红孢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发黑。
电台的嘶哑广播声就在这时刺破了最后的寂静。
是教堂老旧的应急收音机,摆在圣坛角落,大概是被谁慌乱中碰开了。断断续续的女声夹杂着电流噪音:
“……重复……全球性孢子爆发……病原体未知……出现攻击行为……不要相信……温顺的动物……它们在……”
陈暮猛地停步。
林晚也听见了。她看见丈夫的侧脸线条绷紧,下颌角咬出清晰的棱线。他在听,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打进他身体里。
广播还在继续:“……日间……伪装……夜间……猎食……幸存者请前往……呲啦……”
刺耳的噪音淹没后续内容。陈暮已经拉着她冲向侧门,但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收音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频率表盘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更强的信号正在试图覆盖这条警告。
“陈暮,广播说动物——”
“我知道。”他推开侧门,冷风卷着红色絮状物扑面而来。陈暮用身体为她挡住,“所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现在,什么都别问,跟紧我。”
门外是教堂后院,原本布置着婚宴长桌,此刻杯盘狼藉,猩红孢子已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初雪,却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远处传来更多玻璃碎裂声、车辆警报声,以及——某种非人的、拖长的低吼。

林晚的手被陈暮紧紧攥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渗出的冷汗。这个认知比孢子雨更让她恐惧:陈暮从不流汗,即使在最严苛的军事演习中。
他到底知道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而在他们冲向后门围墙时,林晚用余光瞥见后院篱笆外,那片本该空无一人的草地上,站着一小群绵羊。
大约七八只,静静立在那里,雪白的毛在猩红天幕下刺眼得不真实。它们齐刷刷地,望着她和陈暮离开的方向。
没有一只低头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