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试探后的第七天,刘晔坐在庄园的仓库里,面前摊开着三卷账册。
一卷是刘家庄园的,一卷是鲁肃派人悄悄送来的鲁家庄部分田产明细,还有一卷是刘晔自己记录的——改良农具进度、庄丁训练情况、粮食进出明细。
“公子,这是最新的。”刘忠推门进来,递上一块竹简,“鲁家庄送来的,说是从徐州回来的商队带的消息。”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彭城左近,太平道聚众讲经,日以千计。琅琊有富室灭门,传为道众所为。刺史臧洪已发兵剿捕。”
刘晔将竹简放在火上烧了。灰烬飘落时,他问:“庄丁训练如何?”
“那两位鲁家庄来的好手正在操练。”刘忠答道,“二十个庄丁分作四队,每日早晚各练一个时辰。箭术稍有长进,三十步内能中靶者已有八人。”
“太慢。”刘晔摇头,“告诉他们,半月后考核。十箭中六者,月钱加倍;中八者,再加一石粟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这个时代,粮食比钱更实在。
“还有一事。”刘忠压低声音,“按公子吩咐,老奴找了三个可靠的人。一个是常往颍川贩货的布商,一个是往来南阳的药材贩子,还有一个……是在县衙当差的李书佐的远亲,常去洛阳送文书。”
刘晔眼睛一亮。这正是他需要的——初步的情报网雏形。虽然简陋,但覆盖了颍川、南阳、洛阳这三个关键地点。
“给他们多少?”
“布商和药贩各给了五百钱,说是定金。送文书的那位给了两匹绢。”刘忠道,“都说好了,每月送回一次消息,重要事随时报。”
“告诉他们,消息越详实,赏钱越多。”刘晔道,“特别是关于太平道的——何处聚会,人数多少,有无兵器,与地方官吏关系如何。”
刘忠应下,正要退出去,又被刘晔叫住:“曲辕犁改进得如何了?”
“木匠老王改了三次,牛轭的问题解决了。”说到这个,刘忠脸上露出笑容,“昨日试耕,一牛一人,两个时辰耕了五亩地,而且耕深都在五寸以上。老赵兄弟说,这样的地来年种麦,亩产至少能多收三斗。”
刘晔心中计算着。庄园有地近千亩,若全部用新犁深耕,增产的粮食足够养活上百人。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时间推广。
“让老王再做五架。”刘晔道,“但先别往外拿,都存到后院的杂物棚里。等秋收后,再慢慢替换旧犁。”
“老奴明白。”刘忠犹豫了一下,“公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小心了?县里其他庄子也有来打听的,都让老奴搪塞过去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刘晔站起身,“你去忙吧,我出去走走。”
秋日的庄园,空气中弥漫着稻谷将熟的清香。刘晔走在田埂上,看到几个佃户正在用旧犁耕作。那架改进后的曲辕犁被放在田头,用茅草盖着——这是刘晔的命令,非必要不示于人前。
远处传来呼喝声,是庄丁在练习射箭。鲁肃留下的两个护卫一个叫陈武,一个叫张勇,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陈武善射,能开三石弓;张勇擅刀盾,据说曾随军征过羌人。
刘晔走过去时,正好看见陈武在训人。
“手臂要稳!你抖什么?”陈武一巴掌拍在一个年轻庄丁的后背上,“想象前面是饿狼,你不射死它,它就要咬你!”
那庄丁不过十八九岁,被拍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稳住手臂。
“陈师傅。”刘晔开口。
陈武转身见是刘晔,拱手行礼:“公子。”
“练得如何?”
“有几个苗子。”陈武指了指刚才那年轻人,“比如周仓,力气大,肯吃苦,就是准头还差些。再练一个月,三十步内应该能十中七八。”
周仓?刘晔心中一动。历史上好像有个周仓,是关羽的部将……不过重名的人很多,未必就是那个。
“辛苦陈师傅了。”刘晔道,“缺什么尽管说。”
“缺箭。”陈武直截了当,“庄上只有一百来支箭,练几次就秃了。得找铁匠打箭头,还要找竹做箭杆。”
“需要多少?”
“至少五百支。”陈武道,“真要有什么事,每人二十支箭是起码的。”
刘晔点头:“我来想办法。”
离开训练场,刘晔往铁匠铺走去。老陈正在打铁,炉火映红了他黝黑的脸。见刘晔来,他停下锤子:“公子。”
“陈师傅,箭头能打吗?”
“能。”老陈抹了把汗,“就是费铁。一个箭头要三两铁,打五百个就是……就是……”他算不过来。
“九十四斤。”刘晔帮他算了,“庄上有这么多铁吗?”
“库房里有些旧农具,熔了能用。”老陈道,“但要打五百个,少说也得两个月。”
“先打一百个。”刘晔道,“箭杆呢?”
“后山有竹林,砍来就能做。”老陈说,“就是需要人手削制、烤直、上羽。一个熟练工,一天能做二十支。”
“我给你五个人。”刘晔当即决定,“半个月内,我要见到三百支箭。”
离开铁匠铺时,天色渐晚。刘晔回到房间,刚点亮油灯,就听见敲门声。
是刘普身边的小厮:“公子,老爷让您去书房。”
刘晔心中微凛。这几日他行事低调,刘普似乎也没再过问,怎么突然又叫他?

书房里,刘普正在看一卷竹简。见刘晔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坐。”
刘晔在下首跪坐下来。
“你今年十三了。”刘普缓缓开口,“按礼,明年该行冠礼。冠礼之后,便是成人,该考虑前程了。”
刘晔静静听着。
“前日县中来信,说州刺史有意举荐孝廉。”刘普放下竹简,“县里推荐了三人,其中有你。”
孝廉?刘晔一怔。这是东汉的选官制度,由地方官推荐“孝顺廉洁”的人才入仕。但在这个年代,孝廉早已被世家大族垄断。
“父亲的意思是?”
“我推了。”刘普道,“说你年纪尚小,还需读书明理。”
刘晔松了口气。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去洛阳当官——那等于进了政治漩涡的中心,什么准备都做不了。
“但你确实该多读些书。”刘普从案上拿起几卷竹简,“这是我从寿春购来的,《孙子兵法》、《六韬》、《管子》。你拿去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刘晔接过竹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刘普虽然严厉,但确实在为他着想。
“另外,”刘普顿了顿,“你与鲁子敬往来,我本不赞成。但昨日鲁家派人送信,说鲁子敬对你评价甚高,称你有‘济世之才’。鲁家是淮南大族,能得他们看重,也是你的机缘。”
刘晔明白了。刘普态度转变,一是因为鲁肃的认可,二是因为……他开始正视这个嗣子的不寻常了。
“但有一事,你必须记住。”刘普神色严肃,“你是汉室宗亲,这个身份既是荣耀,也是枷锁。行事切记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孩儿谨记。”
从书房出来,刘晔抱着那几卷兵书,心中感慨。刘普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回到房间,他刚摊开《孙子兵法》,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鸟叫——两短一长。
这是与鲁肃约定的暗号。
刘晔推开窗,一个身影从墙头轻巧落下,是鲁肃。
“子敬兄?”刘晔惊讶。鲁肃竟然亲自夜访。
“有要事。”鲁肃压低声音,闪身进屋,“我的人从洛阳回来了。”
他取出一块绢布,上面用细密的小字写着情报:
“一、洛阳近日有童谣:‘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市井小儿皆传唱。
二、中常侍张让等搜刮益甚,一石粟价至万钱。
三、大将军何进与宦官争斗愈烈,宫中有剑拔弩张之势。
四、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传闻已至冀州,信众数十万。”
刘晔看完,沉默良久。
童谣都出来了。历史上,这童谣正是黄巾起义的信号。甲子年就是公元184年,还有不到四年。
“子敬兄怎么看?”他问。
鲁肃深吸一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子扬,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我知道。”刘晔将绢布凑到灯上点燃,“所以,要加快步伐了。”
火焰吞没了那些字句,也映亮了两个少年凝重的脸庞。
窗外,秋风渐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