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分,长安城司天台的铜壶滴漏恰好指向午初三刻。
张恒放下手中的算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上铺着的宣纸密密麻麻写满算式,从《大衍历》推演到《麟德历》,再比对近年实测数据,总有三刻左右的误差无法消解。这误差微小得近乎可以忽略——对农人耕作、百姓起居毫无影响,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窗外传来同僚的说笑声,夹杂着厨房飘来的胡饼香气。今日是三月十五,按例午后便可散值,众人已开始讨论平康坊哪家酒肆新来了善弹琵琶的胡姬。张恒却充耳不闻,只盯着纸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子平,还在算那劳什子误差?”同僚李淳风——与那位著《乙巳占》的大天文家同名同姓,能力却天差地远——探过头来,“省省吧,太史局那帮老学究都说了,历法微调须待十年大测。你这般较真,莫非想一步登天当上监正不成?”
张恒苦笑摇头。他不过是从九品下的司辰郎,掌漏刻计时,在偌大的司天台里连个正经官位都算不上。所谓“一步登天”,不过是同僚的调侃罢了。
“只是觉得奇怪。”他指着纸上的数字,“自开元二十一年起,每年日影最长之日,实测总比推算早三刻。若是一两年还可说是观测误差,连续七年如此...”
“许是日晷旧了,许是你我看错了刻度。”李淳风不以为意,“莫要钻牛角尖。对了,听闻平康坊新开一家波斯胡店,卖一种会自转的铜鸟,用水力驱动,精妙非凡。下值后同去看看?”
张恒正要推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监正有令,所有人集于院中,不得延误!”
声音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恒与李淳风对视一眼,急忙整理衣冠向外走去。司天台占地不小,分设天文、历法、漏刻、测影四院,此刻各院官吏近百人已聚集在中庭,低声议论纷纷。
监正杨务廉站在台阶上,面色铁青。这位以精于算术著称的老者,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手指微颤,握着的一份卷轴边缘已捏得发皱。
“诸位同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昨夜丑时三刻,大明宫麟德殿西配殿走水。”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麟德殿乃天子宴请群臣、接见外使之所,何等紧要。更关键的是——
“所幸扑救及时,只烧毁西配殿一角。”杨务廉继续道,“然圣人在殿中珍藏的西域进贡自鸣钟、水力浑天仪等十二件精巧器物,尽数焚毁。”
张恒心中一动。他记得那些器物,三年前西域大秦国使者进贡时曾轰动长安。其中一座水力浑天仪,以铜铸星辰,以水为动力,能自行演示日月运行,据说与真实天象误差不超过一刻钟。圣人爱不释手,特命置于麟德殿时时观赏。
“圣人大怒。”杨务廉的声音打断了张恒的思绪,“责令大理寺彻查走水缘由。而方才...”他顿了顿,展开手中卷轴,“方才大理寺送来问询文书,称火起前后,麟德殿中的铜壶滴漏快了近一刻钟,导致值守卫士换班延误,未能及时发现火情。”
“什么?”人群中有人失声叫道。
“肃静!”杨务廉喝道,“大理寺怀疑,司天台所制漏刻有误,间接导致此祸。现命我司自查漏刻院所有计时器具,七日内呈报结果。若真有过失...”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司天台虽属清要衙门,但牵涉宫中事故,轻则贬官,重则问罪。一时间,庭中鸦雀无声,只余早春寒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漏刻院所有人留下,其余各院协助。”杨务廉疲惫地挥挥手,“子平,你精于算术,此事由你牵头核查。”
张恒怔住,未料重任突然落在自己肩上。旁侧李淳风悄悄捅了捅他,低声道:“祸事了,这烫手山芋接不得。”
但他已无选择。监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期许,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下官领命。”
人群散去后,漏刻院十余名官吏聚集在存放备用漏刻的库房中。张恒命人取来近三年所有漏刻的校准记录,一一核对。
“开元二十三年制铜壶三套,分送大明宫、兴庆宫、太极宫,校准记录无误。”
“二十四年制玉漏一套、铜漏五套,校准偏差均在百刻之内。”
“二十五年...”
核对至深夜,所有记录看似完美。唐代漏刻以百刻为一日,每刻约合现代十四分二十四秒。校准允许的误差在正负一刻内,而从记录看,所有漏刻出厂前都经过严格测试,完全符合标准。
“会不会是大明宫那套漏刻年久失修?”有人提出。
张恒摇头:“宫中漏刻每月检修,若有问题早该发现。况且...”他想起自己计算多年的那个误差,“若是所有漏刻都有细微偏差呢?”
“你的意思是?”李淳风皱眉。
“我是说,或许不是漏刻的问题,而是我们用以校准漏刻的标准——本身就有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校准漏刻的标准,是司天台院中的主日晷和主星晷,依据太阳和星辰运行测定真时刻。若这些标准有误,那所有漏刻自然跟着错。
“不可能。”一位老主簿断然道,“主日晷乃宇文恺大师亲制,贞观年间立于此地,百年未移分毫。主星晷更是依据《大衍历》制成,一行的算法岂能有误?”
张恒没有争辩,只道:“明日我重新测算日晷影长。还望诸位同僚协助,分头查验各宫漏刻近年检修记录。”
一夜无眠。
次日天未亮,张恒便来到司天台院中。那座高达丈余的铜制日晷静静矗立在石台上,晷针指向北方,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取出特制的影尺——一根三尺长的铜尺,刻度精细到分。按照规矩,每日午正时分测量日影最短的长度,记录在案。这些数据是制定历法、校准漏刻的基础。
但张恒要做的,是核对历年记录。
他翻开通元七年(开元二十一年)以来的日影记录簿,一页页仔细比对。很快发现蹊跷:每年冬至日日影最长的记录,从开元二十一年起,确实在逐年缩短——虽然缩短的幅度微小,七年累计不过三分(约合现代六毫米),但这变化确实存在。
日影长短受地球公转轨道影响,有周期性变化,但如此持续缩短却不合常理。更关键的是,影长缩短意味着什么?
张恒脑中飞速计算。日影缩短,说明正午太阳高度在增加。但按历法推算,冬至日太阳高度应处于一年最低点,且逐年变化应有起伏,不该持续升高,除非...
除非测定“正午”的时刻本身在偏移。
他猛地抬头,看向日晷旁那座测量星辰运行的主星晷。星晷依据特定星辰过中天的时刻测定时间,不受季节影响。若日影记录与星晷测定出现矛盾...
“子平!”
李淳风气喘吁吁跑进院子,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大明宫漏刻检修记录找到了。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开元二十四年十月,麟德殿漏刻曾因‘漏水不畅’更换过水壶。检修人是...王监丞。”
王监丞名王元,是漏刻院的负责人,张恒的顶头上司。此人精于钻营,去年已调任太史局,据说颇得赏识。
“漏水不畅是常见故障,有何问题?”张恒问。
“问题在于,记录显示更换的是全新水壶,但我去库房查了出库记录,那段时间并没有向大明宫发放新水壶。”李淳风压低声音,“而且我私下问了当年协助检修的匠人,他说王监丞当时命他不必领新壶,而是将旧壶‘修整’后继续使用。”
张恒心中一凛:“旧壶现在何处?”
“那场大火后,大理寺已将所有残骸收走查验。不过...”李淳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片烧得变形的铜片,“我在存放废旧零件的仓库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应该是当年换下的旧壶碎片。”
张恒接过铜片,仔细观察。这是一片壶壁,外侧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内侧却布满绿色铜锈。他用指甲刮了刮锈迹,露出下面凹凸不平的表面——那不是正常使用产生的磨损,而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能看出是什么吗?”
张恒摇头:“需找懂冶金的人看看。”他忽然想起一人,“崇仁坊有位老匠人,姓公孙,曾为将作监大匠,精通金属器物。或许他能看出端倪。”

二人匆匆离开司天台,骑马赶往崇仁坊。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此刻正是热闹时分。东西两市传来喧嚣,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胡商、士子、僧侣、百姓穿梭如织。张恒却无心观赏这盛世景象,只觉手中的铜片越来越烫。
崇仁坊多住匠作艺人,公孙匠的铺面很小,门口挂着“修补铜铁器具”的木牌。老人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双目仍然有神。他接过铜片,对着光仔细端详,又用舌尖轻舔锈迹,眉头渐渐皱起。
“这东西...从何处得来?”
“宫中旧物。”张恒含糊道,“敢问老丈,这铜壶是因何损坏?”
公孙匠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损坏,是人为。”
“什么?”
“你看这锈迹分布。”老人指着铜片内侧,“若是一般锈蚀,应均匀分布。但这片铜上,锈迹呈条状蔓延,且条痕边缘锐利,分明是有液体从某处流入,长期侵蚀所致。”
他取出一把小锉,轻轻刮去一片锈迹,露出下面的铜质:“再看这里,铜质发暗发脆,这是长期接触酸液的特征。老朽年轻时曾为将作监处理过一批前朝旧物,其中就有被酸液腐蚀的铜器,与此一模一样。”
“酸液?”李淳风愕然,“什么酸液会流入漏刻水壶?”
“那就得问使用之人了。”公孙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漏刻以水为动力,水自壶嘴流出,驱动刻箭。若有人在壶中注入酸液,酸液随水流出,会逐渐腐蚀下游机括,导致漏水不畅甚至堵塞。而壶嘴因最先接触酸液,腐蚀最严重,久而久之...”
“会导致水流变慢。”张恒接道,“漏刻变慢,时间便显得‘快’了。”
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王监丞当年明知水壶被腐蚀,却只是‘修整’后继续使用,导致漏刻不准?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张恒没有回答,脑中飞速串联线索:日晷测量的误差、漏刻的人为损坏、连续七年的时间偏差...这一切若并非巧合,那背后隐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辞别公孙匠,二人匆匆赶回司天台。刚进门,便见杨务廉在院中焦急踱步。
“子平,你来得正好。”监正脸色苍白,“大理寺刚才来人,带走了王元。”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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