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废弃厂房像一头蜷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林玄靠坐在生锈的机床旁,右腰缝合处的麻药正逐渐消退,针脚拉扯皮肉的刺痛开始清晰起来。他没有睡——在这种地方,在追杀未停的夜里,闭眼等于送死。
夜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还有深夜卡车驶过街道的沉闷声响。城市从未真正沉睡,只是换了一种呼吸的方式。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三百多块钱,一部破解的手机,还有那张写着“必要时废掉右手”的照片。
冰冷的纸张边缘抵着指尖。
“周家……”林玄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泛起轻微的回音。
三千年了。
前世在云澜界,他见过太多阴谋暗算,但那些至少发生在力量对等的修士之间。而这里,在地球,周文峰这种人甚至连武者都算不上,只是个仗着家族权势欺压弱者的纨绔。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现在能要他的命。
讽刺吗?
有点。
林玄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玄霄镜碎片依然悬浮在那里,表面的金芒比几个小时前稍微亮了一丝——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它正在缓慢恢复。但想要再次发动神识冲击,至少还需要一整天。
他需要更快恢复实力的方法。
《唯我独尊诀》的入门篇在记忆中浮现。这门他前世自创的功法霸道绝伦,即使在云澜界那种灵气浓郁之地,初修炼时也需配合丹药或灵液辅助,否则极易损伤经脉。
而在地球,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
“灵气……”林玄睁开眼,目光落在左手手腕上。
那里贴着诊所医生给的纱布,下面藏着今天在古玩街受的擦伤。但此刻,他关注的不是伤口,而是纱布边缘透出的一丝微弱感应——来自玄霄镜碎片赋予的灵气感知能力。
虽然极其微弱,但他确实感应到了。
在这间废弃厂房里,有灵气存在。
林玄站起身,腰间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他扶着机床,慢慢向感应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厂房角落的一堆废弃建材,乱七八糟堆着破损的瓷砖、断裂的水管、还有几块蒙尘的大理石板。灵气感应就来自石板后面。
他费力地搬开一块石板——动作不敢太大,怕牵动伤口。石板挪开后,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面是裸露的红砖,砖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潮湿的气味扑鼻而来。而在砖缝深处,嵌着一小块不起眼的东西。
林玄用指甲小心地抠挖。
砖屑簌簌落下,那块东西渐渐显露真容——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色泽灰白,边缘有断裂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从某件玉器上碎裂下来的残片。
玉片表面布满了灰尘和污垢,但玄霄镜碎片传来的感应不会错:这东西蕴含灵气。
虽然很微弱,大概只有今天那块平安扣的十分之一,但确实是灵气。
“古玉碎片……”林玄将玉片放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端详。
玉质粗糙,应该是某种地方玉料,雕刻的纹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从断口看,它碎裂的时间不长,最多几年。可能是某件陪葬玉器出土后碎裂,这片残骸被无意间混入建材,又阴差阳错被砌进了这面墙里。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荒诞。
林玄握紧玉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能感觉到里面那缕微弱但精纯的土属性灵气——玉器埋藏地下多年,吸收地脉之气所化。
“够了。”他轻声说。
一块玉片,还不够布置真正的聚灵阵。但简化版的,勉强可以。
他走回机床旁,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又找到半截生锈的铁钉。然后在机床周围丈量位置,用铁钉在地上刻画。
没有朱砂,没有阵旗,甚至没有像样的阵基。
但他有三千年对阵法的理解。
《唯我独尊诀》之所以霸道,就在于它“唯我独尊”的核心——以自身为阵眼,以意志引动天地。虽然现在修为尽失,但阵理相通。
他蹲下身,忍着腰痛,用铁钉在水泥地面上刻画阵纹。
线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远不如前世用灵力刻画的阵法精妙。但每一笔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坎位藏水,离位生火,震位引雷……虽然地球灵气稀薄,引不来真正的天地之力,但基本的五行流转之理依然有效。
刻完阵纹,他将古玉碎片放在阵眼位置。
然后咬破右手食指——指尖还带着白天打斗留下的擦伤,伤口再次破裂,鲜血渗出。
他以血为墨,在玉片周围画下三道符文。
这是最粗浅的“引灵符”,作用是将玉片中的灵气缓缓导出,维持阵法运转。
做完这一切,林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失血加上精力消耗,让他眼前有些发黑。他扶着机床喘息了几分钟,才慢慢盘膝坐在阵眼位置。
阵法简陋得可笑。
但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极限。
“开始吧。”
林玄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拇指相扣,食指相抵,这是《唯我独尊诀》中最基础的“纳灵印”。
意识沉入识海,引动玄霄镜碎片。
碎片微微一震,金芒流转,一缕温热的暖流从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向他的双手。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阵法被激活了。
古玉碎片亮起微弱的黄光——那是土属性灵气的颜色。光芒沿着血刻的符文蔓延,点亮了整个阵法。虽然光线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林玄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正被缓缓牵引过来。
太慢了。
比蜗牛爬还慢。
按照这个速度,想要聚集足够炼制灵液的灵气,至少需要一整夜。
但林玄没有着急。
三千年的修炼生涯,他早就习惯了等待。修炼本就是最磨人心性的事,有时候一次闭关就是百年,那种孤寂和漫长,比现在难熬千万倍。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夜色从最深的黑转向墨蓝,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凌晨四点了。
厂房里的温度降到了最低,寒意从水泥地面渗上来,浸透衣服。林玄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针脚处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他维持着手印,呼吸平稳悠长。
阵法中的灵气逐渐浓郁——当然,这个“浓郁”是相对于地球而言。如果放在云澜界,这种程度的灵气浓度连最贫瘠的荒山都不如。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够了。
当时钟指向凌晨五点时,林玄睁开了眼睛。
阵法已经运转了两个小时,古玉碎片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里面的灵气快要耗尽了。
但阵眼处,已经凝聚出一小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雾气只有鸡蛋大小,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这就是聚灵阵汇聚的灵气精华。
林玄深吸一口气,双手手印变换。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快速掐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尽管身体虚弱,但三千年的肌肉记忆还在。
“凝!”
他低喝一声,右手食指隔空点向那团灵气。
雾气剧烈震颤,开始向内收缩。体积越来越小,颜色却越来越浓,从白色转为乳白,再转为淡淡的金色。
这是《唯我独尊诀》特有的炼化方式——以独尊意志强行压缩灵气,提纯出最精纯的灵液。霸道,高效,但对神魂的负担也极大。
林玄的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
识海中,玄霄镜碎片疯狂震颤,金芒源源不断涌出,支撑着他完成炼化。
三分钟。
那团雾气被压缩到了黄豆大小,色泽金黄剔透,像一滴融化的琥珀,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还不够……”林玄咬牙,继续掐诀。
又是一团灵气从阵法中升起,融入那滴金色液体。液体体积慢慢增大,从黄豆变成葡萄,再变成核桃大小。
当第三团灵气融入后,液体终于饱和了——拳头大小的一团,金黄璀璨,散发出浓郁的灵气波动。
而此刻,古玉碎片“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几块,光芒完全熄灭。
地面上的血刻符文也开始褪色,阵法停止了运转。
但灵液成了。
林玄松开手印,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背撞在机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透了全身衣服,在凌晨的寒冷中迅速变凉,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识海空空荡荡,玄霄镜碎片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看不见了。
腰间的伤口也传来撕裂般的痛——刚才炼化时用力过猛,针脚可能崩开了几针。
但林玄笑了。
他伸手一招,那团金色灵液缓缓飘来,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液体微微晃动,表面泛起涟漪,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三滴……勉强够用。”
他意念一动,灵液自动分裂成三份,每份约莫眼药水瓶盖大小。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在诊所买的消炎药,倒出胶囊,将药粉倒掉,只留空胶囊壳。
这是一个取巧的办法——没有玉瓶储存,只能用胶囊壳暂时封装。虽然会损失部分灵气,但总比没有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滴灵液分别装入三个胶囊壳,然后捏紧封口。
胶囊壳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那是灵液逸散的灵气。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窗外的墨蓝色渐渐褪去,灰白的天光从破碎的窗户洒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玄靠在机床上,手里捏着一颗胶囊。
是时候了。
他拧开胶囊,将里面的金色灵液倒入口中。
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感爆炸开来!
像吞下了一口融化的铁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林玄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死死扣住机床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疼。
但不是伤口那种疼,而是从体内深处爆发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的灼痛。
灵液蕴含的精纯灵气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这具身体太虚弱,经脉尽断,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冲击。
“稳住……”林玄咬紧牙关,意识沉入体内,全力运转《唯我独尊诀》。
功法霸道的好处此刻显现出来——它不讲究温和引导,而是强行吞噬、炼化一切外来能量。
灼热的灵气流被功法牵引,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路线运转。每运转一圈,就有部分灵气被炼化,融入血肉经脉。而更多的灵气,则冲向那些断裂的经脉处。
“嗤……”
林玄听到体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那是灵气在修复经脉——粗暴、直接、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汗水如雨般涌出,在身下积成一滩水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把嘴唇咬破了。
但修复在继续。
一条条断裂的经脉在灵气冲刷下重新连接。虽然还很脆弱,像新生的肉芽,但至少通路被打通了。灵气得以更顺畅地运转,炼化速度越来越快。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窗外的天光完全大亮时,林玄体内的灼痛终于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感,像有无数蚂蚁在经脉中爬行。那是新生经脉在适应灵气流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感觉是——轻。
身体轻得仿佛能飘起来。虽然伤口还在疼,但那种沉重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力量感。
他试着握拳。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拳头握紧时,能感觉到肌肉下涌动的力量。虽然远不及前世,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走几步路就喘的虚弱身体了。
“练气一层……”林玄喃喃自语。
按照地球的武道等级,他现在应该算是摸到了“明劲”的门槛——力量可达百斤,勉强算个武者入门。而按照修真等级,则是练气一层,正式踏入了修行路。
虽然只是最底层,但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他终于有能力主动吸收和炼化灵气,而不再完全依赖玄霄镜碎片。
就在这时,一股恶臭突然冲入鼻腔。
林玄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黑色污垢,像油脂混合着泥浆,正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这是身体排出的杂质。
灵液淬体,洗经伐髓,将积累在体内的毒素和废物强行排出。虽然因为灵液品质不高,排出的杂质有限,但效果依然显著。
他现在急需洗个澡。
但厂房里没有水。
林玄苦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腰间的伤口传来痛感,但比之前轻多了——灵液的滋养加速了伤口愈合,针脚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走到那堆废弃建材旁,找到半桶不知放了多久的雨水。水已经发绿,表面漂浮着杂物,但顾不上了。
他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蘸水擦拭身体。
黑色污垢很难擦,需要用力搓洗。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但擦干净后,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虽然依然瘦削,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病态。
换上最后一件干净T恤——昨天买药时顺便在路边摊买的,十块钱一件,质地粗糙,但至少没味道。
做完这一切,林玄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
身体里涌动着微弱但真实的力量,经脉中有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感在缓缓流动。虽然离恢复实力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希望。
他看向剩下的两颗灵液胶囊。
一滴灵液让他恢复到了练气一层,但经脉只修复了大约三成。想要完全修复,至少还需要五到六滴同品质的灵液。
而古玉碎片已经耗尽,短时间内找不到新的灵气来源。
“得想办法……”林玄皱起眉头。
周家的威胁还在,他们不会因为昨天死了两个混混就罢手。相反,周文峰那种人丢了面子,只会变本加厉。
而且平安扣可能已经落在周家手里。
如果周家有人识货……
麻烦就大了。
正思索间,口袋里那部从混混手里拿来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玄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虎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喂?豹子,你他妈死哪儿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嘎的男声,语气不耐烦,“周少发火了,昨天那小子跑了,平安扣也没找到,你们俩是吃干饭的?”
林玄依旧沉默。
“说话啊!哑巴了?”虎哥骂骂咧咧,“赶紧滚回来,周少说了,今天之内必须把那小子揪出来。老三那边说,昨晚有人看见一个受伤的小子在老厂房区晃荡,十有八九就是那小子……”
声音突然顿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着傲慢:“虎子,跟谁打电话?”
“周、周少,是豹子,但这小子不说话……”
电话被接过去,周文峰的声音响起:“豹子,我不管你在哪儿,现在立刻带人去老厂房区搜。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记住,我要活的——敢伤我的人,我要亲手废了他。”
声音里透出一股阴狠。
林玄轻轻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窗边,从破损的窗户缝隙向外看。
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出摊,环卫工在扫地。一切看起来平静。
但他知道,周家的人马上就会来。
老厂房区范围不小,但这间废弃厂房并不隐蔽,只要有心搜,迟早会被找到。

时间不多了。
林玄转身,快速收拾东西。三百多块钱、手机、剩下的两颗灵液胶囊、还有那张照片。他把这些贴身放好,然后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外面没有异常声响。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
清晨的空气很冷,吸入肺里让人清醒。腰间的伤在走动时还是会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练气一层的修为,让他五感比之前敏锐了一些。他能听到远处推车滚过路面的声音,能闻到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味,甚至能看清五十米外墙上的 graffiti 涂鸦细节。
这就是修真的好处——哪怕只是入门,也已经开始超越凡人。
林玄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小巷。
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消化昨晚的收获,同时规划下一步。
周家要搜老厂房区,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回出租屋附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
而且,他有个想法。
平安扣如果真被周家捡到,周文峰那种纨绔大概率不会随身携带,而是会放在家里或者某个固定场所。如果自己能潜入周家……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首要的是活下来,然后恢复更多实力。
穿过几条小巷,林玄来到了出租屋所在的街区。
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相邻一栋楼的楼顶——那里视角很好,能清楚看到自己那栋楼的情况。
果然,楼下还守着人。
还是那四个打手,不过现在多了两个,一共六个。其中一个人正在打电话,表情恭敬,显然在向上面汇报。
周文峰加派了人手。
而且看这架势,是要长期蹲守。
林玄趴在楼顶边缘,静静观察。
晨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修长的影子。风很冷,但他心里很静。
三千年来,他经历过太多绝境。被仇家追杀、被困绝地、渡劫时遭遇背叛……每一次都比现在凶险万倍。
但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摸出口袋里的两颗灵液胶囊,捏在掌心。
胶囊壳微微发热,里面封存的金色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今晚,再炼化一滴。”他轻声自语。
然后,开始布局。
周文峰以为自己是猎手。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有些猎物,长着獠牙。
远处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那栋楼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名牌运动服的年轻人走下来——正是周文峰。
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楼顶,林玄的眼睛微微眯起。
猎手已经到场。
那么,游戏可以开始了。
他悄然后退,消失在楼顶。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座城市里,一场无声的猎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