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洲南疆,瘴气弥漫。
断剑谷坐落在连绵群山的褶皱里,谷中常年飘着湿冷的雾气,地上堆积着不知多少代剑修留下的残剑残骸,锈迹斑斑的剑身半截埋在腐叶中,风一吹,便发出呜咽似的低鸣。
沈惊尘挑着满满两桶水,脚步虚浮地走在谷中唯一的石板路上。
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露出的胳膊瘦骨嶙峋,却有着与身形不符的结实线条。他是断剑谷最末等的杂役,没有灵根,更要命的是,天生剑骨残缺——在这个剑修至上的世界,剑骨便是剑修的根,残缺剑骨,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引气入体,更别说御剑飞行、斩妖除魔。
“哟,这不是我们断剑谷的‘废剑骨’吗?挑桶水都磨磨蹭蹭,是昨晚偷摸练剑,把力气都耗光了?”
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沈惊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肩上的扁担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来的是外门弟子王虎,生得虎背熊腰,剑骨虽不算顶尖,却也勉强踏入了铸剑境初期,平日里最喜欢拿沈惊尘寻开心。
王虎几步追上,伸手一推沈惊尘的后背。沈惊尘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桶里的水泼洒出来,大半都浇在了石板路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你看你,连桶水都挑不好,留你在谷里,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做什么?”王虎嗤笑一声,抬脚踢在沈惊尘脚边的水桶上,“哐当”一声,木桶滚落在地,剩下的水淌了个干净。
沈惊尘终于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王虎,没有愤怒,也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的父母曾是断剑谷最出色的剑骨真人,十年前,两人携手冲击问道境,本是谷中百年不遇的盛事,却不料恰逢青冥封界,剑力反噬,夫妻二人当场爆体而亡,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只留下年仅八岁的沈惊尘,和一句“剑心非杀,乃护生”的遗训。
父母在世时,沈惊尘是谷中众星捧月的小少爷;父母离世后,他天生残缺的剑骨便成了所有人嘲弄的把柄。十年间,他从内门弟子的独子,沦落到如今连杂役都不如的境地,早已习惯了旁人的白眼与欺凌。
“怎么?不服气?”王虎见沈惊尘不说话,更是来了火气,伸手就要去揪沈惊尘的衣领,“我告诉你,残缺剑骨就是残缺剑骨,这辈子都别想抬头!你父母就是太不自量力,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你……”
“住口。”
沈惊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他最不能忍的,便是旁人诋毁他的父母。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敢让我住口?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人,也配跟我谈条件?”
话音未落,王虎的拳头便朝着沈惊尘的面门砸来。
沈惊尘早有防备,侧身躲过,脚下顺势一滑,借着地上的湿滑,堪堪避开了王虎的后续攻击。他知道自己不是王虎的对手,打不过,便只能逃。
转身,沈惊尘朝着谷中深处狂奔而去。
王虎骂骂咧咧地追在后面:“跑!你往哪跑!谷中深处是禁地,你敢进去,谷主定要扒了你的皮!”
断剑谷深处,是谷中历代祖师划定的禁地,据说里面布有上古禁制,还有凶猛的妖兽盘踞,百年来,凡是误入禁地的弟子,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沈惊尘自然知道禁地的凶险,但他此刻已经走投无路。王虎心狠手辣,若是被抓住,少不得要被打断四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头扎进了禁地的浓雾中。
身后的王虎果然不敢再追,只在禁地外叫骂了几声,便悻悻离去。
沈惊尘扶着一棵老槐树,剧烈地喘息着。禁地中的瘴气比谷外更浓,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入目之处,皆是比谷外更加密集的残剑,有的剑身断裂成数截,有的剑格早已腐朽,唯有剑刃上偶尔闪过的寒芒,昭示着它们曾经的锋利。地面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缝,隐约能听到裂缝下传来的妖兽嘶吼。
沈惊尘不敢久留,正想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避一时,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半埋在腐叶中的黑色剑鞘。
这剑鞘约莫半尺长,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刻满了扭曲的上古符文,符文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一股隐隐的威压。
沈惊尘心中一动,弯腰将剑鞘捡了起来。入手微凉,重量却远超寻常剑鞘,仿佛里面藏着一块千斤巨石。
他下意识地握住剑鞘的开口处,轻轻一抽。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陡然在寂静的禁地中响起。
一道三寸长的残剑,从剑鞘中缓缓滑出。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但奇怪的是,这柄残剑上没有丝毫锈迹,反而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冰冷气息。
就在残剑出鞘的瞬间,沈惊尘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
那是他残缺剑骨所在的位置。
十年了,他的剑骨从未有过任何异动,可此刻,那处残缺的地方,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熊熊燃烧起来。一股微弱的剑气,从他体内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丹田中涌出,不受控制地朝着手中的残剑涌去。

残剑仿佛饿了千年的猛兽,疯狂地吞噬着那股微弱的剑气。
沈惊尘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残剑上传来,体内的剑气瞬间被抽干,可他却没有丝毫虚弱感,反而觉得胸口的灼热感渐渐消散,那处残缺的剑骨,竟然传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修复着那道与生俱来的裂痕。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惊尘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残剑,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和剑鞘紧紧黏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沙沙”的声响从剑鞘的夹层中传来。
沈惊尘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掰开剑鞘的夹层,只见一卷用兽皮制成的卷轴,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卷轴的封皮上,用古篆写着四个大字——
逆骨剑谱。
沈惊尘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虽剑骨残缺,却因父母的缘故,饱读谷中藏书,认识不少古篆。这“逆骨剑谱”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玄洲剑修,皆以淬炼剑骨为尊,剑骨越完整,剑力越浑厚。可这剑谱,却以“逆骨”为名,显然与正统剑道背道而驰。
他颤抖着打开卷轴,兽皮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开篇第一句,便颠覆了他十年来对剑道的认知:
“剑骨残缺,非为废材,乃为逆骨之基。以剑噬气,以气锻骨,逆骨成,则青冥剑气可引,封界可破。”
沈惊尘猛地抬头,看向手中的残剑。
剑鞘上的符文,在吸收了他的剑气后,正缓缓亮起淡淡的银光。残剑的断口处,似乎也在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鸣响,像是在回应他心中的震撼。
父母的惨死,青冥封界的谜团,自己残缺的剑骨,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残剑与剑谱……
无数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交织在了一起。
沈惊尘紧紧攥着残剑与剑谱,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欺凌的废剑骨。
从他踏入禁地,握住这柄残剑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已经踏上了一条与整个玄洲剑修都截然不同的道路。
逆骨之路。
一条通往青冥,打破封界的道路。
浓雾深处,妖兽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沈惊尘收敛心神,将残剑插回剑鞘,小心翼翼地将剑谱藏入怀中。他辨了辨方向,朝着禁地外缓缓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杂役院最角落的破屋,沈惊尘反锁上门,将残剑与剑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窗外,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残剑上,剑鞘上的符文若隐若现。
沈惊尘盘膝坐在床榻上,按照逆骨剑谱上的记载,尝试着引导体内那丝刚刚恢复的微弱剑气。
剑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最后汇入胸口的剑骨处。
残剑仿佛有了感应,再次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
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吸力,从残剑上传来。
沈惊尘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断剑谷的废剑骨?
从今日起,这世间,只有沈惊尘。
只有手持残剑,修炼逆骨剑谱的沈惊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