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小雅她只是不会说话,她心地比谁都善良!您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她?”
年轻的将军跪在雨地里,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白花,满脸都是对世俗的愤怒和对爱情的坚守。
他身后的那群副将也跟着起哄:“太妃娘娘,将军在外出生入死,难道连娶个喜欢的女人这点主都做不了吗?”
“是啊,娘娘,您锦衣玉食,哪里懂得边关苦寒里的真情?”
那个叫小雅的女子,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声地对着高堂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水混着雨水流下来,看得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红了眼圈。
好一对苦命鸳鸯。
好一群热血兄弟。
所有人都等着看高台上那位养尊处优的妇人发怒、失态,或者心软妥协。
可没人知道,那本厚厚的账册底下,压着的是这座王府即将崩塌的房梁。
外面鞭炮声响得震天动地,把我养在廊下那只画眉鸟吓得直扑腾翅膀,掉了好几根漂亮的羽毛。
我正歪在贵妃塌上,让大丫鬟翠翘给我剥刚进贡上来的荔枝,那些冰镇过的果肉晶莹剔透,送进嘴里一咬,甜津津的汁水就顺着喉咙滑下去,舒坦得让人想叹气。
前院的管家一路小跑着冲进来,脑门上全是汗,跑丢了一只鞋都没顾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着说大公子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要立刻进宫请旨赐婚,把那个女人扶正。

我眼皮都没抬,吐出一颗荔枝核,顺手接过翠翘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心里盘算着这日子总算是要热闹起来了,毕竟老王爷死了三年,这府里安静得跟和尚庙似的,确实缺点动静。
我换了身见客的衣裳,特意挑了件绛紫色的织金长裙,头上插了那支最重的点翠凤钗,压得脖子有点酸,但气势这东西,有时候就得靠这些金银珠宝堆出来。
等我扶着翠翘的手,慢悠悠地走到正厅的时候,那场面可真是精彩,陆铮一身银色铠甲,威风凛凛地站在大厅中央,满身都是沙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他旁边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身形单薄得像张纸,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陆铮的披风衣角,活像是进了狼窝的小白兔。
这姑娘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全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的东西,但那料子倒是干净,洗得发白,透着一股子“我很穷但我很干净”的倔强味儿,陆铮看她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转头看见我出来,那眼神瞬间就变成了刀子,冷硬冷硬的。
“母亲。”他这声母亲叫得极其敷衍,连腰都没弯一下,脖子梗着,像是随时准备跟我打一架。
“这是小雅,我在边关救下的孤女,她救过我的命,我要娶她。”
陆铮说话直来直去,一点弯都不带拐的,完全没把我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我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急着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把那个叫小雅的姑娘打量了一遍,直看到她把头低得不能再低,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陆铮这才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像只护食的狗。
“她是哑巴?”我放下茶盏,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
陆铮的脸色更难看了,咬着牙说:“是,她不会说话,但她心地纯善,比京城里那些只知道攀比算计的贵女强上百倍。”
我点点头,心想这评价还挺高,这是把整个京城的贵女都得罪了个遍。
我笑了笑,说:“既然是救命恩人,那自然要好好报答,咱们王府又不是养不起闲人,回头在西边给她拨个院子,再派两个丫头伺候着,当个干妹妹养着便是,至于娶妻这事,你是糊涂了还是失心疯了,你身上还有和丞相府的婚约,你忘了?”
陆铮一听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把腰间的佩剑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吓得那个小雅猛地抽噎了一声。
他大声吼道:“那个婚约是你们定的,我从来没点头!我陆铮堂堂七尺男儿,婚姻大事岂能任人摆布?
那个丞相千金我见都没见过,谁知道是圆是扁?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非小雅不娶,谁要是敢拦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冲上来咬人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这哪是个将军,分明就是个被惯坏了的熊孩子,以为嗓门大就有理,以为摔东西就能解决问题。
外面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乌云密布,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眼看着就要下大雨。
陆铮拉着那个小雅,直挺挺地跪在正厅外面的青石板地上,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儿”的架势。
下人们急得团团转,管家跑进来劝了好几回,说将军身上还有旧伤,淋不得雨,让我服个软,先把人劝起来再说。
我让翠翘把正厅的门大敞开着,搬了张桌子放在门口,又让人去厨房端了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子过来,底下烧着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就把院子里那两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陆铮身板挺得笔直,像根木桩子,把小雅死死护在怀里,自己用后背挡着雨。
那画面,确实挺感人的,要是写进戏文里,估计能赚不少眼泪。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点韭花酱,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着,然后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大公子,这雨下得不小,你要是想跪,就往旁边挪挪,别挡着我看雨景。”
陆铮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让管家把府里这几个月的账本搬来,厚厚一摞,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一边吃着羊肉,一边翻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陆铮跪在外面喊:“裴知!你这个毒妇!你就知道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父王尸骨未寒,你就这么糟践他的儿子?”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眯眯地看着他:“大公子这话说得好笑,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王府祖产生出来的。
你这一趟出征,带走了府里八万两银子做军费,朝廷拨下来的款项你全分给了手下弟兄,这我也不说什么了,收买人心嘛,我懂。
可你在边关这半年,光是给这位小雅姑娘买首饰、买衣裳、买补品,就花了三千两,这笔账,走的是公中的账,你当我瞎啊?”
小雅听到这话,身子一颤,把头埋得更深了,似乎羞愧得不行。陆铮却理直气壮:“那是我应得的!
我为王府挣了荣耀,花点钱怎么了?区区三千两,对王府来说算什么?你少拿这些黄白之物来羞辱我们的感情!”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人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以为银子是水井里打出来的。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行,既然你这么看不起黄白之物,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这三千两,算是我借你的,利息按照市面上的算。
还有,既然你要娶这位姑娘,那丞相府那边的违约金,十万两雪花银,你自己出。”
雨越下越大,地上积了水,那两个人跪在泥水里,看着倒是真有点凄凉。
陆铮听到“十万两”这个数字,脸色终于变了,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十万两?
你怎么不去抢?这婚事是父王定的,凭什么让我赔钱?”
我让翠翘把一份当年定亲的文书复印件丢到雨地里,纸张很快被打湿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
我慢条斯理地说:“当年定亲,丞相府送来了一对玉如意,一座红珊瑚,还有各种珍玩,价值不菲。
这些东西,老王爷当年拿去给你疏通关系、买官位了,早就花光了。
现在你要退婚,人家丞相府可不是吃素的,不光要退回信物,还得赔偿人家姑娘的名誉损失。
十万两,那是看在老王爷的面子上,给的友情价。”
陆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虽然混,但也知道十万两是个什么概念,这几乎能掏空半个王府的流动资金。
他看了看怀里楚楚可怜的小雅,又看了看我,突然冷笑一声:“我知道了,你就是想用钱逼我低头。
你以为我会为了钱放弃小雅吗?我陆铮有手有脚,这些年立下赫赫战功,难道还还不起这点钱?”
我鼓了鼓掌,由衷地赞叹:“有志气。
即然这样,那从今天开始,你院子里的开销,公中就不负责了。你的俸禄,也别往我这儿交了,你自己留着还债。
哦对了,这位小雅姑娘既然要进门,那就是要吃饭穿衣的,这些钱,也得你自己掏。”
小雅这时候突然挣脱了陆铮的怀抱,跪行几步,对着我拼命磕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
旁边有懂手语的婆子翻译道:“她说她不要名分,不要钱,只要能留在将军身边,当牛做马都愿意,求娘娘不要为难将军。”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真漂亮,陆铮一看,心痛得都快碎了,一把将她拉回去,冲着我吼:“你看到没有?
这才是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