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的夜晚比想象中更漫长。
凌矪守完第一轮岗,叫醒怀雾寂交接时,将那片自燃的金叶和那句警告低声告诉了他。怀雾寂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幽冥灵力在指尖凝聚成一根细针,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芦苇丛。
后半夜无风,但芦苇却在轻轻摇晃。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摆,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芦苇丛中穿行,带起枝叶的摩擦声。声音很轻,时断时续,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误以为是虫鸣。
怀雾寂的幽冥功法对死气异常敏感。他闭上眼睛,释放感知——那些移动的“东西”身上,确实散发着淡淡的、与阴尸傀儡相似的气息,但更加驳杂,仿佛混合了多种不同的“死”。
数量不少,至少有二十个,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包围这片土坡。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示警,而是悄无声息地激活了随身携带的几枚“幽冥警戒符”。符箓化作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在营地周围三十丈范围布下一层感知网。
做完这些,他才推醒似酒不似玖:“有东西靠近,数量二十以上,带着死气。”
似酒不似玖揉着眼睛坐起,掏出铜镜扫了一圈,睡意瞬间全无:“还真是‘活着的死人’……啧,这秘境是死人开会吗?”
两人叫醒其他人。众人迅速进入战斗状态,但都压低了声音。
“什么方位?”凌矪问。
怀雾寂指向芦苇丛最密集的三个方向:“东、南、西。北边是水道,暂时没有动静。”
“等它们靠近还是主动出击?”厌清川掌心火焰已燃起微光。
“等等。”裴芝瑶从药囊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洒在营地边缘。粉末落地后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与沼泽的腐臭味截然不同。“这是‘驱尸粉’,对低阶尸傀有效,能延缓它们的行动。”
果然,芦苇丛中的窸窣声停顿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而且速度似乎更快了。
“没用,这些东西比普通尸傀高级。”裴芝瑶皱眉。
顾蕊雨轻抚琴弦,发出一段极短的探查音波。音波返回后,她脸色微变:“它们……有灵力波动,虽然杂乱,但确实存在。这不可能,尸傀是没有灵力的。”
“除非它们不是真正的尸傀。”似酒不似玖的铜镜对准东方,“凌道友,还记得你遇到的阴尸傀儡吗?它们会伪装、会配合,还会用毒。这些东西可能也是类似的‘人造物’,或者……某种寄生体。”
话音未落,东边的芦苇丛被猛地分开!
第一个“东西”冲了出来。
它拥有人类的轮廓,但姿势极其怪异——四肢着地,脊椎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头颅歪向一侧。皮肤呈青灰色,表面布满暗紫色的血管纹路。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浑浊的黄色,瞳孔是细长的竖缝,像某种爬行动物。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停在驱尸粉的范围外,用那双非人的眼睛盯着众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随后,第二只、第三只……从三个方向的芦苇丛中陆续现身。总共二十二只,形态大同小异,但有的手臂异常粗壮,有的背生骨刺,有的甚至拖着一条蜥蜴般的尾巴。
它们将土坡团团围住,但没有贸然踏入驱尸粉的范围,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些是什么玩意儿?”瑞士卷握紧玉笛,声音有些发颤。
“变异尸妖。”怀雾寂语气凝重,“我在幽冥谷的古籍里见过描述——以活人为基,灌注妖物精血和怨魂碎片,通过邪术催生出的怪物。兼具尸傀的悍不畏死和妖物的部分特性,还能保留少量生前的战斗本能。”
“活人为基?”顾蕊雨握紧琴弦,“你是说……它们曾经是修士?”
“很可能就是之前进入秘境的探索者。”似酒不似玖补充,“三百年七次探索,每次百人,不可能全都平安离开。那些失踪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这些怪物,可能就是他们的前辈。
“现在怎么办?”厌清川问,“杀出去?”
凌矪观察着尸妖的阵型。它们看似散乱,但实际上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而且彼此间的距离保持得很好,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同时面对至少六只的围攻。
“不能硬冲。”他摇头,“数量太多,而且我们不清楚它们的全部能力。万一有远程攻击或者特殊毒性,陷入重围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等它们进攻?”瑞士卷紧张地问。
“不。”凌矪看向水道方向,“北边是唯一没有包围的方向。我们从水路走。”
“水里可能有东西。”裴芝瑶提醒。
“但肯定比同时对付二十二只变异尸妖强。”似酒不似玖已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箓,“我这儿有张‘避水符’,能撑一炷香时间。咱们从水下潜行,它们应该不会追到水里——尸妖通常惧水。”
众人迅速达成共识。
凌矪和厌清川打头阵,裴芝瑶、顾蕊雨、瑞士卷居中,怀雾寂和似酒不似玖断后。七人保持阵型,缓缓向水道移动。
尸妖群立刻躁动起来。为首那只四肢着地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啸,其余尸妖同时向前逼近一步,驱尸粉的效果正在减弱。
“快!”似酒不似玖激活避水符,一层淡蓝色的光膜笼罩七人。

众人跳入水道。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腥味。避水符形成的空间不大,勉强容纳七人,内部空气有限,必须速战速决。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前方一两丈。凌矪以剑气开路,斩断挡路的水草和不明漂浮物。厌清川则用火焰照亮前方——火焰在水中本该熄灭,但他以精妙灵力控制,形成一团不灭的火光。
潜行了约三十丈,前方出现岔道:一条继续向北,水流平缓;一条转向东北,水流湍急。
“走哪边?”厌清川以传音术问。
凌矪看向似酒不似玖。后者掏出铜镜,但水下干扰太大,镜面一片模糊。他只能凭直觉指向东北:“水流急,说明有落差或出口,赌一把。”
转向东北。
水道越来越窄,水流也越来越急。避水符的光膜被水流冲击得摇摇欲坠,似酒不似玖额头见汗,显然维持得很吃力。
又前行了二十丈,前方突然出现亮光——不是水面反射的光,而是从上方照下来的、稳定的光源。
“上面有空间!”瑞士卷惊喜。
七人奋力上浮,冲破水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高约十丈,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溶洞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立着一块石碑——与之前见过的灰白石碑不同,这座石碑是暗青色的,表面光滑如镜。
石台四周,散落着许多骸骨。
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骸骨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利器斩断,有的被巨力碾碎,还有一些……呈现诡异的融化状。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溶洞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茧”。每个茧都由半透明的白色物质构成,隐约可见内部蜷缩着人形。有些茧已经破裂,里面空空如也;有些则完好无损。
“这里……是孵化场?”裴芝瑶声音发紧。
凌矪率先跃上石台,检查石碑。碑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浮雕:九颗星辰环绕着一块破碎的石碑,石碑下方,跪着十个模糊的人影。
“九星……天碑……十人……”他喃喃道。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似酒不似玖也跳上来,铜镜对准浮雕,“这应该是巽宫的核心。按九宫方位,巽为风,主流通、传递。这里可能是信息的汇聚点,或者……指令的发出地。”
“指令?”怀雾寂问,“什么指令?”
“制造那些尸妖的指令。”似酒不似玖指向岩壁上的茧,“你们看,这些茧的排列,是不是有点像某种阵法?”
众人细看,果然,茧的分布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石碑为中心,呈螺旋状向外延伸。每个茧的位置,似乎都对应着某个灵力节点。
顾蕊雨忽然走到一具骸骨旁,蹲下身。骸骨手中紧紧抓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字:“风”。
她翻过玉牌,背面有一行小字:
“巽宫值守,第七轮,李寒山。妖变已不可逆,吾等皆将成为养料。后来者,若见此牌,速毁石碑,切莫——”
字迹到这里中断,最后的笔画拖得很长,仿佛书写者突然被什么打断了。
“毁石碑?”瑞士卷看向那座暗青色石碑,“怎么毁?”
厌清川已经凝聚火球:“烧了试试?”
“等等!”似酒不似玖拦住他,“先别乱来。如果这石碑真是阵眼,贸然攻击可能触发更大的禁制。而且你们没发现吗?这里……太安静了。”
确实。除了水流的哗哗声,溶洞里没有任何其他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没有自己的呼吸回声——声音被某种力量吸收了。
凌矪握紧问心剑,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这是剑灵对危险的预警。
“戒备!”他低喝。
几乎同时,岩壁上,三个完整的茧同时破裂。
白色的粘液流淌而下,从茧中爬出三只“东西”——不是外面那种变异尸妖,而是更接近人形,甚至穿着残破的衣物。它们动作僵硬但迅速,落地后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站直身体,抬起头。
三张脸,都是年轻修士的模样,但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渊般的黑暗。
它们的目光,同时锁定石碑旁的七人。
中间那只,嘴唇翕动,发出嘶哑而怪异的声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强行开口:
“……新……的……钥匙……来了……”
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左边那只接话:“……检测……剑……火……音……药……幽冥……天机……符合……”
右边那只:“……缺失……三……千面……阵……水……等待……补全……”
它们不是在交谈,而是在……汇报。
凌矪心中警铃大作:“它们在识别我们的传承!快离开石碑!”
但已经晚了。
暗青色石碑突然亮起刺目的青光!光芒扫过整个溶洞,岩壁上所有的茧同时震动,破裂声接连不断!
一个又一个“人”从茧中爬出。它们穿着不同门派的服饰,有些甚至还能认出标志——凌霄剑宗、焚天阁、药王谷、天机阁……都是曾经进入秘境的前辈修士。
此刻,它们睁着纯黑的眼睛,动作从僵硬到流畅,只用了短短几息。然后,同时转向石碑,转向石碑旁的七人。
数量,至少五十。
“完了……”瑞士卷脸色惨白。
“结圆阵!”凌矪暴喝,“背靠背!裴师妹准备大范围毒雾!厌师弟,火焰覆盖!顾师妹、瑞士卷,音波干扰!怀师弟,似酒道友,辅助策应!”
七人瞬间靠拢,面朝外组成防御圈。
第一批十只黑眼修士已经扑了上来。它们的攻击方式各异——用剑的、用掌的、用法术的,但都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
凌矪一剑斩断一只持剑修士的手臂,但对方毫不停顿,用另一只手继续抓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其咽喉。修士倒下,但伤口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雾气散出。
“弱点不是要害!”他大喊,“攻击头部或胸口核心!”
厌清川的火焰席卷前方,三只修士被点燃,但它们在火焰中仍继续前行,直到被烧成焦炭才彻底倒下。
裴芝瑶撒出大范围麻痹毒粉,靠近的修士动作明显迟缓,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顾蕊雨和瑞士卷的音波攻击效果显著——黑眼修士似乎对高频音波特别敏感,被音波扫中的会抱头僵直数息。但她们消耗也极大,很快就脸色发白。
怀雾寂的幽冥锁链缠住两只修士,试图将其魂体扯出,但锁链刚触及对方身体,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这些修士体内,似乎有某种更高级的力量在守护魂体。
似酒不似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手持铜镜快速推算。镜面映出修士体内的灵力流动,他忽然喊道:“它们的能量来源是石碑!切断它们与石碑的联系!”
“怎么切?”厌清川一记火掌拍碎一只修士的头颅,喘息着问。
“破坏石碑,或者……用更强的灵力场覆盖石碑的波动!”似酒不似玖语速极快,“凌道友!你的纯阳剑气和顾道友的音波结合,试试能不能形成‘净化领域’!”
凌矪与顾蕊雨对视一眼,瞬间明悟。
“掩护我们!”凌矪喝道。
厌清川、裴芝瑶、怀雾寂、瑞士卷同时爆发,将扑上来的修士暂时逼退。
凌矪跃至半空,问心剑高举,体内纯阳剑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轮炽白的小太阳。与此同时,顾蕊雨十指疾抚,琴音不再攻击,而是化作一道道清澈的光环,与剑气交织。
音与剑,阳与净。
光环以凌矪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黑眼修士体内的黑色雾气被强行逼出!它们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变得混乱,有些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有效!
但凌矪和顾蕊雨的消耗也达到了极限。凌矪脸色发白,剑气开始不稳;顾蕊雨嘴角溢血,琴弦崩断了两根。
“坚持住!”似酒不似玖忽然冲向石碑,“我去毁了它!”
“别去!”怀雾寂想阻拦,但被两只修士缠住。
似酒不似玖已经冲到石碑前。他没有攻击石碑,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紫色符箓——与之前用的完全不同,符箓上绘着繁复的星辰图案。他将符箓拍在石碑上,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天机逆乱,星辰倒转!给我——断!”
紫色符箓炸开,化作无数星光钻入石碑。暗青色石碑剧烈震动,表面的青光开始紊乱,时明时灭。
岩壁上的茧彻底停止破裂,已经爬出的黑眼修士也动作停滞,仿佛失去了指令。
“成功了?”瑞士卷惊喜。
但下一秒,石碑中心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如玉,五指纤长,完美得不似人类。它轻轻按在石碑表面。
仅仅这么一个动作,整个溶洞的空气都凝固了。
星光符箓的力量被强行抹去。
所有黑眼修士同时跪地,面向石碑,仿佛在朝拜。
一个温和、中性、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从石碑裂缝中传出:
“天机阁的小家伙……你太着急了。”
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人毛骨悚然。
“钥匙还没齐呢,戏怎么能提前落幕?”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那只手,对着七人,轻轻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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