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剑宗的晨钟敲响第一百零八下时,凌矪已经在断崖边练完了三套基础剑式。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顶终年不散的云雾被悄然分开。
他收剑静立,闭目感受体内灵力的流转,平稳,却总在某个关隘处微妙地停滞。
“金丹中期巅峰,三年未有寸进。”他睁开眼睛,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金光穿透云层,将整座凌霄山染成淡金色。作为剑宗百年一遇的天才,二十四岁结丹,二十七岁便至金丹中期,这个速度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侧目。
但凌矪知道,还不够。
“矪儿。”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凌矪转身,恭敬行礼:“宗主。”
凌虚子——凌霄剑宗宗主,凌矪的祖父,一身朴素青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他年轻时的剑。他走到崖边,与凌矪并肩而立,一同望着云海。
“三日后,天碑秘境将开。”凌虚子开门见山,“宗内决定,由你带队前往。”
凌矪并不意外。天碑秘境每隔百年开启一次,每次只允许筑基以上、元婴以下的修士进入。秘境内有上古遗迹、珍稀灵草,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各大门派都会派遣精锐弟子前往,既是历练,也是争夺机缘。
“弟子领命。”凌矪应道。
凌虚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临行前,看看这个。”
凌矪接过,灵力探入。玉简中并非功法剑诀,而是一段残缺的记载:
“……天碑裂,九星坠。十钥齐聚之日,天道重序之时……”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似乎被人为抹去。

“这是什么?”凌矪抬头问。
“三百年前,剑宗一位前辈从天碑秘境中带出的残篇。”凌虚子的声音很低,“历代宗主口口相传,却从未有人参透。此次秘境开启异象频现,比往次早了七年,星象亦有紊乱之兆。你此行,务必留心。”
凌矪握紧玉简,冰凉的触感渗入掌心。“弟子明白了。”
“还有,”凌虚子转身,直视凌矪,“若在秘境中遇到持‘窥天镜’之人,可与之合作,但不可尽信。”
“窥天镜?”
“天机阁镇阁之宝的仿品,虽不及真品万一,但持镜者必是天机阁核心传人。”凌虚子顿了顿,“天机阁的人,算得太清,看得太透,反而容易……迷失。”
凌矪还想再问,凌虚子已摆摆手:“去吧,三日后辰时出发。”
同一时辰,三千里外,天机阁观星台。
似酒不似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中的铜镜差点滑落。
“师叔,您又熬夜观星了?”一个十四五岁的道童捧着早膳上来,小脸上满是担忧。
“不是熬夜,是根本就没睡。”似酒不似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将铜镜对准东方渐亮的天穹。镜面中,星辰的光芒并未因日出而隐没,反而以某种诡异的轨迹缓慢移动。
九颗主星的位置,正在偏离传承千年的星图记录。
而在九星之外,第十颗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暗星,正悄然亮起。
“十星汇聚……”他喃喃自语,镜面中的星光倒映在他瞳孔深处,“提前了七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啧,老头子们该头疼了。”
道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乖巧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师尊让我传话,三日后天碑秘境开启,阁内决定由师叔您前往。”
似酒不似玖挑眉:“那群老古董舍得放我出去了?”
“师尊说……说……”道童支支吾吾,“说您整天在阁里算些不着调的东西,不如出去祸害别人。”
“哈!”似酒不似玖大笑,顺手揉了把道童的脑袋,“还是师兄懂我。行,告诉师兄,我答应了。顺便——”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把这个给他,就说是我这三日夜观天象的‘成果’。”
道童接过符纸,只见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星图,角落有一行小字:
“九星为引,暗星为钥。十数齐聚,祸福难料。切记,勿信表象,勿循旧例,此行所见之人,或非昔日之敌友。”
三日后,天碑谷外。
凌矪抵达时,谷口已聚集了数十名修士。
天碑谷位于中州与南荒交界处,终年被灰白色的雾气笼罩。谷口立着一块十丈高的天然石碑,碑上无字,但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纹路,乍看杂乱无章,细看却仿佛暗合天道。这便是“天碑”之名的由来——虽然真正的上古天碑早已破碎消失。
“凌师兄!”几个凌霄剑宗的弟子上前见礼。
凌矪点头回应,随后向四周看去。到场的有焚天阁的几名红衣弟子,药王谷的青衣药师,蓬莱岛的女修……各门各派泾渭分明,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个独坐树下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天机阁标志性的玄色道袍,却穿得松松垮垮,衣襟微敞,靠着一棵老树,手中把玩着一面铜镜。他似乎察觉到凌矪的目光,抬起头,咧嘴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铜镜。
窥天镜仿品。凌矪心中明了,这就是祖父提到的天机阁传人。
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对方也点点头,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铜镜,仿佛镜中有什么比在场所有修士都更有趣的东西。
“装神弄鬼。”一个冷哼声从旁传来。
凌矪侧目,看到焚天阁的队伍前方,一个红发青年正抱臂而立,眉宇间满是桀骜。厌清川——焚天阁近年来风头最盛的真传,以火爆脾气和强悍的火系功法闻名。据说他三年前曾独闯南荒火域,取回一缕地心炎火炼入金丹。
“焚天阁的人还是这么张扬。”药王谷方向,一个清冷的女声淡淡响起。
裴芝瑶一袭青衣,腰间系着一串小巧的银铃,但行走间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她正在整理随身携带的玉盒,里面装着各种灵草和丹药。
凌矪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止一次扫过天碑谷入口处的雾气,眉头微皱。
“裴师姐也发现不对劲了?”一个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
橘子鱼抱着一条锦鲤——是的,一条活生生的、在她怀中轻轻摆尾的橘红色锦鲤——从蓬莱岛的队伍中走出。她的出现吸引了众多目光,毕竟带着活物进秘境的可不多见。
“雾气中的水灵之气在逆流。”裴芝瑶直言不讳,“按古籍记载,秘境开启前,谷口灵气应呈漩涡状向中心汇聚。但现在……灵气在向外扩散。”
“不止呢。”橘子鱼怀中的锦鲤忽然吐出一串泡泡,她用指尖轻点,泡泡并未破碎,而是悬浮在空中,映出扭曲的影像,“我家小鱼儿说,谷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醒了。”
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周围的修士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谷口的气氛更加凝重。
“怕什么?”厌清川嗤笑,“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一把火烧了便是。”
话音未落,天碑谷的雾气骤然翻涌!
原本灰白的雾气变得漆黑如墨,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从中扩散开来。距离谷口最近的几名散修来不及反应,被黑雾触及的瞬间,护体灵光如纸般破碎,整个人僵在原地,皮肤上迅速蔓延开诡异的紫色纹路。
“退后!”凌矪厉喝,剑已出鞘。
剑光如雪,斩向黑雾。但剑气没入雾中,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物理攻击无效!”有人惊叫。
“是阴煞蚀魂雾!”裴芝瑶迅速判断,手中已多了三根银针,针尖泛着翠绿光泽,“需要至阳或净化类功法!”
厌清川冷哼一声,双手结印,炽热的火焰自他周身升腾,化作一条火龙扑向黑雾。火光照亮了雾气深处——那里隐约有个影子在蠕动。
火龙与黑雾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雾稍退,但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反扑,其中一道黑影猛地伸出枯瘦的手臂,抓向厌清川!
“小心!”凌矪剑势一转,剑光分化三道,拦截黑影。
与此同时,一道清澈的琴音响起。
琴音无形,却如春风拂过冰面,所过之处,黑雾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顾蕊雨端坐在玄天宗队伍前方,古琴横于膝上,十指轻抚,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灵气的节点上。
“音修辅助,火修主攻,剑修拦截!”凌矪快速指挥,“其他人向后退,结阵防御!”
关键时刻,各派弟子展现了应有的素养。焚天阁弟子在厌清川带领下全力输出火焰,凌霄剑宗众人剑光交织成网,玄天宗弟子在顾蕊雨的琴音加持下稳固阵脚。药王谷弟子迅速救治受伤的散修,蓬莱岛的女修们则撑起水幕,隔绝残余的煞气。
但黑雾中的黑影越来越多,已从三四道增加到十余道。它们没有实体,寻常攻击几乎无效,只有厌清川的火焰和顾蕊雨的净化琴音能真正造成伤害。
“这样下去灵力撑不住!”有人喊道。
凌矪也感到了压力。他的剑光每次与黑影碰撞,都会消耗大量灵力,而那些黑影被击散后,很快又在黑雾中重组。
“方位,坎位,离位,震位。”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那个天机阁的人。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中的铜镜对准黑雾,镜面反射出奇异的光芒。
“什么?”有人没听懂。
“黑影重组需要从这三个方位的阴脉节点吸取能量。”似酒不似玖语速加快,“火攻坎位,雷法震位,离位……离位需要纯阳剑气截断。”
凌矪瞬间明悟:“厌清川,坎位!玄天宗哪位道友擅雷法?震位交给你!离位我来!”
“我来震位。”麟卿玉从玄天宗队伍中走出,手中罗盘指针飞速旋转,他另一只手已夹着数张紫色符箓。
分工明确,三人同时出手。
厌清川的火焰凝聚成锥,直刺坎位黑雾深处;麟卿玉的雷符炸开,刺目的电光撕裂震位的空间;凌矪则人剑合一,剑光凝练到极致,化作一道纯白细线,斩向离位的虚空——
“噗!”
仿佛气球被戳破的声音。三个方位同时传来凄厉的尖啸,黑雾剧烈翻腾,随后如潮水般退去,缩回谷内。那些黑影也随之消散。
谷口恢复平静,只留下几具面色紫黑、生机全无的尸体,以及满地狼藉。
幸存的修士们喘息着,看向那三人的目光已带上敬畏,尤其是对那个一语道破关键的天机阁修士。
似酒不似玖却像没事人一样,收起铜镜,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走到凌矪面前。
“凌霄剑宗凌矪?”他伸出手,“天机阁,似酒不似玖。刚才配合不错。”
凌矪看着对方伸出的手,那手上还沾着一点铜镜上的油污——这家伙根本没认真清理过法器。
他握了上去:“多谢指点。”
“互帮互助嘛。”似酒不似玖笑得很随意,但凌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背后的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刚才那些是什么?”厌清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火焰虽然克制阴煞,但消耗极大,此刻气息已有些不稳。
“阴兵借道。”似酒不似玖收敛笑容,“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唤醒的秘境守卫残骸。但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裴芝瑶也走了过来,她正在检查一具尸体,“这些人体内的经脉被彻底腐蚀,魂魄也被抽走,手法极其歹毒。不像是无意识的守卫所为。”
“时间。”似酒不似玖看向谷内,“阴兵借道通常发生在秘境开启的瞬间,借空间波动现世。但现在秘境还未开,它们就出来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们没发现吗?刚才那些阴兵的攻击,有章法。它们在试图把我们逼向特定方位。”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
凌矪回想起刚才的战斗,确实,黑影的围攻看似杂乱,但每当有修士试图向东南方向撤退时,就会遭到格外猛烈的阻击。相反,西北方向压力较小。
“它们在驱赶我们?”橘子鱼抱紧怀中的锦鲤,小鱼不安地摆动尾巴。
“更像是在……筛选。”似酒不似玖的铜镜再次举起,对准谷口,“等着看吧,真正的入口,可能不在我们以为的地方。”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谷口那块无字天碑忽然震动起来。
碑身的纹路开始发光,光芒不是常见的金色或白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的暗蓝色。碑体表面,原本看似天然的纹路开始移动、重组,渐渐形成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上古灵文!”有人惊呼。
凌矪紧盯着那些文字。他虽然不专修古文,但剑宗藏书阁中也有不少古籍,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十方……归位……星门……开……”
“十方归位?”顾蕊雨轻声重复,“难道是指我们?”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在场修士迅速清点人数——各派精锐加上散修,总数正好一百人。而天碑秘境历来只准入百人,这是铁则。
“不。”似酒不似玖摇头,铜镜的光芒扫过全场,“不是总人数。是‘十方’……十个方位,或者,十种传承?”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凌矪(剑)、厌清川(火)、裴芝瑶(药)、橘子鱼(水)、顾蕊雨(音)、麟卿玉(阵)……最后落到自己手中的铜镜上。
天机阁,推演。
再加上还未现身的……
“千面宗的人来了。”洛薯片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面容普通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她衣着朴素,毫无特色,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幽冥谷的人也到了。”另一个方向,怀雾寂缓缓走来。他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意,所过之处,地面的草木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十种传承,齐聚。
就在怀雾寂站定的瞬间,天碑上的文字光芒大盛!
暗蓝色的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缓缓旋转,中心渐渐浮现出一道门——不是实体的门,,而是空间的裂缝,裂缝后方是扭曲的光影,完全看不清景象。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似酒不似玖收起铜镜,神色难得严肃,“但进去之后,我们很可能会被分散。秘境规则已经变了,诸位……自求多福。”
话音落下,天碑上的光芒猛然收缩,化作一道光束射向空间裂缝。裂缝骤然扩大,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
“走!”凌矪当机立断,率先化作剑光投入裂缝。
其余九人也各施手段,紧随其后。厌清川化作火光,裴芝瑶身如青烟,橘子鱼乘水云,顾蕊雨踏音波,麟卿玉御阵纹,洛薯片身影一晃消失又出现在裂缝边缘,怀雾寂则如鬼魅般飘入。
似酒不似玖是最后一个。他踏入裂缝前,回头看了一眼谷外那些惊疑不定的修士,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第十颗暗星,此刻已清晰可见。
“棋局开始了。”他低声自语,转身没入光影。
裂缝闭合。
天碑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谷外的修士们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秘境之内,十个人的命运轨迹,正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方式,开始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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