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沼泽的边缘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这里的树木不再干枯,反而异常茂盛,只是枝叶都是不健康的暗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混杂着某种花香——越是好闻,越是致命。
凌矪五人停在沼泽边缘。
“天然瘴气,混合了‘迷魂花’花粉和‘腐尸藤’的毒雾。”裴芝瑶取出几颗碧绿的丹药分给众人,“含在舌下,能解毒瘴,但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众人依言服下。丹药入口清苦,随后化作一股凉意蔓延全身,鼻腔中的腐臭味顿时淡了许多。
“这沼泽看着平静,下面全是淤泥和毒虫。”厌清川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石头悄无声息地沉没,连个气泡都没冒。
“跟我走。”似酒不似玖又掏出他那张破地图,对照着地形,“三百年前的记录里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是当年一位蓬莱岛前辈发现的,利用水下暗桩和浮木……希望这三百年变化不大。”
他率先踏入沼泽边缘一片看似坚实的草地——实际上是由密集的水草交织成的浮岛。浮岛微微下沉,但未破裂。
五人小心翼翼跟进,排成一列。凌矪断后,问心剑时刻在手。
沼泽内部的光线更加昏暗,浓雾如实质般缠绕在身侧,能见度不足三丈。寂静中只有踩过水草的窸窣声,和自己的呼吸心跳。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微弱的声音。
叮——
是琴弦被拨动的声音,极轻,极短促,但在死寂的沼泽中清晰可辨。
紧接着,一缕笛音袅袅升起,与琴音交错,形成一小段旋律。旋律哀婉中带着坚韧,仿佛在诉说,又仿佛在呼唤。
“是她们!”怀雾寂低声说。
“声音从那边来。”似酒不似玖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水域,“但那里没路了。”
他说的没错。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黑水潭,水面平静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水潭对面隐约可见一块稍大的陆地,陆地中央有一棵歪斜的古树,树下似乎坐着两个人影。
距离约二十丈,对于修士来说本可一跃而过。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潭水不对劲。
“水里有东西。”凌矪剑尖轻点水面。
剑尖触及的瞬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抓向剑身!速度之快,堪比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凌矪手腕一震,剑光迸发,将那只手斩断。断手落入水中,立刻被无数细小的黑影分食,连骨头都没剩下。
“噬魂水鬼。”怀雾寂语气凝重,“这种鬼物通常只在极阴之地孕育,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水面开始翻涌。一只又一只苍白的手臂伸出,密密麻麻,不下百只。它们没有身体,只有手臂,五指如钩,在雾中缓慢摆动,像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更诡异的是,随着水鬼的出现,对岸的琴笛声变得急促起来,旋律中透出明显的警告意味。
“它们在阻止我们过去。”裴芝瑶分析,“或者说,它们在守护那片陆地。”
“顾蕊雨和瑞士卷被困在那里了。”厌清川掌心火焰升腾,“烧过去?”
“不行。”似酒不似玖摇头,“水火相克不假,但这水是‘阴冥死水’,普通火焰浇不灭,反而可能激怒下面的东西。而且你看——”
他指向水面下方。透过浑浊的黑水,隐约可见水底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不止一个。
“先把她们叫过来。”凌矪提气,声音如剑鸣般穿透雾气:“顾道友!瑞士卷道友!我们是凌矪、裴芝瑶、厌清川、怀雾寂和似酒不似玖!可能过来汇合?”
琴笛声骤停。
片刻寂静后,对岸传来顾蕊雨的声音,清越中带着疲惫:“凌师兄!这片水域是陷阱,水下有‘阴冥水蟒’和无数水鬼,不能硬闯!我们这边暂时安全,但也被困住了!”

“你们怎么过去的?”厌清川喊。
“我们传送进来时就直接落在这块陆地上了!”这次是瑞士卷的声音,清脆但有些沙哑,“这里有个天然防护阵,暂时挡住了水鬼,但阵法能量在衰减,最多再撑一天!”
一天。
凌矪看向同伴:“必须想办法过去。”
“我有办法。”裴芝瑶忽然开口。她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中装着银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似酒不似玖好奇。
“‘月华粉’,以月华草为主材,混合七种阳属性灵材炼制。”裴芝瑶解释,“撒在水面,可暂时形成一条‘阳路’,克制阴物。但只能维持三十息,而且对材料消耗极大,我只带了这一瓶。”
“三十息,够了。”凌矪估算距离,“我速度快,先过去接应她们。你们留在这边策应。”
“你一个人太危险。”怀雾寂反对,“我跟你一起。幽冥功法对鬼物有克制,虽然这蚀魂毒让我实力打了折扣,但对付水鬼还行。”
凌矪看了他一眼,点头:“好。裴师妹,准备撒粉。厌师弟,似酒道友,你们随时准备接应。”
分工明确。
裴芝瑶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月华粉倒出。粉末触及水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即化作一条三寸宽的银白色光带,横跨黑水潭,直通对岸。
光带所过之处,那些苍白的手臂如同被灼烧般缩回水下,水面下的阴影也暂时退避。
“走!”
凌矪与怀雾寂同时踏上光带。两人身法全开,如两道疾影掠过水面。
十丈、十五丈、十八丈——
就在距离对岸只剩两丈时,异变突生!
水潭中心猛然炸开,一条水桶粗细、浑身覆盖黑色鳞片的巨蟒破水而出!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口中喷出墨绿色的毒雾。
阴冥水蟒!而且从气息判断,至少是金丹后期的妖兽!
巨蟒尾巴横扫,掀起数丈高的黑浪,直扑光带上的两人。
“小心!”对岸的顾蕊雨惊呼,琴音骤起,化作无形音波试图阻挡水浪。瑞士卷的笛声也加入,音波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但水浪威力太大,音障只坚持了一息便破碎。
关键时刻,凌矪剑势一变,不再向前,反而回身斩向水浪!
“分浪!”
问心剑光化作扇形展开,硬生生将黑浪从中劈开!水流从他两侧轰然落下,但他脚下的光带剧烈晃动,银白色开始暗淡。
怀雾寂趁机前冲,双手结印:“九幽锁魂!”
数道黑色锁链自他袖中射出,不是攻击水蟒,而是缠绕在对岸古树的树干上。他借力一荡,身形如箭般射向陆地,落地瞬间转身,锁链一抖,甩向凌矪:“抓住!”
凌矪抓住锁链,怀雾寂发力回拉。与此同时,月华粉的效果到了极限,光带彻底消散。
两人险之又险地落在陆地上,身后,水蟒的巨口咬了个空,重新沉入水中,但更多的水鬼手臂伸出水面,疯狂挥舞。
“快进来!”瑞士卷喊道。
凌矪这才看清,这块陆地确实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光罩上流转着复杂的符文,但光芒已十分暗淡,表面多处出现裂纹。
他和怀雾寂闪身进入光罩。光罩轻微波动,随后恢复。
陆地不大,直径不过十丈。中央那棵歪脖子古树下,顾蕊雨盘膝而坐,古琴横于膝上,十指仍在轻抚琴弦,维持着光罩的运转。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瑞士卷站在她身侧,手持一支翠玉短笛,笛身也有裂纹。她看起来比顾蕊雨好些,但眼眶深陷,显然也消耗极大。
“你们……”顾蕊雨想站起,却身形一晃。
凌矪上前扶住她:“别动,先疗伤。”
怀雾寂已取出幽冥谷的疗伤丹药,裴芝瑶给的还没用完。瑞士卷接过,喂顾蕊雨服下。
趁她们调息的工夫,凌矪观察四周。这块陆地确实古怪——地面是坚硬的黑岩,与周围沼泽的淤泥截然不同。古树也非寻常树种,树干扭曲如龙,树叶呈暗金色,无风自动。
树下有个石台,台上刻着阵法,正是防护罩的核心。阵法的能量来源,似乎是古树本身。
“这是什么树?”凌矪问。
“不知道。”瑞士卷摇头,“我们醒来时就坐在这儿了。顾师姐说这树有灵性,主动用根系缠绕我们,将我们拖到树下,然后启动了防护阵。但它也在不断消耗,树上的金叶,刚来时有一百零八片,现在只剩三十七片了。”
凌矪细看,果然,每过几息,就有一片金叶无火自燃,化作飞灰。每烧一片,防护罩的光芒就弱一分。
“得尽快离开。”怀雾寂看向对岸,“那边三个能撑住我们回去吗?”
对岸,厌清川三人严阵以待。裴芝瑶又准备了几种药物,似酒不似玖的铜镜对准水面,似乎在测算什么。
凌矪思考片刻:“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水蟒被激怒了,下次攻击会更凶猛。而且月华粉已经用完。”
“那怎么办?”瑞士卷急了,“难道困死在这儿?”
顾蕊雨调息完毕,睁开眼:“凌师兄,怀师兄,你们来时,有没有发现这沼泽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灵力流向异常的地方?”
凌矪和怀雾寂对视一眼,同时想起石碑和裂缝。
“有。”凌矪将之前遇到石碑、碑文内容、以及似酒不似玖关于“九宫转煞阵”的推测简要说了一遍。
顾蕊雨听完,若有所思:“如果是阵法,那每个宫位都应该有‘阵眼’和‘生门’。我们现在的位置……”
她忽然看向脚下的石台:“瑞士卷,扶我起来。”
两人搀扶着顾蕊雨走到石台边。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触台面刻纹,闭目感应。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里是‘兑宫’位。兑属泽,对应沼泽。阵眼……就是这棵树。”
“树是阵眼?”瑞士卷惊讶。
“不止。”顾蕊雨指向树根处,“你们看。”
众人低头,只见古树的根系并非全部扎入土中,有一部分裸露在外,盘绕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心,隐约可见一块镶嵌的晶石——暗金色,内部有液体流动。
“这是……‘兑宫阵核’?”凌矪想起之前得到的晶石。
“应该是。”顾蕊雨点头,“但如果这里是阵眼,那按九宫阵法原理,兑宫的生门应该在……”她转身,望向沼泽深处更浓的雾气,“巽位。巽为风,主流通。那里可能有出口,或者……通往下一个宫位的路径。”
“问题是,怎么过去?”怀雾寂看向防护罩外蠢蠢欲动的水鬼和水蟒。
顾蕊雨和瑞士卷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实,我们有个想法,但需要你们配合。”瑞士卷说,“这棵树既然能启动防护阵,那它本身应该蕴含强大的能量。如果能引动它的力量,或许能暂时压制水鬼和水蟒,为我们开辟一条路。”
“怎么引动?”凌矪问。
顾蕊雨坐回古琴前:“以音律共鸣。这棵树有灵性,能感应音律。我和瑞士卷试过与它沟通,但我们的灵力不足以完全激发它的力量。如果加上你们的灵力,尤其是凌师兄的纯阳剑气和怀师兄的幽冥灵力——阴阳相济,或许可行。”
“风险呢?”
“两种可能。”顾蕊雨诚实回答,“成功,我们借助树灵之力冲出去。失败,树灵力量暴走,可能先毁了这块陆地,或者……把我们所有人都吸干。”
生死抉择。
凌矪看向对岸。厌清川正打手势询问情况,裴芝瑶一脸担忧,似酒不似玖则双手抱胸,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
他又看向怀雾寂。黑衣男子沉默着,但点了点头。
凌矪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顾蕊雨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请凌师兄将手掌贴于树干,输入纯阳剑气,温和持续。怀师兄,你以幽冥灵力灌注树根处的阵核。瑞士卷和我负责音律引导。”
四人各就各位。
凌矪手掌贴上树干。树皮粗糙冰凉,但内部传来微弱的脉动,像心跳。他缓缓渡入剑气,开始很谨慎,随后逐渐加大。
怀雾寂蹲在树根处,双手按在那块暗金晶石上。幽冥灵力与晶石接触的瞬间,晶石内的液体猛然加速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顾蕊雨拨动琴弦。
这一次的琴音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防御或攻击的旋律,而是纯粹的、古老的调子,仿佛在呼唤,在诉说,在与某个沉睡的存在对话。
瑞士卷的笛声加入。笛音清越,如鸟鸣,如泉涌,与琴音交织,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随着音律流淌,古树开始发生变化。
暗金色的叶片停止自燃,反而焕发出新的光芒。树干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纹路蔓延,与树根的阵核连接。整棵树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磅礴却温和的生机。
防护罩外的水鬼和水蟒感应到这股力量,变得焦躁不安。水蟒再次探出头,但这一次,它没有攻击,而是警惕地后退。
“就是现在!”顾蕊雨喝道,“集中意念,想象一条通往巽位的路!”
凌矪闭目,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破地图上的方位。兑宫在西南,巽宫在东南,需要斜穿沼泽……
他想象一条光路,从脚下延伸,穿透浓雾,直达彼方。
怀雾寂、顾蕊雨、瑞士卷也在做同样的事。
四人的意念通过树灵连接,古树的光芒越来越盛。终于,树干中射出一道纯粹的金光,直刺东南方向的浓雾!
金光所过之处,雾气退散,沼泽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一条由古树根系临时编织成的“桥”。桥宽三尺,表面覆盖着淡金色的荧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成了!”瑞士卷惊喜。
“快走!”顾蕊雨收琴起身,“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四人迅速踏上树根桥。桥体柔软但有弹性,走在上面如履平地。更神奇的是,桥两侧升起淡金色的屏障,将沼泽的毒雾和水鬼隔绝在外。
对岸的厌清川三人见状,也立刻跃上桥面——树桥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七人在桥上汇合,来不及多言,全速向东南方奔去。
身后,古树的光芒开始黯淡。金光桥也随之变得虚幻。当他们跑出约百丈时,桥体彻底消散,众人落在另一片相对坚实的土地上。
回头望去,那片黑水潭已被浓雾重新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的树鸣,从雾中传来,随后归于沉寂。
“那棵树……”瑞士卷眼眶微红。
“它完成了使命。”顾蕊雨轻声道,“阵眼已激活,兑宫的生门我们找到了。接下来,该去巽宫了。”
众人这才打量四周。这里是一片芦苇荡,芦苇高大茂密,中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蜿蜒,不知通向何方。
天色更暗了。秘境中没有日月,但光线会自然明暗交替,此刻已近“夜晚”。
“先休整。”凌矪道,“明日再探。”
七人找了个稍高的土坡,布下简易的防护阵——这次是麟卿玉准备的阵盘,虽然不如古树防护阵强大,但足以预警。
围坐在一起,交换信息。
顾蕊雨和瑞士卷讲述了她们的遭遇:传送进来后直接落在古树旁,随后遭遇水鬼围攻,古树主动庇护。她们试图突围,但每次都被水蟒挡回。直到今日,防护阵濒临崩溃。
“你们没遇到石像守卫或阴尸傀儡?”厌清川问。
两人摇头。
“看来每个人遇到的‘考验’不同。”似酒不似玖若有所思,“剑修遇到剑傀,火修遇到石傀妖,音修遇到水鬼困局……秘境在根据我们的传承,量身定制难关。”
“为了筛选?”怀雾寂问。
“或者,为了‘激活’。”似酒不似玖看向凌矪,“凌道友,你们激活兑宫阵眼时,有没有感觉到……某种‘联系’被建立了?”
凌矪闭目感应。确实,丹田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与那棵古树同源的气息。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我也有。”顾蕊雨说,“瑞士卷也是。”
“我也有。”厌清川、裴芝瑶、怀雾寂先后确认。
七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与这个秘境的“绑定”,正在加深。
夜深了。芦苇荡中传来窸窣的虫鸣,远处偶尔有怪异的啼叫。
值夜的顺序抽签决定。凌矪守第一轮。
他坐在阵外一块石头上,问心剑横于膝上,望着黑暗中的水道。
水面上,忽然漂来一点荧光。
幽幽的,绿色的,像是萤火虫,但形状不对。
凌矪握紧剑柄。
那荧光漂到近处,停在水面。借着微光,他看清了——那是一片叶子,暗金色的叶子。
古树的叶子。
叶子上,用极细的纹路,刻着一行小字:
“小心活着的死人。”
凌矪瞳孔骤缩。
叶子突然自燃,化作飞灰,落入水中。
水面下,似乎有一张模糊的脸,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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