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营帐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
熊葵睁开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压了下去。她坐起身,听见营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沉重、规律,带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声响。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湿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还很年轻,没有前世那些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茧子,也没有在牢狱中被拷打留下的伤痕。皮肤光滑,指节分明。熊葵握了握拳,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度。
还活着。
她真的重生了。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士兵探进头来。那士兵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警惕。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粟米粥和两个面饼。
“熊姑娘,用早饭了。”士兵将托盘放在营帐中央的小木桌上,动作有些生硬,“世子吩咐,让你吃完后去中军大帐。”
熊葵点了点头:“多谢。”
士兵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熊葵知道,这是郭嘉派来监视她的人之一。她装作没有察觉,起身走到木桌前坐下,端起那碗粟米粥。
粥是温的,米粒煮得稀烂,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熊葵慢慢地吃着,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今天是她作为谋士的第一天。
按照前世的记忆,今天上午曹昂会召集一次小规模的军事会议,讨论宛城的布防问题。郭嘉会在会议上提出一些建议,但那些建议——熊葵记得很清楚——都是基于对张绣的轻视和对贾诩的误判。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但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在不引起郭嘉过度警惕的情况下,让曹昂相信她的预言。
熊葵放下碗,拿起面饼咬了一口。面饼很硬,嚼在嘴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一边吃,一边回忆着前世曹昂的习惯。
曹昂喜欢在清晨练剑。
这是他从少年时期就养成的习惯,无论行军多么艰苦,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在日出时分练习半个时辰的剑法。前世熊葵作为他的谋士,经常在练剑场边等候,等他练完剑后汇报军情。
也许……
熊葵迅速吃完早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她走出营帐,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军营已经苏醒。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整齐而有力。近处有马夫在喂马,战马咀嚼草料的声音混合着马铃的叮当声。几个伙夫抬着大锅从她身边经过,锅里飘出煮肉的香气。
熊葵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练剑场走去。
练剑场位于军营的东南角,是一片用木桩围起来的空地。熊葵走到场边时,果然看见曹昂正在场中练剑。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没有披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手中的长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显示出扎实的功底。
熊葵站在场边,静静地看着。
她记得前世第一次看见曹昂练剑时的情景。那时的她刚刚成为他的谋士,对这个年轻的世子还抱有几分轻视——毕竟,在她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多少真才实学?
但曹昂用他的剑法改变了她的看法。
那不是花架子,而是真正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技。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效率和致命。
“谁在那里?”
曹昂突然收剑,转身看向场边。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锐利如鹰。
熊葵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草民熊葵,见过世子。”
曹昂皱了皱眉,将剑插入地上的剑鞘。他拿起搭在一旁木桩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朝熊葵走来。
“是你。”他在熊葵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郭祭酒说,你预言张绣会在四日后反叛?”
“是。”
“依据是什么?”
熊葵抬起头,直视曹昂的眼睛:“天机。”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曹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懂剑吗?”
这个问题出乎熊葵的意料。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草民不懂。”
“那你看得懂我的剑法吗?”
“看不懂剑法,但看得懂剑意。”熊葵说,“世子的剑,意在杀敌,不在表演。每一剑都留三分力,随时可以变招。这是实战中磨炼出来的习惯。”
曹昂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重新打量了熊葵一番,这次看得更仔细。这个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
“你以前见过我练剑?”曹昂问。
“没有。”熊葵说,“这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因为这是最合理的。”熊葵平静地说,“在战场上,保留余力意味着多一分生存的机会。世子是聪明人,自然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曹昂沉默了。
他转身走回场中,拔出地上的剑,又练了几式。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一些,似乎在思考什么。练完最后一式,他收剑回鞘,再次走到熊葵面前。
“跟我来。”他说,“郭祭酒正在中军大帐等我议事。既然父亲让你做我的谋士,你也一起来吧。”
熊葵心中一紧。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要开始了。
***
中军大帐比曹昂的营帐大得多,帐内陈设也更为讲究。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制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沙子堆出了宛城及其周边地形。沙盘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文士。
那文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正在沙盘上指点着什么。
郭嘉。
熊葵看见他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是这个男人,在宛城之变后,第一个站出来质疑她的忠诚。也是这个男人,在曹操面前暗示她可能与张绣有勾结。虽然最后将她送上刑场的是司马懿,但郭嘉的怀疑,是她悲剧的开始。
“世子。”郭嘉看见曹昂进来,放下手中的木棍,躬身行礼。他的目光扫过熊葵,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郭祭酒不必多礼。”曹昂走到沙盘旁,看着上面的地形,“在讨论布防?”
“正是。”郭嘉重新拿起木棍,指向沙盘上宛城的位置,“张绣虽然投降,但其部众仍有万余,不可不防。我建议在宛城四周增设三处哨卡,每处驻兵五百,日夜轮值。一旦有变,可及时预警。”
很合理的建议。
但熊葵知道,这远远不够。
前世郭嘉也是这样建议的,曹昂采纳了。但张绣的反叛来得太突然,贾诩的谋划太周密,那些哨卡在第一时间就被拔除了,根本没有起到预警作用。
“世子。”熊葵突然开口。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郭嘉的眼神变得锐利,曹昂则露出询问的表情。
“草民有话要说。”熊葵上前一步,走到沙盘旁。她看着沙盘上宛城的地形,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曹军大营在夜色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你说。”曹昂道。

熊葵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沙盘上的一个位置:“这里,宛城西门外的这片树林。张绣如果反叛,第一波攻击会从这里发起。”
郭嘉的眉头皱了起来:“何以见得?”
“因为这是最近的突袭路线。”熊葵说,“从宛城西门到曹营,直线距离不过五里。树林可以隐藏兵力,夜色可以掩护行动。如果我是张绣,一定会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
“这只是你的猜测。”郭嘉冷冷地说,“行军布防,不能仅凭猜测。”
“不是猜测。”熊葵转头看向郭嘉,眼神平静但坚定,“是必然。”
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几个站在一旁的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有人则若有所思。曹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
郭嘉盯着熊葵,手中的木棍轻轻敲击着掌心:“熊姑娘,你昨日预言张绣会在四日后反叛,今日又断言他会从西门外的树林发起攻击。这些结论,到底从何而来?”
“天机。”熊葵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天机?”郭嘉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熊姑娘,军中议事,讲究的是证据和逻辑。‘天机’二字,未免太过玄虚。”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熊葵说,“只需要结果。”
“那如果你的预言错了呢?”
“草民愿以性命担保。”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帐内,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几个将领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曹昂都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熊葵。
郭嘉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木棍,走到熊葵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熊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那是他常年服用的汤药留下的气味。
“熊姑娘。”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我要提醒你,军中无戏言。如果你在蛊惑世子,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熊葵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郭祭酒多虑了。草民只想救世子的命,仅此而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没有退让。
就在这时,曹昂突然开口:“够了。”
他走到沙盘旁,看着熊葵刚才指的那个位置——宛城西门外的树林。看了许久,他抬起头,对郭嘉说:“郭祭酒,在西门外的树林增设一处暗哨,派精锐士兵驻守,日夜监视。”
郭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世子,这……”
“照做。”曹昂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从今天起,熊葵正式担任我的谋士,参与所有军事会议。她提出的建议,你们要认真考虑。”
帐内一片寂静。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想要说什么,但看见曹昂坚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郭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最终只是躬身行礼:“遵命。”
“都退下吧。”曹昂挥了挥手,“熊葵留下。”
将领们陆续退出大帐,郭嘉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熊葵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曹昂和熊葵两人。
曹昂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熊葵依言坐下。帐内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帐外远处传来的士兵操练声。阳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在沙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刚才说,愿以性命担保。”曹昂看着熊葵,眼神探究,“为什么?”
“因为草民说的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熊葵沉默了。
她不能告诉曹昂真相,不能告诉他她是重生者,不能告诉他她亲眼见过他战死的样子。那些话太过荒诞,没有人会相信。
“世子。”熊葵抬起头,看着曹昂的眼睛,“有些事,无法解释。草民只能说,四日之后,一切自见分晓。在这四天里,请世子务必加强防备,尤其是夜晚的巡逻。张绣的反叛会在子时发起,目标直指世子的营帐。”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熊葵,看了很久很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沙漏里的沙子缓缓流淌的声音。
“你连具体时辰都知道?”曹昂的声音很轻。
“是。”
“你还知道什么?”
熊葵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得太多,但不能说太多。说得太多,会引起更大的怀疑,甚至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产生无法预料的蝴蝶效应。
“草民还知道,世子身边有内应。”熊葵最终说道,“张绣的反叛能够成功,是因为有人泄露了曹营的布防。”
曹昂猛地站起身。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是谁?”
“草民不知道。”熊葵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在世子身边,而且地位不低。世子可以暗中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曹昂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他在思考,在权衡。熊葵能看见他眼中的挣扎——理智告诉他,这个女子的预言太过离奇,不可轻信;但直觉告诉他,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好。”曹昂最终说道,“我给你四天时间。这四天里,你可以自由出入军营,可以查阅军情文书,可以提出任何建议。但四天之后,如果张绣没有反叛,或者反叛的方式与你的预言不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熊葵躬身行礼:“草民明白。”
“去吧。”曹昂挥了挥手,“去找典韦,让他带你在军营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典韦是我父亲的护卫,忠诚可靠,你可以信任他。”
典韦。
听到这个名字,熊葵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典韦为了保护曹操,力战而死。他死得很壮烈,但也死得很可惜。如果他能活下来,如果他能继续为曹魏效力,也许历史的走向会完全不同。
这一次,她要救的不仅是曹昂,还有典韦。
“谢世子。”熊葵再次行礼,然后退出了大帐。
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熊葵眯了眯眼睛。她看见郭嘉站在不远处的一顶营帐旁,正和一个士兵低声说着什么。那士兵频频点头,然后快步离开了。
熊葵知道,郭嘉已经开始调查她的背景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典韦的营帐走去。脚步很稳,但心中却波涛汹涌。
四天。
她只有四天时间。
这四天里,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要赢得曹昂的信任,要应对郭嘉的怀疑,还要找出那个内应。
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熊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记住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为了改变历史。
为了拯救那些不该死的人。
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宛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而她知道,那头巨兽苏醒的时间,就在四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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