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点点头，拧开杯盖吹气：“我年轻时候，设计过一套模具。图纸被人偷了，说是他画的。”他啜了口茶，“后来我在每张图纸右下角，用针扎三个小孔。看着像纸纤维瑕疵，其实是摩斯密码。”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前，他补充一句：“三个点一个横，是字母‘A’。三个横一个点，是字母‘N’。”
“A和N？”林溪问。
“我的名字首字母。”陈工走出电梯，回头笑了笑，“老了，就爱讲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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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班前，行政部发来中秋节福利领取通知。
男同事的礼品是高端工具套装，女同事全是面膜和护手霜礼盒。领取处，周明达亲自派发，递给林溪时特意说：“这款面膜补水效果好，你们熬夜做实验正需要。”
林溪接过粉色礼盒，说：“谢谢周总。”
“客气什么。”周明达拍拍她肩膀，“女同志嘛，工作和美丽要平衡。”
后面排队的人里，有人低声笑。
回到工位，林溪拆开礼盒，里面有六片面膜、一支护手霜、还有一张贺卡，印着：“致美丽的你——愿你被温柔以待。”
她看了贺卡十秒钟，然后打开抽屉，把它放进最里层。那里已经有三张类似的卡片，来自过去三年的妇女节、母亲节和女神节。
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像某种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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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林溪回父母家吃饭。
父亲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修理邻居家的榨汁机。母亲——退休的物理老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作响。
“最近工作怎么样？”饭桌上，父亲问。
“挺好。”
“那个新来的领导呢？”
林溪夹菜的手顿了顿：“也挺好。”
父亲看她一眼，没再问。饭后，他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各种规格的螺丝钉和垫片。“厂子倒闭前，我留了点东西。”他挑出一枚极细的顶针，“这个送你。”
“我用不上这个。”
“用得上。”父亲把顶针放在她掌心，“图纸能偷，数据能改，但手艺人指尖的老茧偷不走。你搞的那些数据啊公式啊，也是一样的。”
顶针冰凉，在林溪手心慢慢变暖。
回程地铁上，她握着那枚顶针，看窗外飞驰的黑暗。玻璃倒影里，她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眶下的阴影格外清晰。
手机震动，行业论坛发来邮件：“尊敬的林溪工程师，您被提名在‘新能源前沿峰会’做技术报告，主题：高稳定性固态电解质界面优化。请确认。”
她盯着邮件，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倒影里的她，嘴角微微扬起。
峰会邀请确认邮件发出的第五分钟，周明达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林啊，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汇报？”声音里的笑意像涂了太厚的黄油，“行业峰会代表公司形象，要统一规划。”
林溪站在实验室走廊，透过玻璃窗看里面忙碌的实习生们：“邮件刚收到，还没来得及——”
“理解理解，女同志做事细致，喜欢想周全了再行动。”周明达打断，“这样，你把演讲大纲先发我，我帮你把把关。毕竟这种场合，技术深度和表现力要平衡。”
挂断电话后，林溪在走廊站了三分钟。
窗台上有一盆蔫了的绿萝，她用手指碰了碰发黄的叶子。入职那年她和同事一起种的，七年间同事走了五个，只有绿萝和她还在。
回到工位，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峰会汇报材料（初稿）》。
内容写了三页，全是常规技术综述，任何一个有三年经验的工程师都能讲出来。关键数据？没有。异常峰分析？没提。第147次实验？根本不存在。
她给文档加了密，密码是父亲生日。
然后另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年度报销整理”。里面是第二个文档，真正的演讲内容。标题朴实无华：《2019-2023年差旅费统计》。
打开文档，满屏都是报销明细：
2019.03.14 杭州参会 高铁票553元
2019.07.22 深圳调研 机票1200元
2020.11.05 ……
但如果你全选文字，把字体颜色从白色改成黑色，那些“报销记录”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内容：
第147次实验原始数据
异常峰分析：非仪器误差，置信度99.7%
推断：电极表面形成Li3P保护层，电化学窗口拓宽
证据链：①XRD谱图 ②SEM显微照片 ③循环伏安曲线……
她用了最笨的办法——父亲教的：“重要的东西，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因为人都觉得，显眼的地方藏不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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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周明达召集临时会议。
“峰会是个好机会，要充分展示我们团队的实力。”他站在白板前，笔画有力，“我决定，汇报由我主讲，小林做技术细节补充。这样既有高度，又有深度。”
有人鼓掌。
林溪低头转笔，笔杆上的牙印硌着指腹。这支笔跟了她四年，笔帽掉了，用胶带缠着。
“小林，你觉得呢？”周明达看过来。
“挺好。”林溪说，“周总把握大局，我补充细节。”
“那就这么定了。”周明达满意地点头，“你把材料发我，我让助理做PPT。咱们要做就做最专业的。”
散会后，赵小乐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凑过来：“溪姐，周总让我……让我把你的材料‘润色’一下。”
“怎么润色？”
“就是……加点他的贡献，调整下表述重点。”男孩推了推眼镜，“他还说，如果看到什么‘不合适’的内容，让我处理掉。”
“什么算不合适？”
赵小乐脸涨红了：“他没明说，但我感觉……是那些可能让他难堪的数据。”
林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汇报材料初稿，你给他吧。”
U盘是普通的银色，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皮卡丘，还是七年前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但里面存的东西不普通：除了那份“初稿”，还有一个隐藏分区，密码是父亲教她的老技工口诀：“三紧两松一回调”。
赵小乐接过U盘，像接住一块烙铁。
“溪姐，”他小声说，“昨天周总让我改数据，把摩尔浓度单位改成毫克浓度。我提醒他错了，他说……他说‘外行领导看不懂摩尔，毫克显得数据大’。”
林溪看着他。这个男孩眼睛里有种东西，让她想起九年前的自己——相信数据至上，相信专业尊严。
“你改了吗？”她问。
“改了。”赵小乐声音发颤，“但我留了原始版本。和那个异常峰的备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