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新能源材料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三盏。
林溪盯着屏幕上那个异常的波峰,手里的小熊软糖停在唇边。第147次实验,离子电导率曲线在0.28V处突然上翘——这不是误差,这是突破的征兆。
手机震动,工作群弹出消息。
周明达:“@林溪 明早九点项目进展会,汇报材料发我预览下。”
后面跟着一句:“女同志别熬太晚,对皮肤不好[微笑]”
林溪没回复,只是把刚拆封的软糖袋子重新封好,收进抽屉第二格。这个动作她做了七年——从助理工程师到高级工程师,抽屉里的糖袋空了又满,实验记录本堆了十三册。
她截屏异常数据,在云端备份,顺手点开区块链存证平台。268元的年费提示弹出来时,她犹豫了三秒,还是续了三年。
“就当买保险。”她自言自语,敲下备注:“2023年10月7日,03:14,异常峰确认非仪器误差。”
窗外传来清洁工的扫地声。她关掉仪器,在实验记录本上工整写下:
第147次循环测试
现象:0.28V处出现未预期峰型
推测:电极/电解质界面新相形成?
待验证
笔迹在“新相”两个字上格外用力,纸面微凹。这是父亲教她的习惯——“重要的事,要写得能摸得到。”
父亲是钳工,常说:“图纸差一毫米,机器就敢给你脸色看。”
她现在知道,数据差一个小数点,职业生涯就敢给你脸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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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五十,会议室坐满了人。
周明达提前十分钟到场,定制西装的袖口露出半截,绣着的“ZMD”字母随动作若隐若现。他正用湿巾擦自己的机械表表盘——林溪上周末在二手奢侈品店橱窗见过同款,标价六万八。
“人都到齐了吧?”周明达扫视全场,目光在林溪身上多停了两秒,“小林,你黑眼圈有点重啊。女同志还是要注重保养,技术可以慢慢搞,青春没了就真没了。”
几声附和的笑。
林溪打开笔记本:“周总,关于电解质配比的最新进展——”
“不急。”周明达抬手打断,转向众人,“先宣布个好消息。总部对我们的项目很重视,决定成立专项攻坚组。我任组长,统一协调资源。”

他顿了顿,像在等掌声。没有等到,便继续说:“为了方便管理,所有实验数据和原始材料,今天下班前汇总到我这里。我们要建立标准化流程。”
会议室一片寂静。
老陈工——实验室待了二十三年的元老——慢悠悠开口:“周总,原始手稿也要收?那都是个人工作笔记。”
“就是要去个人化嘛。”周明达笑得体面,“技术成果是团队的,也是公司的。我们要有平台思维。”
林溪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有问题吗,小林?”周明达看过来。
“没有。”林溪合上笔记本,“下班前发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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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林溪站在复印机前。
第76版设计手稿,纸张边缘已经磨毛。她翻到第三页——那里有她最关键的演算过程,用的是父亲教的土办法:普通黑色签字笔写完,再用特定波长的荧光笔在关键公式上覆盖一层。正常光线下看不出来,紫外灯一照,第二层推导过程会清晰浮现。
“防小人。”父亲当年说,“也是防自己记性差。”
她复印了整本,但把原稿锁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打开电脑,把实验数据打包——删去了第147次实验的原始图谱,只留了“平滑处理”后的版本。
附件上传,邮件发送。
周明达秒回:“收到。效率很高[拇指]”
五分钟后,林溪收到专利部的会签文件草案。她作为核心研发者,名字排在第五位,前面是周明达和三位从未进过实验室的中层领导。
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周明达。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然后点开手机摄像头,对着文件拍了张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想起九年前入职那天,导师说的话:
“搞技术的人,要像数据一样诚实。但诚实不等于傻。”
窗外天色渐暗。她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软糖,拆开,吃了一颗。
甜的,带点酸。
周五下午的部门团建,选在人均消费四百的自助餐厅。
周明达端着红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像检阅部队的将军。走到林溪这桌时,他停下,俯身看她的盘子:“就吃这么点?女同志不要太节食,健康最重要。”
林溪盘子里是西兰花、鸡胸肉和一点糙米。
“在控制体重。”她说。
“哎呀,你们这些女孩子。”周明达摇头晃脑,“其实微胖点挺好,有福气。”
旁边几个男同事笑起来。赵小乐——新来的实习生——把头埋得很低,筷子在盘子里划拉,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微积分。
周明达直起身,声音提高八度:“宣布个事!咱们的项目已经进入专利实质审查阶段,提前三个月完成年度目标!这顿我请,大家放开了吃!”
掌声响起。有人起哄:“周总威武!”
林溪没鼓掌。她看着周明达举起酒杯,手腕上的机械表反射吊灯光,晃得人眼晕。那块表每一小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她在上周的汇报会上数过,一次会议响了八次。
“小林,”周明达突然点名,“你是技术骨干,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林溪放下筷子:“数据还有优化空间,0.28V附近的稳定性需要进一步验证。另外,我建议补充高温循环测试,目前的报告只有常温数据——”
“哎呀,细节会后再说。”周明达笑着打断,“今天是庆功,不谈工作。来,大家举杯!”
玻璃碰撞声清脆。林溪的杯子在空中停了一秒,才碰上去。
赵小乐凑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溪姐,你刚才说的0.28V……是第147次实验那个峰吗?”
林溪看他一眼。这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实习三个月瘦了八斤,总在实验室待到最晚,养了只猫叫“傅里叶”——据说是致敬傅里叶变换。
“你看到了?”林溪低声问。
“上周做数据整理,看到原始文件了。”赵小乐声音更小,“但周总让我……让我把时间戳往前改一周,说进度要统一口径。”
林溪夹起一块西兰花,在盘子里慢慢切开:“你改了?”
“改了。”男孩耳根发红,“但我备份了原始版本。在……在我个人云盘。”
林溪没说话。她把西兰花送进嘴里,咀嚼了十七下——这是她压力大时的习惯性动作。
“留着吧。”她最后说,“但别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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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林溪在电梯里遇到陈工。
这位五十五岁的老工程师端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浓到发黑的普洱。电梯上行时,他突然开口:“小林,听说你把手稿交上去了?”
“复印件。”
“原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