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有人在天空的皮肉上撕开了一道血口，把血水一股脑倒下来。整座城市都泡在一种潮湿的霉味里。
庞玄撑着一把快散架的黑伞，低头走在学校旁的老巷子里。巷子很窄，路灯坏了大半，雨水顺着墙根的青苔往下淌，发出细碎的、像指甲刮墙的声音。
他今天心情烂透了——考试考得砸得一塌糊涂，班主任那句“你再这样下去，以后就和学校门口那个卖破烂的老头子一样，天天混吃等死了！”让庞玄十分不爽。
十八岁，高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父母在外地打工，常年未归，庞玄独自一人租着间小破屋，每天学校、食堂、出租屋三点一线，别说交友了，连打游戏的兴致都没了。每天就这样浑浑噩噩，成为了老师和同学心里的烂人。
巷子尽头，班主任口中那个常年摆摊卖破烂的老头子还在。塑料棚子被雨压得歪斜，老头缩在里面抽烟，烟雾混着雨水，散发出一种苦涩的腐味。
“小子，看看不？都是些老物件，很多好东西。”老头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锈钉。
庞玄本想直接走掉，可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摊子角落里的一面血红色的铜镜上。
镜子很小，巴掌大，铜框厚重，满布青绿锈斑，像长了层霉。镜面程血红色，却干净得十分诡异，雨点砸上去立刻滑落，仿佛镜子拒斥一切污秽。框边刻着扭曲的符号，像古老文字，又像虫足爬过的痕迹，在昏黄路灯下隐隐发光。
庞玄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冰凉刺骨，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这个……多少钱？”
老头眯着眼，吐掉烟头：“不卖。镇摊的。”
庞玄没说话，只是站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看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让人恐惧，却又有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心底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今天必须带走它。
老头仔细打量了庞玄一番后，突然睁开了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叹了口气，把镜子塞到他手里，动作快得像甩掉烫手的山芋。“拿走吧。别再来了。”
庞玄愣住，手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金属。铜锈粗糙，硌得掌心发疼。他想问为什么，老头已收拾摊子，背起麻袋钻进雨幕，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句低喃，，被雨声吞没：“你非你，他非劫，归一方为天。”
庞玄听到老人的话愣了一会，随后把镜子塞进书包深处，拉链拉紧，继续往家走。雨更大了，打在伞上像无数双手在抓挠，仿佛要把一切都摧毁。
出租屋在五楼，没电梯。爬楼梯时，书包里的镜子似乎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他停下检查，拉链没松，可总觉得有什么在里面“动”。
房间小，墙皮发黄，台灯灯光昏暗。庞玄洗了澡，热水冲掉一身寒意，才坐在桌前把镜子拿出来。
铜锈顽固，指甲抠不掉。镜面却亮得刺眼，他用纸巾擦了擦，像有一层油在流动。映出他的脸：清瘦，冷峻的眉眼，青黑眼圈，嘴角向下，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试着笑了笑。镜中人也在笑，可笑得不对劲——嘴角扯得太大，眼睛没跟上，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庞玄心头一紧，连忙把镜子扣在桌上。“应该是最近考试太累了，都眼花了，好好睡一觉吧。”
半夜，他被冻醒。
房间冷得像冰窖，窗外雨声如泣。黑暗中，有湿漉漉的声音，像舌头在舔玻璃。
他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桌面——镜子正立着，镜面朝向他。
“镜子明明是反扣在桌子上的，这是？”
光打在镜面上，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浓稠的黑雾在蠕动，雾里无数细小眼睛一睁一合，全在往外看。
庞玄喉咙发干。镜子开始发热，桌面滋滋作响。铜锈剥落，露出暗红纹路，像干涸血痂。
黑雾裂开，伸出一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掌纹深邃，像饱经风霜的手。
那手在镜中向他招了招。
低语声响起，直接钻进脑子里，用一种疲惫却温柔的语调：
“终于……等到你了……”
庞玄想跑，腿却不动。镜子里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
世界天旋地转。
坠落，无尽坠落。井壁是冰冷的铜，刻满扭曲符号，符号在发光，在蠕动，像活物爬过皮肤。
……
醒来时，鼻子里全是腐烂的甜腻。
庞玄猛地坐起，头痛欲裂。空气稀薄，吸一口都胸闷。天空铅灰，低云翻滚，像巨兽内脏在呼吸。
他躺在一片废墟中央——曾经的宏伟殿堂，如今塌陷大半。地面铺满碎裂青石，砖缝里长出肉质粉红菌毯，菌毯上插满残肢断躯：修士的尸体，道袍残破，胸腹撕裂，内脏拖出长串，像被生生拽出来风干。血已凝成黑痂，却还有新鲜的在缓缓渗出。
残壁上，挂着一尊扭曲的金身佛像。佛像撒发着诡异的暗紫色光芒，慈悲的笑容裂成无数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长着灰白竖瞳的眼睛，不停地转动，注视着下方。千手本该结法印，如今每只手里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血滴落下，砸在菌毯上滋滋腐蚀。
空气里混着铁锈、腐肉、陈香的味道——像千万年神庙里烧过的骨灰。
庞玄干呕几声，胃里空空。校服浸透黑红黏液，胸口一道伤，却在诡异愈合：伤口边缘长出细黑丝，像小虫在缝合。
书包还在。铜镜滚出，镜面朝天。
镜面映出一片血红，像剥开的肌肉。
他颤抖着捡起。镜面荡漾，一丝暖流涌入体内，缓解痛楚。同时，一段残缺功法直接刻进神魂，他顿感空气中一丝稀薄灵气，体内多出一缕微弱的真元。
殿外，湿漉漉拖行声响起。
无数修士的尸体从废墟爬出，向着庞玄蠕动而去，虽说是修士，他们的头颅是从头顶裂开的，无数触手从深不见底的血窟窿中伸出，张牙舞爪，身体倒转着爬行，皮肤透明，经文在皮肤下游走如同爬行的虫子，这哪里是修士，分明是披着道服的怪物。它们齐声低吟，荒诞梵音：
“南无……归来……南无……吞噬……”
庞玄见状大喝一声，给自己那吓到已经无法动弹的身躯助威，感受到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便转身狂奔。
身后鬼物涌来，触手破空。
铜镜突然亮起，发出一阵血红色的光亮，挡住第一波攻击。怪物撞上立马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它们非但不退，反而像发了疯一样不停地往红光上扑来，顿时空中都是怪物的残骸，无数的血肉夹杂着各种内脏，形成了一场肉雨。
镜面里，黑雾翻滚，一个模糊的影子隐现，声音轻得像叹息：
“快跑……活下去……去虚国的清枫谷.....去那里找...”
声音戛然而止，铜镜屏障龟裂。
庞玄抓紧镜子，冲进废墟深处。
身后，梵音更大，像整个世界在低语欢迎。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