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在死寂中微微颤动,像是被无形的气流冲击。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只粗陶浅碟上,更胶着在陈晏平静无波的脸和那稳如磐石的手臂上。
王管事脸上的倨傲凝固了,眼皮跳了跳。他是见过世面的,裕泰盐行经手的盐,从最次等的苦硝盐到上供官府的青盐,他都熟稔。可眼前这浅碟里的东西……白得太过纯粹,细腻得近乎虚幻,没有一丝一毫惯常可见的灰黄或暗沉,更无那种潮湿板结的质感。这……这真是盐?怎么可能有这种盐?
他下意识想呵斥,想把这荒谬的场景打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周围的人群更是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的沙沙响。几个原本满脸嘲弄的汉子,此刻张大了嘴,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茫然和一种隐隐的、被颠覆认知的恐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被拉得漫长。
终于,那青布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轻轻挑起一角,只露出一小截腕子,腕上笼着个水色极好的玉镯。那只手伸出,指尖微微有些迟疑,但还是朝着浅碟探来。
陈晏配合地将碟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冰凉的指尖蘸起一点那雪白的粉末,迅速缩回帘内。
寂静再次笼罩,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轿内毫无声息。
但紧接着,是极其轻微、却足以让紧挨轿子的王管事和家丁们听清的一声倒抽冷气。
“……”
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个穿着鹅黄锦缎袄裙、披着银狐斗篷的少女探出身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姣好,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惯有的骄矜与冰冷被一种极度的震惊所取代,杏眼圆睁,死死盯着指尖上那一点正在缓缓融化的晶莹。她甚至不顾仪态,将那指尖直接送入口中。
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纯粹的咸,极致的鲜,毫无杂质干扰的、霸道而醇正的味觉冲击,瞬间席卷了她的口腔。她吃过最好的青盐,那是她家盐行特供某些贵人的珍品,价比黄金,可那青盐的滋味与此刻舌尖的感受相比……竟显得粗粝、混沌,带着抹不去的、令人不悦的尾涩。
这……这是什么?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陈晏。那目光里,震惊未退,又迅速掺杂了审视、警惕、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火热。眼前这穷书生,补丁衣衫,面色因营养不良而微黄,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明沉稳,竟无半分她预想中的惶恐或谄媚。
“此物……”少女开口,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泄出一丝颤音,“从何而来?”
陈晏收回浅碟,淡淡一笑:“如小姐所见,自家陋室所出。”
“你制的?”少女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正是在下。”
“如何制成?”少女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制盐之法,尤其是能出如此精品的秘法,岂是能轻易问的?这关乎巨大利益,甚至是身家性命。
果然,陈晏只是看着她,并不回答,那平静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
少女脸色一阵变幻,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激荡不已。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打量眼前这破败的院落,那几口古怪的泥池,最后目光回到陈晏脸上。“你可知,私自制盐、贩盐,是何等罪名?”
“在下并未贩售。”陈晏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自家钻研些粗浅技艺,聊以度日罢了。至于这些,”他指了指院中的盐池,“不过是尝试过滤些粗盐自用,改善饮食,何罪之有?大胤律法,似乎未禁百姓改良食盐。”
他这话滴水不漏。改良自用,不涉及贩运,确实难定大罪。尤其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寒山镇。
少女,也就是裕泰盐行东家沈万金的独女沈清霜,一时语塞。她盯着陈晏,这个书生不简单。不仅手中有惊世骇俗的制盐秘法,言谈间更是心思缜密,沉稳得不像个困顿书生。
她心中念头急转。此等精盐,价值无可估量!若能掌握此法,裕泰盐行将不仅仅称霸一方,甚至可能……她不敢深想,但那巨大的诱惑已经如野火燎原。硬抢?逼问?看这书生气度,恐难奏效,且易生变。合作?他凭什么与自己合作?
沈清霜毕竟是盐商巨贾之女,片刻权衡,脸上已换了副神色,那抹骄矜淡去,换上一种看似诚恳的探究:“陈公子好手段。小女子沈清霜,方才言语冒犯,还请海涵。实在是公子所制之盐,太过惊人,前所未见,令人难以置信。”
陈晏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不算道歉的道歉。“沈小姐过誉,雕虫小技而已。”
“雕虫小技?”沈清霜差点维持不住表情,“公子过谦了。此等精盐,堪称‘雪盐’,实乃神物。不知公子……可有意售此秘法?我裕泰盐行,必出公子满意之价。”
围观众人此刻才仿佛从石化中苏醒,哗然之声低低响起。裕泰盐行的千金小姐,竟然对这穷书生如此客气,还说要买他的法子?那白花花的东西,真是了不得的宝贝?
王管事也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晏,又看看自家小姐。
陈晏却摇了摇头:“秘法不售。”
沈清霜眉头一蹙。
“不过,”陈晏话锋一转,“精盐成品,倒是可以谈谈。”
沈清霜眸光一闪:“成品?公子能制多少?”
“目前不多。”陈晏实话实说,“工艺繁复,耗时颇长,所得有限。”
沈清霜心思活络起来。秘法不卖,只卖成品?这是待价而沽,还是另有打算?但无论如何,能拿到这种“雪盐”,便是奇货可居!“公子手中现有多少?我全要了!价格……随公子开!”她语气中带上一丝急切。
陈晏心中一定,鱼上钩了。但他面色不变,反而露出些许为难:“沈小姐,并非在下不愿。只是此盐制作不易,我亦需留存些许自用及……以备不时之需。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邻里,“怀璧其罪,今日之事已传开,在下只求安稳度日。”
沈清霜听明白了。一是量少,要吊着她;二是怕露财招祸,需要她或她背后的裕泰盐行提供某种庇护或默契。
她沉吟片刻,果断道:“公子放心,今日之事,在场诸位都是见证,公子只是偶得些洁净盐块自用,并无特别。我裕泰盐行,在寒山镇还有些薄面,断不会让人骚扰公子清净。”这话既是说给陈晏听,更是说给周围人听,带着隐隐的警告。
“至于这‘雪盐’……”沈清霜从腕上褪下那只水头极足的玉镯,又对王管事使了个眼色。王管事会意,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又凑了些散碎银子,约莫二三十两,一起捧过来。
“这镯子权作信物,这些银两,请公子先收下,权当定钱。”沈清霜将玉镯和银钱往前一送,“三日之后,我派人来取盐,价格……便按成品再议,必不让公子吃亏。公子看,可好?”
陈晏看了看那玉镯和银票。玉他不甚懂,但看沈清霜随身佩戴,王管事肉疼的眼神,以及周围隐约的吸气声,便知价值不菲。一百多两银子,在寒山镇足以买下一个小院,供寻常五口之家数年温饱。对他目前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时间扩大生产,也需要一个暂时的“保护伞”和销售渠道。裕泰盐行,目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陈晏不再犹豫,伸手接过玉镯和银钱,触手冰凉。“三日后,请派人来取。数量……约莫半斤。”

半斤!沈清霜眼角又是一跳。如此神物,竟能得半斤!她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点点头:“好,一言为定。王管事,我们走。”
轿帘落下,青布小轿在王管事和家丁的簇拥下匆匆离去,仿佛怕陈晏反悔一般。围观的众人这才轰然议论开来,看向陈晏的目光彻底变了,羡慕、嫉妒、好奇、畏惧……种种情绪交织。
陈晏无视这些目光,握着尚带余温的银票和冰凉的玉镯,转身回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将一干喧嚣与探究,隔绝在外。
屋内,母亲仍僵立在灶边,脸色苍白,看着陈晏手中的银票玉镯,像是看着什么烫手山芋。“晏哥儿,这……这……”
“娘,没事了。”陈晏将银票和大部分银子塞进母亲颤抖的手中,“这些您收好,明日去买些米面肉菜,再扯几尺厚实的布,做两身冬衣。这镯子……”他掂了掂,收入怀中,“回头或许有用。”
他走到那简陋的蒸馏装置旁,看着罐底残余的母液和刮出的那点珍贵精盐。半斤……以现在的效率,日夜不停,也需加紧赶工。而且,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清霜的“保护”承诺,听听就好。真正的安稳,来自于自身的实力和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需要更高效的生产方法,也需要……更广阔的市场,和更稳固的靠山。裕泰盐行是第一步,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依旧呼啸。
但破旧的土坯房里,灶膛的火光映着陈晏沉静的脸,那双眼眸深处,有星火开始点燃。
这寒山镇,这大胤的盐业天下,终将因这一碟雪白,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三日之约,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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